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等于一》癫

7、突然的杀意

　　子时三刻，地城天国还浸在乌黑的夜色里，接天崖顶忽然传来十三声钟鸣。

　　一道蓝白之光刺破云海时，十万八千级青玉阶已覆满人影。穿各式弟子服的弟子们脚踏本命剑悬在问剑台上空，剑穗缀着的北斗七星随呼吸明灭，或御着竹笛、玉葫芦等法器挤满栖霞坪，长衫上的月白流云纹在罡风里翻涌如浪，最外围的杂役弟子们攥着连夜赶制的避风符，粗布衣襟被晨露浸得发黑。

　　"铛——"

　　第十三声钟响震落松针上的露珠，云海中骤然飞出十三只衔灯青鸾，琉璃灯罩里跳动着取自地心火的永明焰。火光映出山门上"万法归源"四个古篆，金漆在阵法催动下流淌如水，竟是将整座主峰都笼罩在流动的金色符文里。

　　“这是召集弟子的钟声？那为什么刚刚那个弟子还要特地来通知你？”

　　伊祁迟低着眸，没有回答。

　　"快看问剑台！"人群忽然骚动。

　　九根刻满雷纹的玄铁链从云层垂下，锁链尽头，负责传话的弟子负手而立。他脚下霜明剑吞吐的寒气凝成冰阶，每落一步，山涧奔涌的灵泉便结出三尺冰凌。藏在袖中的左手却悄悄按住腰间玉牌——这枚代表掌门亲传的玄玉令正在隐隐发烫。

　　不多时，云台上已密密麻麻站满人影，五颜六色的头发加上五花八门的弟子服迷惑万千，穿金袍的阵修首座抬手结印，十万弟子腰间的身份玉牌同时亮起。刹那间，整座接天崖化作星河流转的棋盘，每个光点都精确对应周天星斗方位。

　　洛心知望着众人玉牌上的光亮，暗想不好，虽然之前伊祁迟已跟人说过自己是远房亲戚，但身为魔教的自己并没有他们这些人带有的身份腰牌，一旦真的搜查起来，自己的来历就有可能会暴露，被碎尸万段也就不远了。

　　但过了会儿，似乎并没有人来纠结他的身份，或许是伊祁迟已与上头的人知会过，而前方有人已将一名红衣弟子押上了问剑台中间，在众目睽睽之下，那弟子披头散发跪了下来，像是在对上方隐入云雾中的掌门长老们忏悔。

　　“如各位所见，今日将天城地国十三宗的人全召集而来，是为了一件重大的事，前两日，魔教月使闯入天城乾天阳宗中，意图不明，而后与我派弟子交手后逃离，之后又有地国明曜门弟子试图偷溜出去而触发结界禁制，据该弟子受刑后所供，他便是月使身边的男宠之一，长期潜伏于此，而他的任务便是替月使弄清天城藏书阁各典籍所在，如今任务完成便想功成身退，多亏一名玉霞门弟子发现，我们才能将他成功拿回。”

　　底下开始议论纷纷。

　　作为月使，洛心知感觉这场会议对自己不太妙。

　　“不过，在浮生狱司寇的谆谆教导下，这名月使的男宠愿意改邪归正，供出一名同伙，而此人正在乾天阳门之内。”

　　消息一出，立刻炸开了锅。
　　地国有奸细，天城也有？这叫人如何能够安心？
　　数千弟子，究竟哪一个会是那个隐藏于身边的魔教之人？或许正是日夜伴在身侧之人……

　　“好了，去将他指认出来吧。”那颇有老仙人感的苍老声音缓缓道。

　　那名红衣弟子这才有了点反应，缓慢站了起来，手脚上的锁链发出沉重的拖动声，那十几盏琉璃灯将锁链照地冒出银光，倒映着众人歪斜扭曲的身影。他的目光往四处飘了飘，似是还未回过神来，但过后逐渐慢下，一点点转向穿着青蓝色弟子服的那堆弟子中。

