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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梅雨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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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雨季的第六天,空气黏得像未凝固的琼脂。许星的白T恤贴在肩胛骨上,洗得泛白的牛仔书包肩带硌进锁骨,他数着影院门口水洼里的气泡,第七个气泡炸开时,妹妹许欣的帆布鞋尖溅起泥点。
“哥,电影要开始了!”小女孩的马尾辫滴着潮气,草莓发绳吸饱水分,沉甸甸地坠在后颈。许星伸手替她捋顺发丝,触到那片淡青色胎记——在梅雨的天光下,像片被泡皱的枫叶。
影院大厅的玻璃幕墙凝着水珠,像无数只流泪的眼睛。许星盯着电子屏,《魔法森林的小精灵》海报边缘卷起毛边,兔子蝴蝶结上的金粉沾着水汽,显得格外黯淡。他摸了摸裤兜深处的钱包,里面躺着两张特价票和皱巴巴的便利店收据,凌晨三点替领班代班的加班费还带着体温。
“爆米花要加双倍糖霜!”许欣踮脚时,帆布包带子滑落,露出里面的儿童退烧贴——这是许星的习惯,无论去哪儿,书包侧袋永远备着退烧贴、创可贴和薄荷糖。他看着妹妹鼻尖的汗珠,想说“糖吃多了会蛀牙”,却在开口前接过她递来的草莓味棉花糖,糖纸在指间发出潮湿的脆响。
穿黑色连帽衫的身影晃过检票口时,许星的下颌线突然绷紧。余俊的狼尾发型沾着雨丝,连帽衫兜帽半褪,露出颈侧新添的擦伤,结痂处泛着暗红,像朵开在苍白皮肤上的小花开败了一半。
“许哥,这么巧?”余俊转着篮球走近,鞋底在水磨石地面拖出吱呀声,“来看小精灵?我听说——”
“你听错了。”许星打断他,拇指按在许欣后颈的胎记上,像在按压一个隐形的按钮。妹妹抬头看他,睫毛上挂着的水珠落在他手背上,凉得刺人。余俊挑眉,从裤兜摸出颗水果糖,糖纸在潮湿的空气里黏成一团:“给欣宝的,葡萄味,没沾灰。”
许欣看看哥哥,又看看糖,指尖在裙摆上蹭了蹭才接过。许星注意到余俊指节上的倒刺,比上次见面时更多了,虎口处还沾着点机油——大概是在汽修厂兼职时蹭的。他想说“别把脏手往孩子身上碰”,却在看见余俊袖口露出的旧疤痕时,把话咽了回去。
影厅内的空调吹出霉味,许星坐在中间,左边是晃着小腿的许欣,右边是把连帽衫盖在头上的余俊。屏幕亮起时,小精灵挥动魔法棒点亮萤火虫,许欣的眼睛映着荧光,爆米花渣沾在嘴角,像撒了把受潮的砂糖。
梅雨季的雨总是这样,前一秒还在隐忍,下一秒就突然决堤。第一滴雨砸在玻璃穹顶时,许星以为是空调水滴落,直到成片的雨幕糊住窗玻璃,雨声瞬间盖过电影配乐,像有人在头顶倾倒水桶。许欣惊呼一声,爆米花桶翻倒,焦糖粒滚进余俊的连帽衫兜帽,黏在潮湿的布料上。
“别怕,只是下雨。”余俊扯下帽子,用指尖把糖粒一颗颗捡回桶里,指腹在布料上留下淡淡的水痕,“我去年在工地躲雨,雨大得能把集装箱冲跑,咱们这儿安全着呢。”他说话时,许星闻到他身上混着的烟味和洗衣液味,后者是熟悉的柠檬香,和他家用的牌子一样。
手机在裤兜震动,许星瞥到护工的消息:“陈阿姨今天把药片磨成粉,说要给欣宝做草莓酱。”他迅速锁屏,指甲掐进掌心,直到余俊肘击他肋骨:“发什么呆,检票口都空了。”
储物间的门轴在潮气中锈住,余俊用肩膀撞开时,扬起一阵带着霉菌味的灰尘。应急灯发出幽绿的光,照亮积灰的3D眼镜盒,盒盖上印着的卡通笑脸褪成浅粉,像具褪色的骷髅。许欣忽然指着墙角:“哥,那风扇叶上有小蘑菇!”
