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夜谈 ...
-
正好要针灸,覃松赶紧脱掉沾了臭鸡蛋的衣服,针灸完暂时借了一套韩望江的衣服穿上,未曾想十分合适贴身。洛由和木巽不久就来到医馆,三人一道去赴百里山做东的庆功宴。
纵然已经决定要和木巽假意做好兄弟,见面时,覃松上下打量了一番木巽,还是忍不住半晌眯着眼睛道:“木少侠可真是精力过人啊。”
木巽眉心微动:……?
窟翳蝠刚刚被伏,镇民们仍旧习惯点着灯笼,而且为了庆贺镇卫队铲除妖物,镇民们将逢年过节时的花灯彩灯尽数点了起来,整坐镇子沐浴在华彩中,覃松他们走在街道上,看到这样的场景,兴致不免又高了几分。
忆柳楼前有两棵高高的垂杨柳,千百条绿丝绦袅袅垂下,在玉壶光转中随风微摆。
“好名字。”覃松道,“既承此地传说,又应景。”
洛由道:“快进去吧!我的肚子都要饿扁了。”少年人长身体,饿得很快。
覃松:“只见你吃,怎么不见你长个,我在你这个年纪,都有五尺高了,长这么慢,你怕不怕以后也是个小矮子?”
“我才不怕呢。”洛由仰起头,“巽哥哥说他小时候也长得慢,可是后来还不是长得比你高多了。可见长得快未必最后就长得高。”
覃松哽住:我受到了暴击。
覃松他们到雅间时,另外几个人已经到了,里头热闹得很,还没进门就可以听到江颠那得意洋洋夸耀自己的大嗓门。百里山也是真的高兴,直道感谢的话他就不多说了,全在酒里,然后就一杯接一杯畅快痛饮。江颠和彭修士两个人也颇为豪横,三人你来我往,喝得热火朝天。
“哈哈哈哈。”江颠打了个酒嗝,举起酒杯,“折柳镇从此太平——太平——我“飘渺行算子”江颠的名号将永远被这里的人们记住。”
“江兄高明,高明。”百里山指着江颠,高声呼应。
“嘻嘻……我也是个英雄了……嗝……”彭修士抱着酒壶,将酡红的脸贴在酒壶上,笑得憨傻。
覃松看百里山已有几分醉意,悄悄与他道:“百里兄,你晚上不打算去吃馄饨了吗?”
百里山道:“去,当然要去……”
“那你还喝这么多?”覃松提醒。
“不影响。”百里山道,“我……是一定……要去的。”
覃松还待要劝,江颠和彭修士两个人又开始吆五喝六,三个人愣是喝成了六个人的气氛。
到了收场时,百里山和彭修士两个人已经喝断片。江颠倒是体质奇特,别看瘦小,酒量可观,喝了这么多居然不见上头,就是此刻终于内急憋不住了,离席去方便。一回来,百里山和彭修士已经趴在桌上呼呼大睡。
看着这一桌狼藉和两个醉汉,覃松知道是时候结束了。
“这俩醉汉已不能自理,江兄、陈兄,就麻烦你们把彭兄给送回去。百里兄就由我们来照顾。”覃松道。
江颠情怀未收,临走时扶着彭修士还不忘拍拍覃松的肩:“玉楼骨兄弟,《神州风云录》上你可得把我们记上一笔。”
覃松笑笑不语,他还真打算记上一笔,不过不是传给屠钰,而是收录在他私人笔录中。
“居娘……居娘……”
桌上的百里山忽然轻轻呢喃了两声。
覃松怔了下,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背:“百里兄?百里兄?”
“保护折柳镇……”百里山嘴里又嘟哝了一句,然后就再也不说话了,鼻子里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这个样子,还信誓旦旦说自己一定要去吃馄饨呢,覃松摇摇头。
“你们俩把他送到官署吧。我去居娘的馄饨摊那儿,把他醉酒不能来吃馄饨的消息告诉人家。”覃松道。
“嗯。”木巽把百里山架了起来,百里山的身子不是一般人架得起来的,多亏木巽比他还高那么点。
出了忆柳楼,覃松看着他们带着醉酒的百里山离开,就往三渡桥方向走去。居娘的馄饨摊和往常一样,依然点着一盏很暗淡的灯。
“居娘。”
“覃公子?”
看到覃松一个人前来,她眼底流露出意外。覃松知道她在等百里山。
“意外情况,百里兄今晚没办法过来吃馄饨了。”
“大人怎么了?”居娘语带紧张。
“抱歉,他没事。”覃松没想到居娘反应这么大,连忙把百里山设宴和在宴席上喝酒喝得不省人事告知她。
“那大人他还好吧?”
