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江往事》罕么么

1、第 1 章

　　狭窄的小道，几盏摇摇欲坠昏黄的旧灯悬在空中，干燥的空气里时不时飘来一股食物腐烂的恶臭。
　　前面似乎有几个晃动的人影，丁襄顿了顿，穿过这条小巷，旁边就是公安局家属楼，她住的地方，家属楼另一侧是她的单位——城立中学。
　　走快点，绕过去！
　　内心的声音催促着，她又提起脚步。刚放学不久，大路上还是熙熙攘攘的，她只要加快步伐冲过这条巷子，一头扎进人群中就好了。可是脑子里却不断地浮现出校长行政会议上强调的安全问题，最近这一带偶有流浪汉出没，有不少女同学碰到过咸猪手，辣眼睛的。
　　她可是个成年人，怕什么！这么一想她似乎满腔勇气，鼓得整个人有点飘飘然了，昂了昂头，毫无畏惧地迈出脚。某些人看着挺胆大，实则内里怕得要死，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没走几步，前面猛的窜出一个人影，吓得她一声尖叫，第一反应居然是捂起了眼睛！
　　半路窜出来的人杵在那儿，站立不安，显然他也没料到逃课会碰见老师，而且，他瞄了瞄巷子那边棍棒交接，打的难舍难分的一波人，再不跑就来不及去搬救兵了！他正暗下决心只当没瞧见丁襄打算擦身而逃时，面前的老师也意识到不对劲，分开两根手指，轻轻一瞥，目光立马如刀剑寒霜般冷冽起来，她放下双手，凝眉训道：“安家乐！你今天晚自习干什么去了？”正说着，巷子那边的打斗声愈演愈烈，丁襄恨铁不成钢地眯了眯眼，叹出一口气，忍着怒火：“你居然在这里打群架！”
　　安家乐面露难色：“老师，不是打群架……”他语音刚落，丁襄也似乎发现了什么，巷子那边一群人举着明晃晃的长刀，她一时呆住了，嘴里嗫嚅着：“快！快跑！”安家乐倒是麻溜，腿脚灵活得很，跑得比兔子还快。丁襄头一次碰到这阵势，整个人都麻木了，连舌头都打颤，好在脑子还没有短路，旁边就是公安局家属楼，住着不少警察，
　　算了，死马当活马医吧！她扯一嗓子：“警，警察来了！！”
　　不远处擎举着大刀的人闻声停滞不前，不出几秒钟，带头的“艹”了一声，发觉上当后更加恼怒，操起家伙朝她的方向奔来。
　　这是要来奔命！丁襄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好像有点来不及逃跑了！就在她心灰意冷之时，斜刺里冒出一个身影，黑压压的挡住她面前的一片昏黄，还没反应过来，手上多了一道力，下一秒整个人由于惯性后倾，脚步却被带着狂奔起来。她木讷地任由那双手引着她在弯弯曲曲陌生的小巷子穿梭，耳朵是宜江夏日特有的清凉的晚风，“呼——呼”地吹着，伴随着前面那人节奏分明的呼吸和自己杂乱的心跳，以及后面歇斯底里的咒骂声。
　　宜江这个小镇不大，四面环山，景色宜人，一条干涸的泥沙河横卧在镇上，连接着小镇与外界的沟通。就在这条河边的巷子缝里，藏着两个憋着气不敢发出丝毫声响的逃亡者。小缝出口有膝盖深的砖墙，他们俩一左一右错开，蹲在砖墙下面，手举着大砍刀的一群人搜索一圈无所收获，将把人追丢了的愤慨发泄到垃圾桶上，一个崭新的易拉罐被一脚踢到砖墙，那一声清脆的撞击差点没把丁襄跳到嗓子眼的心给撞出来！她吓得捂住了嘴，才发现自己的右手还握在面前那人的手掌里，她轻轻扯了扯，那人转过脸，黑亮的眼睛里布满了机警，这种紧急时刻，她自然不好说什么，只得由他握着。
　　估计是他也紧张。可她却瞟见他嘴角勾起勾起淡淡的弧度，等她一眨眼那弧度又没了。
　　“咚”地一声，一把砍刀深深地砸进绿色的塑料垃圾桶上，塑料垃圾桶不堪一击，一下子撕开一个大口子，垃圾“哗啦”散落，那群大砍刀似乎泄了愤，骂骂咧咧离开了。
