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清》杏三祁

2、配合 一不小心就

　　一中不缺除了他之外还吃了熊心豹子胆的学生，像他一样翻墙进来的也不是没有可能。

　　但是这声音，宋因听着却有点熟悉，比如周一的早晨，礼堂的演讲……尽管每次都压抑着困倦但他多少还是听过，他很清晰的认为，如果是熟人他一定能很快认出对方，这方面他一直很有自信，可是身后的人他明显不熟识。有个想法突然在他脑海里冒出来。

　　他一时怔住了。

　　黑衣看见宋因安静下来，似乎也没觉得满意，只是松开了手不再管他。

　　就这样僵持了一会儿，宋因才从发愣的状态回过神来，先前的愤怒早就烟消云散，他难得乖巧了一阵子，只不过是茫然的，对于心里的那个想法，他是不信的。

　　就算他直觉是对的，又说明不了什么。

　　他想问，刚准备开口，办公室的门就被打开了，他整个人一惊又把话咽了回去，大气也不敢出，这举动在他身上很反常，宋因也没察觉，沉默的靠着办公桌，难得没惹事。

　　“奇怪，我明明听见有不小的动静。”一位保安打开门，探着头，“是我听错了？”

　　保安手把着门，在门口停留了好一会。桌底，宋因屏息凝神盯着黑衣，帽檐还是耷拉下来的，门是敞开的，可桌底的空间还是很昏暗，摸不清他是什么情绪，但是对方似乎没什么波澜，大致是面无表情。

　　他们靠的很近，此刻一动不动，黑衣撑着地背对着宋因，应该是想在两人身体之间留出一点距离，但效果并不显著。宋因想喊，干脆一起同归于尽，他实在受不了这狭小闷热的空间，但他看着黑衣的后背，鬼使神差的闭上了嘴。

　　过了一会儿保安带着狐疑的目光缓缓关上了门。

　　待门外没声音后，黑衣从桌底起身，连一个眼神也没给宋因，爬出去的时候不小心蹭了一下他的腿，宋因才反应过来，急忙收腿灵活的站了起来。倘若没有刚刚那一出，他也会以这种速度从办公室里拿到他想要的并且顺利出去。

　　宋因站在原地不动，一向闹腾的他也没开口和对方说话，目光一直追随着黑衣，但下一秒他看到……

　　站在距离他2米处的黑衣顺手在办公桌上抽了一张湿巾反复擦手，架势仿佛要把湿巾擦烂。

　　宋因内心：操。

　　明明是你自己要捂我嘴的，别人想碰我还不让呢！突然他意识到自己刚刚也很不乐意，尽管都不是你情我愿，可总感觉是自己吃亏。

　　紧接着，黑衣又抽了一张湿巾……

　　宋因黑着脸，他强忍着。

　　黑衣似乎还觉得不够，但没抽出第三张纸，勉强地扔了纸团，也没有离开的意思，站在门口刷起了手机。

　　一场慌乱结束，宋因恢复理智，不紧不慢走到黑衣对面，靠着墙冷静地回想着刚刚发生的一切。他觉得好笑，因为他承认门打开的那一瞬间他是心慌的，一番举措一反常态，这不符合他的做事风格，按照平时，他会坦荡的走出去，还会带一点睥睨嚣张的姿态。

　　所以为什么刚刚要躲要怕？想到这里宋因微微抬头瞟了一眼对面的黑衣。

　　对方还是全神贯注的看着手机，时不时用单手敲字，手机淡淡的光映在脸上，让宋因看清了他的长相。男生眼稍微微垂下，鼻梁高挺，眉骨线条流畅，看似柔和却又像开了刃的剑，碎发零零散散落在额前也不难看出他五官精致，但全身上下却是透着棱角分明的冷俊，他身材高挑，甚至比宋因还高上一截，这让宋因很不服气。

　　这种出众长相更让宋因犹豫，几分钟前周忝才提起过，但宋因依旧否认自己未被坐实的猜想。

　　他犯错倒是从来不害怕被抓，自己是蛮无所谓，以往是大胆的承认，只不过脱身时会找乱七八糟的借口，刚才是因为纠结对方的身份而失了神，黑衣摁着他躲在桌底，明显是不愿意被抓到的。可和他又没关系，他干嘛要关心一个陌生人会不会受处罚，有这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有点斤斤计较了。

　　黑衣注意到了宋因的目光，他抬眸，两人视线恰好对上，那是一双深邃淡漠的眼，和他整个人一样，毫无波澜且平淡如水。

　　门外的光从门底的缝隙溜进来，像是在两人之间构成了一道楚河汉界。

　　宋因猛的收回视线，做贼心虚地别过头：“干嘛？”

　　“我有这么好看？”黑衣平静的说。

　　“你不好看。”宋因答。

　　“可你一直在盯着我。”

　　“那是你有妄想症。”宋因急忙打断，他内心炸了，可在陌生人面前他不想丢了风度。

　　“随你怎么想。”黑衣语气沉稳，然后低下头继续摆弄手机。

　　宋因想扭头走人，陪着这人在这里耗时间自己估计是不正常了，他正准备按下门把手，就听到黑衣又说：“保安说不定没走远，你光明正大走出去怎么解释。”