“你放心,我那两个朋友把他送回官署了。”覃松道,“百里兄他本来笃定说是要来的,没想到高估了自己的酒量。”
居娘道:“大人一心护卫折柳镇,除掉了窟翳蝠,他也就放心了,这段时间他太劳累,醉一场也好。”
覃松点点头,想到下午在医馆匆匆那一面,他有些欲言又止。
“吃馄饨吗?”气氛一安静下来,居娘也窘迫起来。
“不用麻烦,刚刚吃得太饱了。”覃松笑道,“我就坐坐,和你聊聊天,百里兄跟我说过,和你聊天时是他最放松舒心的时候,那时我就在想,哪天一定要找你聊聊。”
“他这么说过?”
“是啊,我们一起上山时他跟我说的。”
听到覃松的话,居娘抬起头,眼睛里泛起了柔柔的涟漪,看到覃松看着她,她微微偏过头。
覃松找了个位子坐下,居娘端了个小碗放在他面前。
“我这儿也没茶,公子吃不下馄饨,就喝碗汤吧。”
“谢谢。”覃松捧碗嘟起嘴吹了一口汤面,喝了一口,清醇鲜甜的感觉溢满了整个口腔。
“覃公子,今天下午在医馆里,我实在是失礼了,还请公子不要介意。”居娘垂着眼眸道。
“哪里的话。”覃松道。
“实不相瞒,我在这折柳镇本就没有太多熟识的人,自从我的脸变成这样后,我白日里更是甚少外出露面。今日去医馆,是想求韩大夫帮我治好这张脸,不想在那儿会遇到覃公子,我一时窘迫,又怕你问起我求医问药的原因,就匆匆跑了。事后想起来,也觉得自己大为可笑。”居娘道。
覃松知道,居娘并非仅仅因为不想让他知道她是去治脸才有那样的逃避之举,还因为她心里隐秘地装着对百里山的情,治脸亦是为了他,是以骤然一见到与百里山和她都有交集的覃松,才本能驱使地想要掩藏。可这样一来,她的异常和之后韩大夫给出的信息反而让覃松更琢磨出她对百里山的不一般来。
“可千万别放在心上,我并不曾感到你有任何失礼之处,只是当时很担心你,还以为你生病了。”覃松道。
居娘摇摇头道:“多谢公子关心。若是寻常病还有得治,可我的脸却是没有的。”
“这可说不定。”覃松道,“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折柳镇,没有也属正常,可以神州之广博,定可找到办法。”
“我这一生是不可能出折柳镇的了。”居娘道,“即便其他地方有,对于我来说也相当于没有。”
覃松正然道:“居娘,我不敢跟你承诺什么,但我本就要游历神州,这一路我会留心,若有能治好你脸的药物,我一定带来给你。”
居娘怔了一怔,感动道:“覃公子……”
“可千万别说谢谢。”覃松笑道,“若是运气好真给我找到了再说不迟。”
居娘柔婉地笑了。覃松看着她的眉眼,心说可真是个美人,即便有那片伤疤在,也遮蔽不了她的美。
“居娘,我能问问你和百里兄之间的事情吗?”覃松问。
居娘支吾道:“我和大人之间……覃公子,你想问什么?”
覃松顿了顿,道:“如果我猜错了,请你不要介意。我觉得,你应该是喜欢百里兄的吧?”
居娘全身一震,好像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挖了出来。
看她的样子,覃松知道自己所想不差,可居娘若不愿承认,他亦不会追问。
“你是如何知晓的?”不知为何,之前在医馆那种想逃避掩饰的心情在此刻居然荡然无存,覃松其人,是她平生所见除百里山之外让她心生好感、亲近的第一人,面对他,她竟有了想倾诉的欲望。
“从你每次看他的眼神。”覃松笑着道。
居娘有些不好意思:“大人他是这个世间最好的男子。”
一个曾经遭受过苦难的孤单弱势女子,被一个正直英俊、体贴潇洒的男子多年帮持照顾,两个人又像知己般可交流,这大概是很难不动心的吧。覃松换位思考,觉得如果他是居娘,十有八九也得爱上百里山。
“百里兄值得。”覃松道,“可他好像还不知道你的心意,难道你从未跟他吐露过?”
“这份心意从前只有我一个人压在心底,而现在也只有你我二人所知。覃公子,我请你千万不要告诉大人。”居娘道。
“为什么?”覃松不由纳闷,“你找韩大夫治脸,不就是想要和他在一起吗?”
“并非如此。我从未奢望过要和大人在一起,我们是决计不能在一起的。”
覃松惊讶于居娘的回答:“这是为何?”
