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槐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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峒江是条名不经传的小溪，歪歪扭扭地穿过整个小镇，到尽头就折了个弯，也不知流到哪里去，这个小镇的名字，也不知何时就被叫做溪口湾，而溪口湾这个名字，也不知从何时就传开了。
溪口湾是个不大不小的镇子，每到傍晚，街上大多是饭后出来遛弯和唠嗑的人。夏日的暑气还没散，卖酸梅汤的摊子前面总是聚着不少人，摊主麻利的装好汤汁递给对方之后，眼见的没什么客人了，便顺势加入到闲谈里。
本来一个小镇，街坊邻居都认识，聊的无非是西边的王二家小姐嫁人了，东边的李三又偷鸡摸狗了这类鸡毛蒜皮的小事，但最近倒是出来个新鲜事。
这事儿，还是从消息灵通的徐三嫂那听来的。“听说商秀才要给沈家小少爷当教书先生了，唉，你说这商秀才……”徐三嫂叹息般的啧啧了两声。
徐三嫂是这一带的名人，当初年少轻狂和别人私奔后，家里都气得和她断绝关系了，谁成想没过几年，她倒是带了个女儿回来，当上了寡妇，不过大概是出去见过市面，说话总是比别人要多几分见识一般。
说是新鲜，其实也是因为刚好凑上了街坊口中又两个名人。
说到这商予槐，文采属实一顶一的好，商家老太说是看她吃斋念佛心诚，那太上老儿特地送来个文曲星来，哪里料到这商家才子一路顺风顺水考上举人之后，干干脆脆地放弃了坦荡的仕途，反倒是窝在这个小镇里安安心心地教书习字，也是因为这镇子没出过啥出息的读书人，街坊倒是逢人就招呼一句“商秀才”。
至于另一个名人，则是沈家小少爷，坊间传闻是个深居房内的病秧子，不过到现在也没几个人看见过这小少爷的样子，有人说是面如冠玉，有人说是状似厉鬼，如此种种，倒是让这小少爷在众人口中越发神秘了起来。
都说传言当不得真，但这次却是难得准了一回，商秀才此时正数着门壁上的纹路，杵在沈家宅子门口等着下人来领路。
本来是说好亲自拜见沈老爷的，只可惜咱们大名鼎鼎的商秀才，上通天文，下知地理，也是生了副好皮相，就是是个不认路的。还记得参加乡试那会儿，他家老太千叮咛万嘱咐，商秀才还是拐进人家私塾里，那时的教书先生是个暴脾气，差点一棍子把他赶出去，到最后还是徐家小姐好心领着他去了考场。
商予槐慢腾腾地把沈家门壁上的纹路数了几个来回之后，终于有人出来带路了。
“商先生，咱们老爷有请。”沈家下人低眉顺眼地躬了躬身，领着商予槐往里去。
沈家下人把他领到沈老爷的面前之后就告退了，沈老爷人刚过不惑，看上去倒是像个忧心孩子的父亲，商予槐也没想过他会这么轻易就同意他来当教书先生的请求。
“……先生也知道，吾儿体弱，不常出门，商先生见多识广，若是能让这孩子涨涨见识是再好不过了，再者有个不情之请，想请商先生能在吾儿面前……”沈老爷絮絮叨叨嘱咐了很多。
其实说白了就是去给沈小少爷当玩伴，给他讲些趣事就够了，看上去确实是一份轻松的工作。
商予槐在沈老爷那里逗留了片刻，直到他听到“吾儿体弱多病，不常出门”这句话有三遍不止之后，沈老爷才终于记起来他的宝贝儿子还没带给他瞧瞧。
不过虽说沈家也是个老宅，商予槐默默看着墙上脱落的漆色，早已腐蚀的木刻纹理，长得茂盛的野草荒藤，但这沈小少爷的屋子可能是格外破旧一点，他小心翼翼地推开了看上去年久失修的木门，所幸没有产生什么门一推就坏的事故，就以他家那个一贫如洗的状况，把他整个人卖了都凑不够。
“打扰了”，商予槐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没有人应声。
看上去像个荒宅鬼院，总不会真的闹鬼，商予槐想着慢悠悠地踱进房间。
———便看见了传言中“凶神恶煞，状似厉鬼”的沈家小少爷。
阳光透过盛满灰尘的窗户给他描摹出一个轻巧的轮廓，眉眼极是安静，约莫是久不出门，面色看上去倒是比常人苍白些许，手执一本书，倒真是应了那句俗套的话“公子世无双”。大概是被他的脚步声所惊，对面的人抬起头，耳侧的一缕头发散落下来，在他脸上打出一小道光影。
由此观之，传闻不可轻信，商予槐默默在心里感慨道。
“……沈戚，请多指教。”对方说道，与冷淡的口气正好相反，微微上挑的眼尾倒是颇引人注目，初看是安静的眉目，此刻倒是又不那么像了。
确实长得不错，“凶神恶煞”如果拿这个作为标准未免门槛也太高了，商予槐内心评价道，面色如常地开口道：“初次见面，在下商予槐，请多指教。”
……就像刚才心里那些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说来也怪，方圆百里皆知的商秀才，倒是就这样安安稳稳地当上了沈家小少爷的教书先生，这一当也是几天未见人影。
徐三嫂茶余饭后聊起这事儿也是称奇，边上的王二摇着扇子问道：“那商秀才现在在忙活些什么，教沈家那位读书习字？”