　　宋因心道：怎么解释？我用嘴解释，不光解释，我还把你也拎出来！

　　几分钟后，宋因靠着墙，双手环抱，面如死灰。小心思已经被戳破，他就不在乎什么了，反正自己厚脸皮，于是肆无忌惮，毫无保留地打量着对面的人。

　　他也没打算离开办公室了。

　　过了一会儿，黑衣看上去有点不耐烦，但仍然耐着性子说：“你知不知道一直盯着别人看很……”

　　“咔。” 门被打开了一一

　　“我就知道，十多年的经验了我怎么可能听错！”保安中气十足指着里面说，脸上挂着得意的神色，“你们两个出来！”门外的流光倾泻，给保安镀上了正义的光辉。

　　屋内的两人齐刷刷看向门外，宋因懒洋洋的从墙上起来，扭头看看神采飞扬的保安，又扭头看看黑衣。

　　后者把手机收回衣兜里，径直走向门外，气定神闲，安然自若，给宋因留下了无所谓的错觉。

　　宋因：“……”

　　那刚才躲什么躲，你这不是不在乎吗？

　　保安室里，一个年纪较大的中年男人在品茶，一手还在盘核桃，门开的一瞬间他手一抖，茶杯的水差点溢出来。

　　“老魏，抓到两个违纪的。”先进门的是那位保安，黑衣和宋因一前一后的跟了上来，保安把人带到，交代完事情经过就出去了，房间里就剩下了三人。

　　“站好。”中年男人低头对着杯口吹气，抿了一口茶，“那个矮一点的，你往哪儿站？我说站我面前。”

　　宋因愣了几秒，突然发觉“矮一点的”说的是他。宋因身材很好，高挑修长，一直以来都是高个儿队列，仅仅是因为身边的黑衣比他高了几公分，才显得他矮了。但自己哪里受过这气，他忍着不满，面带微笑走到老魏面前，和黑衣并排站着，十分有礼貌：“对不起老师，刚刚没听清。”

　　老魏在两人身上扫视一番，指着黑衣道：“你，之前在校门口见过你，是来登信息的。”转头又看向宋因，“那你是干什么的，从哪里进来的？”

　　宋因开口：“报告，我翻墙进来的。”

　　老魏是退休老教师，后来就留在了保安处，也是没想到这孩子这么实诚，想说的话硬是被噎住了。于是又转头看向黑衣：“你们俩一伙的？为什么要遛进办公室。”

　　“老师，我和他不认识。”黑衣把头顶的帽衫摘下说道，自动忽略了第二个问题。

　　老魏听到这儿又疑惑的看向宋因：“那你就是自己一个人翻进来的？”这是陈述的语气。

　　宋因刚想承认，但转念一想，自己刚刚这么狼狈全是拜身边这个人所赐，要不然现在他也不会被质问，于是他果断的开口：“老师，我是陪他来的，我这个朋友啊，听力不太好，他不说，就……您应该懂吧，谁也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生理上有障碍。”

　　黑衣脸上终于有了点起伏：“？”

　　老魏：“？”

　　宋因又一脸乖巧地继续说道：“我怕他自己出什么意外，或者登记有疏漏有闪失，不放心才陪着来的，他比较内向，您听我说就好。”编的倒是像那么一回事。

　　紧接着他不给老魏留说话的机会：“您让我和他谈谈。”

　　他顺势推着黑衣一起转身，一只手放在嘴边低声说：“你要是不想让事情变得麻烦就顺着我的来，这方面我有经验。”

　　黑衣不屑，也压低音量：“你的经验就指恶意造谣诽谤？”

　　宋因嘴里当然没几句实话，但他依旧面不改色：“先给你道个歉，但你和我的动机都不纯这是一定的，难道你真的想被处罚？你也不喜欢麻烦吧。”他拿准了对方绝对是不爱惹事的性子，语气坚定，很容易说服别人。

　　老魏没见过这一操作，硬生生地被晾在一旁没反应过来，没过多久，他就看见两个少年又齐刷刷的转过身来。

　　随即，个子高一点的那个别扭的朝向自己，看上去很不情愿，艰难的开口：“嗯，我……听、力、不好。”

　　“自然点，你表情比吃了屎还难看。”宋因小声提醒。

　　“你不如让我吃……”黑衣说到一半突然意识到什么，后半句硬生生噎回了喉咙里。

　　老魏：“这……”

　　宋因抓准时机继续编故事：“老师，我认为让他自己说出这个事实太残忍了，他一直因为这个很自卑。”宋因眼睛都不带眨，但声音微微颤抖带了一点哭腔。

　　黑衣站在旁边看戏。

　　“您看，老师给我这位朋友打电话的时候他就听错了，以为文件放在老师的办公桌上，他从来没给老师说过这件事，所以老师把任务交给了他，可我这朋友啊，要强！我也是担心才会跟来的，犯错不是有意的。”

　　宋因装作心痛的样子。

　　老魏年纪也大了，听了这种事心生怜悯，先前又为人师长，对学生的关心自然无微不至，也没去分析漏洞，对黑衣劝诫：“唉，这东西咱也没办法，想开点，但一直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