　　竖起耳朵听了许多，确认那群人离开后，丁襄舒了一口大气，抬眸便落入了对面那人的视线里。这次她看清了，棱角分明的脸上的确挂着笑，被砍刀追的人竟然这般气定神闲地在她身上目光逡巡，她有点气结，再联想到她逃课的学生，更笃定了什么。没好气地扯了扯手，对面那人笑意更浓，在她开口说教之前识相地松了手。她剜了他一眼，扶着墙在这拥挤的小缝里站起，张望两下才跨出去。
　　身后那人轻笑一声，“你对救命恩人一句道谢都没有吗？”低沉微哑的嗓音里多了几分戏谑，前面的影子依然没有停止的趋势，他又道：“我知道你！”
　　丁襄眉间紧蹙，吸了一口气，回身定定地望住他，简单的t恤松松垮垮地搭在身上，宽松的工装裤，流里流气的，他微侧身子，借着微光打着了火机，点了一根烟，不一会儿，口中吞吐云雾，隔着几步远，烟雾似有似无地飘到她这里，熏得她睁不开眼，迷蒙中五官感知到他在靠近，直到温热的男子气息将他笼罩，她才看清人已经站到面前，他高出她一头，说话似乎也多了压迫性，而丁襄还在等着他的下文，她确信在此之前没有见过这个人。
　　“呵，”他低头就看见这女子满减狐疑，眼睛眯眯的样子，有点可爱，忍不住轻笑一声。
　　“神经！”丁襄被这一声笑搞得不爽极了，阴恻恻骂了一句，“我可不认识你！”说完扭头要走，身后那人不紧不慢，道：“你是新来的支教老师嘛。”
　　他还真认识她！不是唬她的，不过，跟他没什么好说的，诱拐她的学生逃课还打群架，一看就不正经！她没有理会，加快了离开的步伐。
　　“为人师表可不兴这样不懂礼貌啊！”他倚着墙吸了最后一口烟，扔掉踩灭，动作停了一下，似乎在想什么，最终还是提脚跟了上去。丁襄听见那人跟了过来，故意停下等他追上，拿出训学生的架势主动出击：“你这个人，拐了我的学生逃课，还引来那么多坏人，如果真砍伤了我的学生，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丁襄那小嘴像机关枪一样突突个不停。
　　丁襄见他微微垂眸，脸色渐渐暗沉，忽然闭上了嘴巴，不知要说些什么，那人却在此时抬眸，那琥珀般的眸色闪动点点晶亮，丁襄竟然从中看出了委屈。
　　难以置信！那么大高个的男人，眼神里流露出这种神色，丁襄有了片刻慌神。
　　“老师，刚才若不是老师突然出现，我应该早就跑掉了。”
　　吼！这是在怪她多管闲事了？丁襄觉得自己上一秒对他的同情真是白瞎了！她气急：“我的学生在那里，我当然不能坐视不管了！”
　　“老师……”
　　“不许叫！谁是你老师！”她瞪着他！
　　他果真不叫了，换了个话题：“那你会怎么处罚那个学生？记大过？开除？”
　　这个她没有想过，毕竟她头一次碰见这种情况，如果上报教务处，这些处分还真可能会挨上，可是，高三的紧要关头，学生的前程才是第一位的。但是，她白了他一眼，“这关你什么事！我要回家了，别跟着我了！”她的威胁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他笑着凝望她，不答话也不动弹。
　　丁襄回到家属楼已经晚上11点多了，同住的王老师刚刚敷完面膜，见她回来有点诧异，“今天怎么有点晚？”
　　她点点头，“改了一会作业。”
　　“这儿太干了，你要不要也敷片？”王老师瘫在沙发上，给她递着一袋，丁襄摇摇头，打了个哈欠：“我就不了，太困了。”刚刚差点跑遍宜江，真的累了。

　　虽然学生的前程重要，但是发现问题不及时处理，不将苗头扼杀在摇篮里，这对学生的成长也是非常不利的。所以安家乐被叫了家长，安家乐不情不愿，赖在办公室不肯离开，哭丧着脸求她不要叫家长。“不行，不管家里是谁，今天下午都必须来学校一趟，要不然你就只能挨处分。”丁老师推了推眼镜，下了最后通牒。
　　安家乐撇撇嘴，这个看起来文文静静温温柔柔的南江来的支教老师，做事情真是一点情面也不讲的！他开始怀念以前的小老头了，可惜他光荣退休喽！
