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述言》落日染染

108、第 108 章

　　是的。那个月光如水的夜晚，林菱答应了李述言的求婚。她看到月光下，他失焦的眸子闪动着诚挚的光，可却不全然知道，这一路走来，他经历了多少极致的折磨和苦楚。纵然林菱拳拳心意，纵然他无数次想象他的困难，可仍旧无法真的了解他经历了什么。
　　李述言在林菱答应他的请求后，泪流不止，近乎抽噎。他身体瘫痪，眼睛失明，长期遭受精神疾病的困扰，独自走过空无、苦痛、孤独、寒冷和迷失。太久了，他真的累了，女孩答应他的声音，像是出现在沙漠跋涉者眼前的绿洲，让他一下子卸下了所有逞强，他哭了，哭的如同一个孩子。从来没有什么，能让令人闻风丧胆的K流泪，可是此刻，他握着林菱的手，泪流不止。
　　林菱拥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如同呓语般在他耳边安抚。
　　没事了，往后的每一天，你都有我了……没事了，述言……
　　直到目盲的男人平复下来，林菱温柔帮他整理好额前的头发，把他瘫痪的脚摆正在轮椅踏板上，笑着戳戳他的脸，说，切，还说是什么大佬教父，哭起来也像个小男孩。
　　李述言平复心情，眯着眼睛笑了。他累了，他已经懒得做什么劳什子大佬，只想随着女孩回到她喜欢的地方。
　　李述晴是在大家回国的飞机上知道李述言已经向林菱求婚的。她帮闭目养神的李述言盖上薄毯，却发现他的手上没有那个熟悉的尾戒了，她以为丢失，就问，述言，你的尾戒呢？
　　李述言漫不经心挑着唇角，平静说，我向菱求婚了，用那戒指，她答应了。
　　李述晴惊得说不出话。后排的成城、阿正、Aron还有他的随从们也被他这句云淡风轻的话，惊得面面相觑。
　　述晴求证的眼神看向林菱。林菱点点头。
　　述晴又惊又喜，回过神来，打了一下李述言，喂！你求婚的戒指怎么可以用你那个旧银戒？！
　　男人重新闭起眼睛，笑着不理会述晴的声讨，只是摸索着找到林菱的手，握紧。

　　回到中国，李述言说什么都不住他和林菱的那套公寓，而是暂住城郊别墅。
　　林菱反而觉得他住在那里比较方便，她已经在房间里做了相应改造，更重要的是，那里有他们的回忆。可李述言闹别扭，不愿意去，非要阿正为他重新找地方置业。阿正和成城抱怨，帮K找房子很难，他一言不合就发飙，也没有什么具体的要求。成城笑着说，现在应该不会了，小怪兽可以制服他。
　　林菱和李述言回了李家一趟，父亲得知他们已经订婚，高兴得红了眼眶。可李述言不想多留，草草吃完晚饭就要离开。父亲叫住他，带他进了书房。
　　述言，林菱是难得的好姑娘。你求婚了，要取得人家父母理解和同意，这是礼数。
　　述言闻言，才发觉自己确实没有太考虑到这个问题。不禁心虚起来，如今自己的身体不复当初，他没有信心，又怕林菱在中间为难。
　　父亲看他沉默，走过去，坐在他轮椅旁，慈爱地拍拍述言的肩膀，说，没关系，我也可以和你一起去，求得他们的支持。
　　李述言显然不适应和父亲亲密，身体本能的躲了躲。但因为他自己确实没有信心，所以也没有拒绝，沉默半晌后，淡淡说了句，谢谢。
　　回程路上，李述言问林菱，菱，我们的事，父母知情吗？
　　没有，还没说。
　　他们同意你嫁给我这样的人吗？
　　你是什么样的人？
　　残废。
　　李述言，我不喜欢你这样说话。
　　林菱看着车窗外的灯光，不断掠过李述言的脸，他的轮廓在光影的明灭中显得飘忽不定。
　　李述言叱咤风云，经历诸多风浪，从未有这般的不安。他有些懊恼自己为何贸然求婚，怕林菱为难伤心。但以他的城府，却也不惧怕，所以，他闭上眼睛，考虑如何把这件事妥善处理好，免得林菱操心。
　　女孩看男人不接话，有点生气，就沉默赌气扭头不看他。
　　良久。
　　她的手被一只无力的大手覆上。她回头看到李述言微微蜷缩的右手在她的手上。
　　小怪兽生气了？
　　李述言似笑非笑闭目养神，促狭问她。
　　她嗯了一声。
　　男人嗤鼻笑出声，睁开眼睛，撑着自己坐正了一些，而后平静说，好了，别气了，我只是说句实话而已，你看我大半身体都没有力气，坐都坐不稳，你不理我就没人帮我了。
　　林菱闻言，心理一酸，看他坐得确实有些吃力，哪里还生闷气，赶紧过去帮他坐正，忙着整理好他的衣褶。
　　李述言一副得逞的样子抿嘴笑着，失焦眼睛里尽是暖意。他左手握住林菱忙着整理的手，温柔说，对不起，是我刚才语气不好。
　　林菱白了他一眼。几年前他说过，他很少去父亲那里，每次去完心情都不太好。当时林菱并不懂得，只以为是普通父子的隔阂。如今想来，才理解了他。他和述行是秘密，他们从未有过父爱，后来遭遇大难，手足母亲皆已丧生，再见父亲家庭美满，他很难平静无波澜。所以林菱捧住他的脸，说，好啦，原谅你，不过我父母那关我自己去说就好了。
　　李述言笑了，摇摇头，说，小女孩，你放心，我会处理好。
　　他身体大不如前，只是去父亲那里应酬了晚餐，他累得坐不住，可是回来后却仍不想睡觉，让人把他抱到沙发上半躺着。林菱帮他去了腰封，他整个人佝偻着瘫软无力陷在软枕里。
　　林菱只听他接了个电话，而后告诉她，菱，和叔叔阿姨定个时间，我和你一起去。
　　去哪？
　　去你家。
　　什么，你疯了吗？你去过我家，南方小城，舟车劳顿……
　　菱，听我的。我会处理好，也会量力而行，你听我的就好。如今我这样的身体，我不会逞强的。
　　他左手摸索着沙发，找到扶手，试图起身，但失败了。他自嘲笑笑，说，等我恢复几天吧，我不想他们看到我连起身都做不到。
　　林菱无奈答应。帮他按摩痉挛的腿，他的脚已经变形了，没有足托的话下垂的厉害。林菱看着他的脚，忽然就难过起来，说，我父母没有什么不接受你的，毕竟你是为了我才瘫痪的……
　　李述言知道女孩又在感伤了，淡淡说，和你没关系，这是命运。不过……我的腿现在是不是很难看？
　　嗯，难看，有你发病时伤害自己的伤疤，腿也细了，脚腕也松了……但，它们是我的，你以后要在伤害他们试试看，我就……
　　就怎样？
　　就不给你饭吃！
　　两人一同笑起来，笑声开怀温暖。林菱有些动容，终于，终于他们又回来，有血有肉的李述言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