　　宋因用胳膊肘怼了一下黑衣，小动作不易被发现。

　　身边的人无奈叹了口气： “几天前助听器坏了。”

　　“哎？你这不是能听到吗？”

　　黑衣生硬的接戏： “老师，我是听力弱但不是聋了。”

　　老魏同情的“哦”了一声，继续说：“哪个班的啊，我帮你给班主任说说，还是要多多照顾的。”

　　宋因怕说太多不好收尾，立刻接话：“老师，还是别告诉班主任了，我朋友他不想被特殊对待，而且他不愿意让多余的人知道这个障碍，您也不希望我朋友的弱点被放大吧，我们可以自己克服。”

　　宋因一口一个‘我朋友’，加上深情并茂的演绎，黑衣在一旁听的都恍惚了。更别说老魏，他深信不疑。

　　闯办公室的问题解决了，老魏又话锋一转，盘着核桃对宋因厉声说道：“知道你是为你朋友着想，但是怎么能翻墙进来。”

　　“老师我下次不会了，您就通融这一次。”宋因认错速度很快，态度看上去及其端正，头低着，好像深感愧疚。

　　“看你挺白净挺斯文，你哪怕说一声，协调一下也行啊，我们公事公办，办公室的问题我不纠结了。”老魏心软了，语气放轻了一点但还是铁面无私。

　　“可是校规63条写着：学生开学在校期间不得翻墙，老师，是开学期间……”宋因把头抬起来看着老魏，越说越小声，像是在试探，“老师，现在是暑假，两天后才开学，开学期间我没翻过墙。”

　　又是用委屈的语气说着胡话。

　　宋因天生长了一对桃花眼，此刻就目不转睛的看着老魏，一双眼让他显得更无辜，覆上了一层朦胧感使人捉摸不透。

　　他能把黑的说出白的。

　　黑衣在一旁不经在内心感叹，这人演技是真的好。

　　老魏哑口无言，拿出抽屉里的校册，还真翻到了这一条，并且一字不差，他是真没想到还有学生能对校规烂熟于心，被宋因盯出了一种自己是大恶人的错觉：“额，那……你……”

　　宋·小白花·奥斯卡·因：“怎么了老师。”

　　“唉！算了，下不为例！”老魏最终妥协，“开学让我逮到你试试。”

　　“谢谢老师！不会的！”宋因卖乖很快，一看就是轻车熟路，整个人笑起来，双眸干净纯粹，整个人明朗又热情，唇角微微翘起，笑的很好看。

　　一旁的黑衣不再看戏，更准确的说是戏看完了，他不再看宋因而是低下了头。

　　老魏拿出来一本登记簿，努努嘴：“喏，把名字签一下，然后就可以离开了。”

　　保安室的登记薄一般班主任不会去看，都由老魏保管，他说不追究那就是真不追究了，说白了都是形式主义。

　　黑衣上前拿着笔认认真真的写下了几个字，写完便把笔递给宋因，抬头看向老魏：“谢谢老师，老师再见。”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出了保安室大门。

　　宋因心想自己输出了这么多，这人怎么对他一点表示都没有。他大笔一挥，随意的写上了自己的名字，视线往上瞟，看到上方的字体工工整整：

　　“姓名：纪嚣 ”

　　笔锋凌厉，和下方放荡不羁的“宋因”二字形成了鲜明对比。宋因的字不算差，一般取决于他想不想写好。

　　这名字越听越耳熟，宋因只是瞥了一眼，就没多想了。

　　出了校门，已经不见纪嚣的影子了，大致已经走了。周忝显然已经等了很久了，一看到宋因，就扑上前：“宋总你干啥去了啊，你只告诉我让我等你。”宋因是在去保安室的路上给周忝发的消息，才几个小时不见，眼前的人话如泉涌，比宋因还聒噪。

　　“哦，一不小心闯进了办公室，一不小心遇见了个同党，一不小心被抓住了，然后又一不小心全身而退了”宋因语气很随意，整个人看起来云淡风轻。

　　“闯办公室？还有人会像你一样闲，去触犯校纪校规啊？”周忝说。

　　宋因说：“嗯，那个人叫……什么嚣，两个字，听保安说他也是来登信息的。”

　　周忝愣了一下：“谁？”

　　他想了一会儿，又觉得不可思议，最后犹犹豫豫的开口：“那人……是不是叫纪嚣？”

　　宋因几分钟前才封藏起来的记忆被重新启封：“啊对，就这个名字，你认识他？熟人吗？”

　　周忝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认真的地说道：“不是我认识他，是全一中的人都知道，宋总，这名字你真的没印象吗？我以为你只是没见过他本人。”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名字，出众的外貌，三者重叠在一起，宋因想起了自己最初否认多次的猜想，此时此刻他还是觉得不可能，可事实胜于雄辩，他半信半疑，停顿几秒后脱口而出：“那个年级第一？”

　　宋因没等到回答，只看到周忝慎重的点了点头。

　　纪嚣，实验一中的年级第一，战无不胜，永垂不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