　　这个人真的是在“教导”之下有了悔改之意的么？怎么感觉像是被勾了魂儿似的……

　　红衣弟子眼珠浑浊地来回转动几次后，忽然在洛心知身上停留下来。

　　……
　　不会吧？

　　不祥之感一来，果然，选项就出现了。

　　a.跑
　　b.扮丑
　　c.低头
　　d.不动

　　……

　　难道说之前在地国的时候被这个人看见了？可是好像没有印象，那他是怎么知道自己还在这里，在乾天阳宗中的？

　　洛心知已经无心吐槽，这几个选项哪有能活下来的可能？但真到了这种时候，反抗一定会死的更难看。

　　那名弟子已经颤抖着举起手，指了过来。

　　洛心知眼睛一闭，已经想好遗言，但还想稍微挣扎一下：“嗯……我确实……”

　　“什么？！竟然是伊祁迟？”
　　“伊祁师兄？不可能吧！”

　　……什么情况？

　　洛心知赶忙睁眼一看，那名红衣弟子分明用深情的眼神凝望了自己，然后从口中喷吐鲜血倒下，当场而亡。

　　而所有人的目光都停留在了伊祁迟身上。

　　“伊祁迟，你可有话要说？”

　　伊祁迟冷漠的眼神在一瞬间消散，而后眼角微弯，柔和笑道：“看来魔教之人的确狡猾，所言也实在荒谬，想必在杀了前任日使之后，他们就想对我除之而后快了。”

　　“对啊，伊祁师兄可是杀了魔教日使的人，再说了，他兄长也……那么些年他斩妖除魔从不手软，又帮助过那么些困苦的人，怎可能与妖魔有染？这人真是可恶，自甘堕落，成为月使男宠不说，死之前还想拉正道之光下水，我建议将他的尸体鞭挞！”
　　“就是啊！”
　　“敢污蔑伊祁师兄，死的好！”

　　一句话就打消了所有人的怀疑，确实是有点脑子。

　　“不过，若这一切是精心策划的骗局呢？”忽然有一声音在人群间响起，虽不知来源，却如惊雷平地炸起。

　　没错，为了魔教，牺牲一个人又何妨，只不过这代价可不小，但若非如此，又如何叫人信服？

　　如此一想，众人心中不免恐慌，再看向那个淡然如水、微笑如沐春风之人时就像是有了一层面具在上面，再看不真切。

　　此时，伊祁迟却不再回话，或许他明白，一旦起了疑心，说再多也会像是掩饰而已。

　　“肃静！”

　　问剑台上立刻静下。

　　“此事既然已起，那便是要好好调查，只是一切不过贼人片面之词，各位也请莫要乱心，这恐怕是魔教的手段，想令我们彼此互相猜忌。”

　　“但事关我派及整个修仙界，不得不从严对待，待大会过去，请弟子伊祁迟前往天城缚神殿一趟。”

　　不等其他人惊讶，那高空而来的声音继续道：“如今，月使已逃，而他的男宠也已毙命，此事便先告一段落。不过，今日召集各位前来，还有其他要事。”

　　洛心知无心再听什么要事，他先是看了看身边之人，俊美冷淡的皮囊如一幅画波澜不惊，毫无表情，却忽而觉得自己心绪澎湃，是因为那个死了的男宠？还是……

　　“各位也知道，我派地广人多，近些年来又收了不少新弟子，其他弟子的修行也颇有进展，而五年一次的弟子试炼也将要来临。弟子试炼不分天城地国，不分宗门，只分上中下三境界，而下境弟子们更是要着重于团队能力，便以五人一组合力闯关，三日之后请各位弟子带着身份玉牌前来问剑台抽签。”

　　伊祁迟半阖眼眸谦逊地听着，似乎发现了身旁的异样，扫眼望去，洛心知也正好扭头过去，动作有些怪异，两人相视，他不知道自己的眼眸已变为了紫色，而脖颈处也慢慢浮现出一些黑色的纹路，好像蛇虫爬满全身。