“我是他下属的遗孀,兄弟的妻子,大人出于仁义照拂我们孤儿寡母多年,这已经让他遭受了一些背后非议,若我再有所逾越,只会陷大人于不义之地,这是我万万不愿看到的。况且如今我面容可怖,一介蒲柳,望秋而落,实在配不上大人,我想要治好脸,只不过是想起每每大人一天劳碌后来吃馄饨谈心,面对的却是这样一张可怕刺目的脸,他纵使不介意,我却心有戚戚,我所求,只愿有张正常平和的面目相对。”说着,一滴清泪从居娘的眼眶滑落,蜿蜒流散进了那片伤疤里。
覃松最见不得人难过流泪,道:“居娘,你很美,你的脸也不可怕,百里兄喜欢跟你谈心,是因为你们有精神共鸣。我也希望你的脸能变好,可我觉得你不能因此而自缚自轻,如果你想遵从自己内心,去追求些什么,不要把它当做一个阻碍。至于其他人的议论,我觉得就更不用理会了,那些迂腐陈旧的条条框框,不应该框住世人的幸福,人只活一辈子,不要留遗憾才是。”
居娘的顾虑覃松完全明白,他也相信,她内心并非没有和百里山长相厮守之意,既然覃松可以察觉到她的心动和依恋,那说明她的情感在压抑之下仍旧充溢出来,可见浓厚。只是她累于面容和世俗的眼光,不愿真正剖心。
居娘居然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道:“覃公子,你说得很有道理。”
覃松以为自己那番进步言论开化了她,可却发现她那笑容蕴着一丝凄然。
“你……”
“居娘还是请求公子对大人缄言。”
她神情严肃,言辞恳切,覃松不能不答应。心里叹了口气,希望来日在神州能教他找到这治脸的药方。
覃松笑了笑:“不说这些了,我还是跟你讲讲我们去山上除妖的过程吧。”
居娘笑了:“好。”
……
“不早了,这些桌椅板凳我帮你收吧。”说完除妖故事,覃松准备和百里山一样帮居娘收摊。
“不麻烦公子,我自己来。”
“今晚过后我们应该也算是交过心的朋友了吧,这点小事也跟我客气。”覃松道。
居娘笑,也就不再推拒。
覃松起身,忽然看到不远处河岸边柳树旁有个孤高人影。
谁在那儿?覃松正疑虑,那人影就动了,朝他这个方向走来。背后的剑柄拨开两缕柳丝,一双沉星般的深邃眼睛隔着夜色望着他。
“怎么是你?”看到这人竟是木巽,覃松有些不解,“你不是送百里山回官署了吗?你在那儿多久了?”
木巽道:“刚来不久。百里兄已经送回官署了。”
“那你怎么没回客栈?”覃松又问,“阿由呢?”
“阿由在客栈。”木巽只回答了这后一个问题。
这个人难道又是和哪位姑娘在河边私会?河岸依依柳,月共花灯明,倒挺浪漫,覃松四处看了一圈,没有发现姑娘的踪迹。
覃松也没在意,看着眼前的桌椅板凳心下一喜:“你要没事的话,帮忙一起收桌椅吧。”
话音刚落,木巽就垒起了几条桌子和板凳,一个人就扛起了几乎全部家伙事。只留了两条板凳给覃松。
覃松知道这人力气大,心安理得搬着两把板凳,如此将所有桌椅板凳归置回居娘家中。
“你还回客栈么?”覃松问木巽。
也不知道这人是不是还有什么夜间活动要去赴,覃松虽然内心嫌弃,看在刚才木巽勤恳搬桌椅份上,还是礼貌性问了一句。
木巽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覃松如此多余一问,但还是点点头。
覃松松了口气,庆幸那位姑娘说不定可以逃过一劫。
说到这些受害者们,他又想起他的pua大计来。计划嘛,可不能成为空想,以他覃松一贯秉持的实践之精神,当然要实施了。
想到这里,他弯起嘴角,做了个让人意想不到的举动,他揽住了木巽的肩膀,木巽身高太高,揽起来没那么轻松,覃松那只手斜上举着,特别费力,他揽上去的那瞬间,感觉到木巽整个人僵了僵。
木巽侧目,覃松从他眼里看到了疑惑。
呵呵,看不懂了吧,接受我的兄弟情攻势吧。
他摆出一个自以为特别好哥们的笑容,说:“谢谢你了啊。”
木巽道:“谢我什么?”
“谢谢你及时赶来搬桌椅啊。”覃松道,“你真是一个乐于助人的好人呢。”
木巽看了他一眼:“你不生气了?”
“生气?生什么气?”覃松松开了有些酸痛的手。
“山上。”木巽言简意赅。
覃松道:“早就不生了。”
木巽看着他没说话。
“真的,我当时就是做了个噩梦,心情不好。”
木巽当然不太相信他的理由,但也习惯了覃松这种对他忽冷忽热的莫名风格,只当他是又耍脾性,这会儿这段脾气的劲儿也过了,自然就正常了。
不对,其实有点不正常。覃松一路一直对他含笑,说话也很柔情,木巽还是第一次有这种待遇,直到覃松进入客栈他和洛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