《蓝山》五点遛狗

13、J和林的故事 就像杰拉德

　　就像杰拉德所说的那样，一切的发生都是那么的顺其自然。

　　尽管来之前就已经意识到了在那个完全陌生的土地上会有怎样的矛盾和冲突，但是在落地的那一刻还是毫无意外的被杀了个措手不及，矛盾和冲突的确无处不在，但却和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首先，到达林口小学的当晚他就被龙老师带去一个当地人家里，那是个方方正正的水泥房子，很多穿着同样深蓝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有着在杰拉德看来都是一模一样的脸，彼时虽然听不懂他们在谈论的是什么，但阿谀奉承的神情却是怎么也忽视不掉的。他们拼命的往他面前的杯子里面倒着一种白色液体，酒精味有些刺鼻，男人们比划着喝酒的动作，杰拉德无奈笑笑，摆摆手，并没有端起杯子。男人们见状就又给他面前换成一种琥珀色的液体，杰拉德还是没喝，男人们只得从厨房里唤出一个女人，招呼她出去。很快她回来，手里提着一听啤酒。男人们取出一瓶放在杰拉德面前，估计是女人回来的路上走得太急，酒瓶嘭的一声起开后有白色的泡沫从瓶口疯狂涌出，很快就漫出来，弄脏了杰拉德面前的桌子。男人朝仍木木的站在门口的女人大声吼叫着，杰拉德听不懂说的是什么，但又感觉自己都能明白。结果就是杰拉德哪种酒都没有喝，对面的男人们面面相斥，很快注意力再次回到饭局上，但杰拉德显然已经不再是主角。杰拉德也乐得自在，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向他们解释自己从来不喝酒这件事。

　　还有就是吃饭这件事，起初他的一日三餐被安排在一户村民家里，离学校不远，五分钟的脚程。但让他感觉奇怪的是，村民家每顿都会准备至少三个菜，且一定有肉。来之前他对于这个地方也是有过基本了解的，离城市远，新鲜食物的采买基本都要靠周末的集市。这样每天都有新鲜蔬菜和肉类的情况显然不太合理。但杰拉德并不知道该怎么去询问，吃饭的间隙每次看过去对上的也都是村名们热切的目光和笑容，他后来也就没多想，直到有一次和市区联络人碰面的时候，对方告诉他，据乡里的领导说村民们都特别欢迎他的到来，给的补贴都坚持不要，自愿的承担他的食宿费用。这些消息让杰拉德彻底怔住，那一刻他感觉到强烈得无地自容，不知道那些领导给补贴得话是真是假，他被一种强烈的愧疚和无力感包裹住，他不喜欢这种被过度保护的感觉，也不知道自己的到来对他们来说到底是不是一种麻烦。

　　好在林很快就来到他身边。林帮他向村民解释那些误会，向那些曾经帮助过杰拉德人认真的表达感谢，林把孩子们的问题一个个的翻译给他听，林教他中文，他们还在学校后面的院子里自己搭伙做饭，平摊伙食费。对于教育他们也有着相似的理解和期许，直到林得出现，杰拉德才感觉，这个遥远国度大山里的支教生活好像才真正的和他预想的样子契合起来。

　　在一次外出家访的路上，他拉起了林的手，林没有拒绝。

　　如果事情可以一直这样美好平静，他计划在这个学期结束后会向项目申请多留一个学期，教育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他想要留在这里久一点，更久一些。

　　但很快，平静的生活有了一些小插曲，有学生开始辍学。起初只是一个两个，慢慢的学生们变成以家庭为单位的突然消失。就好像是昨天他们还扬起红彤彤的脸蛋向老师信誓旦旦的保证今天回家肯定会按时认真的完成作业，第二天早上突然就不再出现了。并且这种消失很彻底，又无迹可寻，他们曾经尝试联系学生的家里，乡政府，教育局，甚至连他们附近的邻居都打听过了，得到的都是那个相同的答案，相同到好像是事前就说好的一样。

　　“哦，他们爸妈不是在城里打工嘛，跟着去城里读书享福去了。” 每次都是这样的答案。这种让他们无能为力的答案。

　　也是在这一刻，他们才真的感觉自己是个外来人，一个从来没有融入过这里的异乡人。

　　不过对于这件事，杰拉德倒是没有纠结太久，在他看来每个人都有权力做出自己的选择，在不在这里上学，甚至要不要继续上学，都是他们自己要走的路。每个人都不可能走上同一条完全相同的路，这是当前中国社会的大势所趋，也是某些家庭必然的选择。我们要做的不是逆转，而是接受。

　　所以当林再次提出放学要去一趟龙湘玲家里的时候，杰拉德并没有同行。龙湘玲家里他们之前去过好几次了，每次得到的回复都是那套同样的说辞。 “被她妈带去城里了，以后就在那里读书了。” 至于具体是哪个城里，又是在哪个学校继续读书，她们家里人总不愿多说。

　　不过这次林这么执着也是有原因的。龙湘玲家里有四个女孩，她年纪最小，还在上学前班。上面是三个姐姐，她们之前都是林口小学的学生，分别是5年纪，4年纪，3年纪。不到半年的时间里，龙家女孩们相继离开学校，每次的离开都仓促又突然，连孩子们自己事前都不知情，也没来得及和老师们好好告个别。而谁也不会想到突然的离开竟然就是永远的告别。林再也没见过那些中途离开的小孩，甚至都打探不到关于她们的任何消息，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她有时候也会胡思乱想，会不会她们根本就没有被带去城里上学，而是在离这里很远的一个地方过着一种完全不同的生活。但具体是哪种生活，她不知道，也不愿意继续往下想，毕竟她们都还那么小啊。

　　所以对于这件事情，林是不会就此罢休的，除非找到她们看到她们的脸，或是了解她们的境况知道她们都在好好的生活。否则，她说服不了自己就此放下，就算杰拉德不理解她也必须继续下去，直到得到那个答案。

　　林走后，杰拉德一人留在学校，天色将暗，孩子们走了之后的学校就真成了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办公室的门口透出些许微弱的暖黄色的光，昏暗的灯光下，杰拉德正专注的伏案写作，除了上课，他也会记录所见所闻所想。他想要把在这里发生的故事记录下来，让那些活在刻板偏见里的人能看到一个不一样的中国。

　　杰拉德知道龙湘玲的家在哪，他们之前去过好几次了，那条路不算难走，回程运气好的话还能搭上村民的顺风车。不出意外的话林2个小时就能来回，等自己写完这篇文章时间刚好差不多，到时候就去学校外的水泥路上等她。希望这次碰壁之后她能意识到有些事情自己是无能为力的吧。这个世界需要改变的事情太多，而大多数时候我们都太渺小。只有放弃，才能专注的去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这很残酷，但也是现实。

　　时间已经接近晚上八点，杰拉德在路口等了有半个小时了，也没看到林的身影，电话也一直没有接通。没有等到林，他决定走路去龙湘玲家看看，路上能碰到也说不一定。达到龙家的时候对方早已睡下，睡眼惺忪的过来开门说林老师早就回去了啊。杰拉德随即告了别，又往回走，一个人在山里一找就是一夜。直到第二天龙老师来学校，听到消息后组织当地村名一起在附近山里找，依旧无果，他们报了警。第三天警察带人和村名一起寻找，依旧无果。

　　第四天，终于有了关于林的消息，她静静的躺在山谷处的那个洞穴深处，全身赤裸，尸体已经僵硬。

作者有话说

　　认真讲一个好故事，请大家多多支持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