　　其他弟子还在认真听讲从上方长老所传来的话语，并未发觉洛心知眼下的情况，这也多亏了他把自己改造得无法散发出一点邪魔之气出来，否则早被人大卸八块了。

　　a.大杀特杀
　　b.挟持人质
　　c.强压下来
　　d.当场装晕

　　不要开玩笑了！

　　天城地国万千弟子，加上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长老们和那几个一看就能以一敌百的阵修，还有从始至终未曾露面的城主与国主，只要自己一出手，一定是命丧当场！

　　洛心知在脑中给自己说了一百遍不想死的话，却没有任何用处，眼前如同有千万黑影袭来，一个个都想将自己吞噬，而唯有厮杀才能活下。

　　只在狂意绝顶的那一瞬间，他的一只手被轻轻握住，一股冷若冰霜的灵力由外向里，猛然如寒泉爆涌而入，涛涛奔流，洛心知似醍醐灌顶般恢复意识，那纹路渐渐被逼退，伊祁迟眼中的冷意也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柔和的目光，他在一些人侧目之下，用手拍了拍他的肩。

　　在别人眼中，只是好大哥在安慰弟弟，让他不必担心而已。

　　洛心知抬起头，黑暗中的点点星火与青鸾灯下的永明焰将伊祁迟的面容映照地反复无常，给这双眼里增添了几分流动，但他明白，这个人始终都保持着一种万年不变的神情，分毫未改。那眼底的疏离与冷漠比这寒夜还要来的真切。

　　他没再听上方传来的声音，只觉得心跳的厉害，仍无药可医，只听见“散”字，众人便纷纷往各方向离开。

　　“那个人真是太可恶了，死到临头还要咬伊祁师兄你一口！”

　　“就是啊，魔教的人简直都是些猪狗不如的东西，真希望他们能快快被降服！特别是那个月使，不仅放浪形骸，还总是三番两次偷入侵袭，养了这么些个狗奴才，更是恶心至极！”

　　听到这些话，洛心知第一反应是想甩开伊祁迟的手，然而那只带着丝丝凉意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松开。

　　“魔教之人向来如此，各位不必介怀，人已死，只当烟云散去。”

　　见伊祁迟这般看淡，那些人又连连叹道：“师兄说的对，我等竟因此卑劣之徒枉动怒气，惭愧！”

　　伊祁迟微微一笑：“何必如此，你不过替我担忧而已，话先说到此处，眼下我需前往伊祁神殿，就此别过。”

　　几人俯首作揖互别，显得洛心知一个人呆的很似的。

　　“你们饿不饿啊，我那有好多吃的，咱回去吃点呗。”那个憨厚老实的胖弟子余可遇对几个人招了招手，笑眯眯地脸蛋看起来很是亲切，他又看见没了力气的洛心知，也对他道，“阿三师弟，你看你瘦的，是不是没吃饱啊？诶？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脸色好差哦。”

　　“我……”洛心知感到肚子咕噜了一下，却摇了摇头，“我没事。”

　　“我看你像是没睡好，伊祁师兄也懂医术，你让他给你看看呗。”余可遇虽然长得胖胖的，但脸蛋白白嫩嫩毫无油腻感，身上也是草木的清香，眼神清澈明亮，不是那些邋遢肥宅可以比的，这样的人倒是很讨喜。

　　说起来，自己起码有三天没洗澡了，虽然换了身衣服，但浑身不舒服，还是想想办法洗澡吧。“多谢你的好意。”

　　“不客气，那我和曲曲还有岚岚先走咯~”

　　洛心知看他们离去，心里居然有些落寞。如果自己真是普通弟子就好了，有好房子住，有好东西吃，还有好朋友交，哪像现在……

　　他转过身，看向另一边，那个人已经逐渐走远，但他的步伐看着是那么地缓慢而稳重，似乎确信绝对不会有什么影响自己。

　　洛心知咬咬牙，想趁此机会就此离开，但一想到脖子上隐形的锁链，还是妥协了。况且，如今是孤身在敌营，几乎一无所知，眼下又怎敢我行我素，逍遥自在呢？

　　他望着那抹在夜中远去而变得似有若无的背影，决定先随便摸摸底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