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述言》落日染染

113、番外

　　要说李述言的大别墅，面积大，环境清幽，按理来说应该是很安静的。可是事实，每天李央央小小一个人儿，疯来疯去，成天动静不小。一下子是露台的花盆被撞倒，一下子是书房的书被她扯下来，还有有她跑来跑去各种脚步声笑声哭声，还有她各种玩具发出的声音。
　　林菱时常被她吵得头大如斗。
　　李述言，你天天在家里，为什么管教她？
　　男人坐在轮椅上，听着央央在过道里玩玩具尖声的笑闹声，空茫的眼睛里全是暖光。他倒是耐心，维护央央。
　　菱，央央这个年纪，就是这样的，小孩要释放天性，童年快乐。
　　林菱大无语，白眼翻到天上。她帮述言穿上足托，发现李述言的脚指甲被染了五颜六色的指甲油，大脚趾的指甲上还贴小熊猫贴纸。
　　她又气又好笑。
　　李央央！你给我进来！
　　李述言听到林菱要算账的语气，不明所以，问，怎么了？
　　你女儿给你的脚做了美甲！
　　李述言笑出声，说，我就说下午她在我床上安安静静捣鼓什么，我以为她在玩什么，我也没知觉，哪里知道她搞什么。
　　果然小孩子，一旦忽然安静的时候，大概率是在干“大事”。
　　李央央啪塔啪塔进来。
　　林菱看她圆嘟嘟的样子，又舍不得生气，只好教育：央央，不可以给爸爸画成这样。爸爸不知道，被人看到，会有人笑他的。
　　为什么会有人笑爸爸。
　　嗯……因为你爸爸在别人心里是很严肃的很厉害的人。
　　央央半懂。但快速爬上李述言的轮椅，抱住他的脖子，奶声奶气说，你们都会走路，央央也会走路，可是爸爸不能，爸爸的脚会无聊的。
　　林菱闻言心里一软。
　　所以，你涂这么多颜色，是不想爸爸的无聊对吗？
　　对。央央奶声回答。
　　李述言听到后把央央抱在怀里，摸索着亲了她的脸蛋。
　　央央会嫌弃爸爸不会走路吗？
　　小女孩窝在他怀里问，什么是嫌弃？
　　就是觉得不喜欢，觉得爸爸给央央丢人了。
　　央央紧紧抱着李述言的脖子，摇摇头。李述言感受到她的脑袋在他肩膀上的动作，笑了。他身体很难再有什么新的进展了，时好时坏，状态不好的时候，只能卧床，坐轮椅都觉得吃力。因为眼睛失明，身体瘫痪，他对周遭的感知很受限，反而是央央每天吵吵闹闹的动静，让他觉得很美好，他动心捕捉着女儿的各种声音，他并不想她太安静。
　　有次李述言在复健时央央闯了进来。一般情况，他绝对不让央央看他复健的样子。因为复健时，会显得他很无助，他甚至也不想林菱看他挣扎的样子，每次都是结束了，才让人叫林菱过来。可是这日，复健师订了计划跪姿练习，他眼睛看不见，腰背无力，几乎是被动被摆了姿势跪着，扶着瑜伽球，摇摇欲坠。忽然有个霸道的小声音出现，李述言猛然被一个小身体抱住，他猝不及防倒在垫子上。
　　你们不要欺负我爸爸！
　　央央扯着嗓子维护爸爸。
　　李述言被她扑着动弹不得，好生哄着，爸爸这是在锻炼，没事……
　　话音没落，就听她絮絮叨叨教训复健师。
　　你们不许欺负他，虽然爸爸身体不好，但我会保护他的。
　　复健师把她抱起来，饶有兴趣问，小女侠，怎么保护爸爸？
　　嗯，爸爸眼睛看不到，我做他的眼睛。爸爸的腿动不了，我以后帮爸爸推车车，他想去哪都可以的。
　　小女孩摇头晃脑说着。可李述言心里又暖又酸涩，原来女儿什么都懂，随着她长大，她会发现自己的爸爸什么都做不了，一个失明的瘫子。
　　复健师耐心解释，央央，爸爸超级厉害呢，爸爸克服很大很大的困难，去争取进步，我们不是欺负他，而是他进步路上的帮手。央央想做爸爸小帮手吗？
　　央央狂点头。
　　好，那你乖乖坐在这里，我们扶爸爸起来。等下爸爸累了，你要负责给他拿毛巾，好不好。
　　好！
　　央央一口答应。
　　李述言有些不认同，他身体瘫软被扶着重新趴在瑜伽球上，他担心自己复健时失禁，被央央看到。
　　不行，让央央出去。我怕……
　　复健师服务他多年，当然知道他担心什么，说，先生不用担心，我会看着的，有特殊情况会让央央回避。
　　自此，李述言每日复健央央都要来凑热闹，她很骄傲可以帮上忙。复健师也会给她简单的任务。比如抬起李述言的腿，交叠放在他另一条腿上，方便他翻身。比如在他站起来时，抱住他的腿，帮忙锁住膝盖。