“……谁知道呢？”徐三嫂笑了笑，顺势岔开话题，“听说近日里……”
商予槐现在正在兢兢业业地当着教书先生，对方倒是天资聪颖，什么一教都能上手，平心而论是一个省心的学生，但是……
从商予槐本人和街坊邻居见面都能聊上几句的事情来看，商予槐其人必然不是个少言寡语的人，可是沈家少爷偏生相反，不知道是天性如此还是怎样，商予槐数了数沈戚一天对他讲的话，一只手都数的过来，由此可见，商予槐居然没有打包走人，也是奇怪。
商予槐随手抽出书架上的一本书，其实是因为他家老太左一个沈家名门望族，右一个商予槐文曲星下凡，硬是说普通人家里当教书先生埋没他的才华，现在还没教几天就回去，回去之后的情形，商予槐想了想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最起码……待个几天再回去。
再者……他随手翻开一页书，目光却是半点没分到书页上，对面的人头也不抬地做着功课，功课做完了就接着看书。
实话实说，沈戚这种性子妥实招正经的教书先生喜欢，所以说他们家找不到教书先生让他捡了漏才奇怪，不过沈家老爷这次眼拙，找了个秀才，还是废话连篇的那种，商予槐很有自知之明地想着。
“小少爷这是在看什么？”虽说心里的话快凑成长篇大论了，商予槐嘴上还是挑了一个颇为正经的话题开了口。
他刚才没仔细瞧，只觉得依稀是个黄色的书皮，大概是史书一类的。
而对面的沈小少爷听见商予槐的问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回道：“《资治通鉴》。”
商予槐悠闲地倚在书架旁，状似闲聊一般的说道：“小少爷先前请的几位教书先生都放弃了这份好差事，我嘛，为了贴补家用，希望小少爷能容许在下叨扰一段时间了。”说的是一套体面话，只是拖长的尾音愣是让人从中觉出几分调笑味来。
话毕，他顺手把书放回书架，走近几步说道：“想必小少爷人美心善，定是不会拒绝在下这个小小请求的，是吧？”
初次见面的时候商予槐就想感概，沈戚的眼睛生的极为不错，端的是安静的眉目，抬眼的时候却又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对方垂下眼，遮住眼底的神色，“这种事情不是我能决定的，得看父亲意愿。”
商予槐笑了笑，与其说是试探，倒不如说双方都心知肚明。
沈老爷那话，不知道的人听了，还真以为是个无辜清纯小白花。
啧，糊弄谁呢，商予槐想着，笑着回道：“那就不打扰小少爷了，在下明日再来为少爷讲些外界的新鲜事。”说罢干脆地走出房间，顺便带上门。
真有意思，商予槐边走边想着，难怪说当年早逝的沈家太太的长相是溪口湾这里数一数二的好，这么一看小少爷倒是颇有他母亲的模样了。
商予槐望着前面给他领路的小厮，只是无论是关于沈家老爷，还是沈家下仆，据镇上人所言沈家应该只有一个儿子，按理说是该继承沈家家业才对，那沈家下仆对可以说是未来的家主的小少爷，虽说不至于阿谀奉承，但也不该是这个态度，一日两日好说，这已经将近一周了，每次沈家小厮都只会待在门外等着他出来，与其说是尊敬，倒像是……
——害怕，他皱眉沉思了半晌，沈家老爷只和他见过一次面，自那之后也没再过问这件事，不过总是感觉透出古怪，但又不知道从何谈起。
“商先生，到了。”
商予槐的思路被带路的小厮陡然打断，他索性抛下刚才的思路，毕竟想再多那沈家老爷也不会多给他工钱，他笑着主动开口道：“沈家少爷模样这么俊俏，想必沈家先夫人的长相也是不差的。”
天地良心，商予槐自认为长相不算差，可是那小厮当时看他就跟见了鬼一样，闪躲着眼神回给他一句：“……不曾见过先夫人，但沈家太太……应该长得极美的。”然后就不再开口，给他收拾好了客房便告退了。
沈家别的不说，宅子是真的不小，从他这里走到沈小少爷的房间就是一段不短的路程，商予槐折腾了一天，本就有些累了。
他当年就不该听他们家老爷子的话天天去学堂背书，商予槐憋屈的想着。
一夜安稳。
次日，商予槐慢慢悠悠地晃荡到沈小少爷的房间，故作正经地理了理衣裳，然后敲了敲门，见没人回应，他索性直接推开门，便看见一个身影坐于台前。
商予槐还未开口，便被一抹红吸引了目光，沈戚拿起眉笔，细细地在眼角勾出一抹红，商予槐不是不曾见过女子爱美涂红的，但前几日见过的沈小少爷本是安静的眉目，黑是黑，白是白，如今添了一抹红倒是艳丽了许多，也显得眼尾愈发出彩，他仔细地勾好之后方才转头道：“先生好。”
虽说是听了几天的话语，却不是一贯的冷淡口气。
商予槐望着沈戚，仍旧语调轻松地开口道：“沈小少爷倒是好兴致，不过过了这么多日了，也不必再叫先生了。”
“那先生以为该如何是好？”沈戚语气里带着笑意，连带着那抹红似乎也鲜活了起来。
“全凭先生做主。”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槐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