许星摸出手机照亮,果然看见老式风扇的铁叶间生着几簇淡灰色的霉斑,形状像微型珊瑚。他想起家里卫生间的瓷砖缝,最近也冒出了这样的霉斑,怎么擦都擦不掉,像母亲病历上的字迹,深深渗进纸里。
“坐这儿,”余俊踢开潮乎乎的纸箱,露出一块相对干燥的地面,“我去看看有没有干净的东西垫着。”他转身时,许星瞥见他后腰的衣服掀起,旧疤痕在绿光中显得格外狰狞,像条被雨淋湿的蛇。
许欣忽然拽住哥哥的手腕,指尖凉得像冰块:“哥,外面的雨声像妖怪在敲门。”她的马尾辫滴着水,发绳上的草莓图案褪成淡粉,像朵被雨水打蔫的花。许星解开书包,取出备用的干发绳,却在触到内衬里的诊断书时,手指猛地缩了回来——那是母亲的抑郁症病历,藏在夹层最深处,纸角已经受潮卷起。
“妖怪怕光,”余俊不知何时回来,抱着堆旧海报,“你看,小精灵的魔法棒。”他把海报铺在地上,画面上的兔子举着发光的胡萝卜,在绿光中显得诡异又温暖。许欣被逗笑,蹲下身戳兔子的红眼睛,膝盖在海报上压出褶皱。
梅雨季的雨势不减,顶棚的铁皮被砸得咚咚作响,像有人在楼上不停跺脚。许星摸出薄荷糖,糖纸在潮湿的空气中变得绵软,他分给余俊一颗,后者挑眉接过,指尖擦过他掌心:“许哥,你手怎么这么凉?”
“要你管。”许星别过脸,盯着应急灯在墙上投下的光斑。光斑边缘生着霉斑,像个被啃过的月饼。他想起母亲发病那天,也是这样的梅雨季,她把许欣锁在卧室,对着窗户喃喃自语:“雨停了,星星就会回来。”而他在工地冒雨狂奔,浑身湿透地撞开家门时,听见女儿在门后撕心裂肺的哭喊。
“余哥哥,唱《小星星》吧!”许欣忽然仰起脸,睫毛上的水珠终于滴落,“上次在疗养院,你唱得可好听了!”
许星的身体瞬间绷紧。疗养院、母亲、发病——这些词像埋在记忆里的地雷,每次被提起,都会在他心里炸出一片废墟。余俊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攥紧的拳头上游移,忽然咧嘴一笑,故意用跑调的声音起头:“一闪一闪亮晶晶——”
尾音像被猫抓过的琴弦,刺得人耳膜发疼。许欣却咯咯直笑,小脑袋撞在许星肩上,发梢扫过他下巴,带着洗发水的草莓香和雨水的腥气。许星想呵斥余俊别胡闹,却在看见妹妹眼角的泪痣时,把话吞了回去——那滴泪痣在笑涡里格外明显,像母亲年轻时照片上的那颗痣,总是被她用粉饼轻轻盖住。
“满天都是小星星......”余俊的跑调渐渐柔和,像被雨水泡软的纸,“挂在天上放光明,好像许多小眼睛......”许欣跟着哼唱,声音奶声奶气,走调得比余俊更严重。许星感觉肩膀被压得越来越沉,低头一看,妹妹已经靠在他怀里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块受潮的爆米花。
余俊的歌声渐低,变成轻轻的哼唱。储物间里弥漫着旧海报的油墨味和雨水的腥气,许星盯着应急灯的绿光,忽然开口:“你上次在疗养院,唱的不是这首。”
黑暗中传来易拉罐被捏扁的声音,余俊的声音带着水汽:“许哥,有些歌啊,得等天晴了再唱。”他顿了顿,打火机的金属外壳在掌心发出轻响,“就像有些事,得等雨停了再说。”
许星摸出妹妹的湿发绳,在指间绕了又绕,直到指节发白。他知道余俊说的“事”是什么——母亲发病时,余俊第一个赶到现场,抱着尖叫的许欣,看着他被医护人员按在地上,手腕上留下的淤青整整两周没消。
手机屏幕亮起,是护工发来的照片:母亲坐在疗养院的窗边,对着雨水斑驳的玻璃发呆,手里攥着半块草莓蛋糕,奶油蹭在病号服上,像朵发霉的花。许星看着照片,喉咙动了动,转头望向储物间的窗户,雨幕中隐约能看见街灯的光晕,像深海里的水母,遥远又微弱。
余俊忽然轻声说:“许哥,你看欣宝,睡得多香。”许星低头,看见妹妹的嘴角沾着爆米花渣,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阴影,像母亲年轻时画的工笔画。他忽然想起母亲健康时,总在睡前替许欣粘掉嘴角的饭粒,说“我们欣宝是小花猫”,而现在,小花猫在他怀里睡得安稳,不知道梦里有没有小精灵,有没有不下雨的晴天。
凌晨两点十七分,梅雨季的雨还在下。许星摸出诊断书,病历上的字迹在手机光下洇开,像团模糊的墨渍。他轻轻合上本子,转头看向余俊——对方不知何时睡着了,头歪靠在货架上,连帽衫兜帽滑下,露出后颈的旧疤痕,像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
许星伸手替他拉上兜帽,指尖触到他潮湿的头发,又迅速缩回。做完这一切,他靠着货架坐下,听着雨声和两人的呼吸声,忽然觉得这个充满霉味的储物间,像个被世界遗忘的茧,而他们三人,正在茧里慢慢蜕变,等待破茧而出的那天。
窗外的雨势依旧,许星却在黑暗中闭上眼,任由潮湿的空气渗进鼻腔。他知道,有些东西正在雨中慢慢溶解,比如压在心底的愧疚,比如不敢触碰的回忆。或许,等这场梅雨停了,阳光会重新照进来,把一切都晒得干爽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