　　上午匆忙过去，草草用了午餐，正回到学校，丁襄便接到了安家乐家长的电话，一个低沉的男声，问候了老师，约定了见面地点，学校教室，确认了时间，傍晚下课学生吃晚饭的十五分钟。对方态度很好，挂了电话后，丁襄总觉得哪里怪怪的，这种古怪的感觉一直到安家乐家长的出现才揭开迷雾。
　　怎么是他！
　　见了鬼了！一个高个子男子，后面跟着犯错后小心翼翼的安家乐，他一进教室，冷若冰霜的脸上立马有了血色，他十分恭敬：“老师您好，我是安家乐的哥哥。”
　　丁襄倒吸一口凉气，原来是哥哥啊！
　　即便这样，她也半天没缓过劲，这两个人的关系竟然是兄弟！那岂不是安家乐没救了，哥哥都是一个混人，她还怎么教育！
　　她将安家乐请出了教室，但是却在讲台椅子上坐立难安，昨晚的事，两个人都是知情人，她瞄了两眼那人，好像为了见老师特意打扮过是的，少了几分昨夜的痞子气。
　　至少态度是好的。她自我安慰。于是扶了扶镜框，清了清嗓子，坐直身子，抬头严肃道：“安家和家长，今天找你来其实是为了谈谈安家和的学习情况……”
　　那人似笑非笑，站在那儿安静地听她讲，见她翻了翻手里的成绩单，看她的脸色是怎样阴晴变化的。
　　丁襄盯着安家和的成绩单半天，终于从震惊中恢复了理智，班级第二，年级第六的成绩，也的确拿不出手来说教。她咽了咽口水，后悔自己车马先行粮草未备，打了一场没有准备的仗！
　　但是逃课是不对的，学生守则规定：中学生不得无故旷课！
　　她还没有准备好说辞，头顶传来轻笑，她不明所以，皱眉对上那人，见他薄薄的嘴唇上下翕合，“如您所见，家和成绩优异，不知老师要和我聊什么？”
　　这不是明知故问嘛！他盛满笑意的眼眸中闪过意思狡黠，这更撩拨出她的怒意！她几乎要拍案而起了，“安家和哥哥，你要知道人一天不学习就会堕落，何况他已经连续两天旷课，这是件非常严肃的事情，我希望你们家长能够重视，而不是像昨晚那样助纣为虐，吊儿郎当！”
　　他笑意仍在，只觉得她像一只炸毛的小猫咪，软软糯糯的，让人生出想要安抚的欲念。
　　他还在笑！丁襄恼了，大叫：“安家和家长，你有没有在听！”
　　这回他收敛了点，忙回：“会的，会重视，以后我尽量看着他，压着他来上课。”
　　这还差不多！她舒展了眉头，“这次的事我不会上报学校，但我希望不会再出现下一次了！学校在这方面三令五申，一经发现立刻开除，绝不手软！”她说这话原意是吓唬他和安家乐，却不料他们如此感恩戴德。
　　“这样啊，那真是太谢谢老师您了，老师，不如我请您吃个饭以表谢意吧！”安家和家长如是邀请。
　　她摆手：“不用了，不用了！我就是，”我就是吓唬你们，她立马换了官方说辞，“没事的，这都是我应该做的，一切为了学生，毕竟他已经高三了，学习是首位，我们做老师的和做家长的要在一条线上，家校沟通，帮助孩子共同成长嘛。”
　　她话语里的推辞之意他怎么会听不懂，只不过，他靠近了些，将她瞪大了的惶恐与惊讶纳入眼中，他低沉道：“家校沟通，孩子才能更好成长啊，老师，所以老师可否赏脸吃个便饭，让安家和也有个家校沟通的机会嘛。”
　　他靠得太近，丁襄有些招架不住，连说话都没了底气，她伸手推了推：“吃饭就不必要了，安家和家长。”
　　“呵，”他身子晃动，连着笑声也跟着晃动。
　　门外窸窸窣窣不断有学生路过，看见门口的安家和，以及里面的男人，不免叽叽喳喳议论起来，人群逐渐聚拢，丁襄有点慌张后退，腿肚子磕到椅角却硬是忍着不敢哼一声，只催促那人：“安家和家长，午餐时间快结束了，你快带着安家和去吃饭吧！”
　　这次他没有再纠缠，留下一句“欠我一顿饭”，走到门口，在学生的注视下，彬彬有礼：“那，老师再见！”
　　再见吧再见！再也不见！丁襄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