　　有央央陪，对于李述言来说复健都没那么枯燥了，自己的小人儿咯咯笑着，拍着手喊着爸爸加油。林菱下班回来，听见复健室里一阵阵传来央央和李述言的笑声，觉得奇怪，赶紧过去。她这才看到，李述言趴在垫子上，央央趴在他背上，他用手肘撑着身体，拖着两条瘫软的腿，慢慢往前爬。
　　爸爸加油，爸爸加油！
　　在李述言背上的央央雀跃着。
　　李述言爬得很慢，很艰难，看得出，他在用尽全力让央央满意。
　　林菱一时眼眶发热。
　　这个男人，从前荒唐狠绝，经历病痛疯狂，从生死线上回来，如今虽然身体残障，可脸上尽是幸福的笑容。
　　他自此隐退，除了极少数的工作，终日住在这别墅里，陪着女儿。要说央央上幼儿园的那天，哭的最惨的除了央央本人，还有抱着她舍不得撒手的爸爸。李述言知道央央一定要去学校的，要去和同龄孩子交流玩耍，只是他舍不得，她一走，这房子就陡然安静下来。于他来说，黑暗和安静会让他觉得时间漫长。
　　于是自从央央上幼儿园，他都陪着接送，哪怕身体不便，也要上车，陪着到幼儿园门口。所以央央和爸爸感情最深，她很小的年纪就懂得怎么照顾爸爸，知道爸爸眼睛看不见，就总是牵着他的手触摸她每天的新发型，她的新玩具。李述言有时候能通过触觉想象，有些新兴流行的玩具，他靠着触觉也无法脑补，经常要佣人仔细说给他，带着他的手指了解玩具的功能形状，这样和央央玩的时候，他也会和女儿多一些共同话题。
　　林菱有时觉得这样的李述言更让她心疼。比起女儿，确实李述言的状态更让她牵心，随着时间，哪怕是最优秀的医疗团队，也阻止不了他因为瘫痪而身体变形的事实。最初的记忆里那个长身而立的危险又蛊惑人心的男人，在轮椅上很难自己直起腰背，久而久之脊椎也慢慢变形了，虽然不严重，但明显能看到侧弯的痕迹。他并不年轻了，他的戾气、桀骜都在这日复一日的人间烟火里渐渐消散。他这样扭曲的个性，这样难以自控的情绪，都在他太想做一个好爸爸的执念中被央央治好。
　　述言，你太宠央央了。这样对她的成长不利的。
　　林菱不无担忧。李述言把这孩子宠的没边了。
　　李述言听到林菱这么说，轻轻拉过她，拥在怀里。在安静的黑夜里轻轻缓缓说，菱，我没有享受过父亲陪伴的童年，我出生就是一个不得见光的秘密，我嫉妒那些在父母护佑下长大的孩子，所以我变成了K，变得暴躁扭曲。央央不一样，我要她在最盛大的父爱里长大。而且，菱，我身体这个样子，不知道能不能陪她长大，所以，我活着就想给她最好的爱，有一天我离开她，她回忆起自己的父亲，希望她能觉得，自己的父亲哪怕身体残疾，也是个合格的父亲。
　　林菱听的心里酸涩。他也是在用做好父亲这件事治愈自己畸形残缺的童年。
　　央央上小学后，一放学第一件事就是跑到李述言的房间，有时帮爸爸起身，有时给爸爸读书，嘻嘻哈哈两个人玩闹。述言总是担心央央会厌倦一个腿不能行目不能视的父亲，可看来他的担心是多余的。他怕央央觉得倦，假期让林菱带她去旅游玩耍，可央央每次出去，都迫不及待想要回家，她想念爸爸。这时李述言只好说，让央央多替爸爸看看美丽的风景，回来讲给爸爸听，这样她才安心出去玩。
　　李述言的精神分裂因为央央的存在而好转了太多，述行也极少出现了。可或许是他不在年轻，身体确实没有其他好转，甚至有加严重的倾向，稍微状态不好，连起床坐着都会吃力。有次他坐在客厅沙发上等央央放学，却一直冒冷汗发抖，最后撑不住整个人向前倒去，一头栽下沙发。他本来可以借着肌张力站立片刻，那次之后，他彻底失去站立的能力，失去肌张力的双腿也快速萎缩。
　　妈妈，爸爸的腿好细哦。
　　嗯……爸爸的腿因为没办法运动才这样，所以你要督促爸爸好好锻炼，不能偷懒。
　　妈妈，爸爸身体不好，你为什么选他做我爸爸呢？
　　那爸爸对你好吗？
　　超级好。
　　爸爸对妈妈好吗？
　　也超级好。
　　那这就是答案啦，妈妈眼光不错吧，选了超级好的爸爸。而且爸爸是妈妈的超级英雄，他曾经很帅很帅的救过妈妈。爸爸也是自己的英雄，他很强大的，你看妈妈到现在工作还要听他的指导……
　　小女孩听了林菱长篇大论的理由，对爸爸又崇拜几分。然后一路小跑到正在复健室努力复健的李述言那里，问，爸爸爸爸，你为什么选妈妈做老婆呀？
　　李述言正气喘吁吁做着手臂训练，闻言悠悠挑着嘴角说，因为妈妈漂亮。
　　就这样吗？
　　嗯，就这样……
　　……
　　倚着门站在门口的林菱一头黑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