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黑脸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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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三月，春色正好。灿烂的阳光洒在山间，参天古木重获生机。在一片郁郁葱葱之中，蜿蜒着一条黄泥小道。
小沙弥玄净托着瓦钵，走在小路上。
许是有些倦了，他停下赶路，靠着一棵梧桐树盘膝而坐。抬起头，看着太阳从树叶细缝里露出笑容，抿唇一笑。
阳光洒在他白净的脸上，两个酒窝甚是可爱。
休息够了，他起身，继续赶路。刚背起自己的包袱，旁边的灌木丛中一阵窸窣作响。
是野兽吗？
玄净的心弦绷紧。他捏紧瓦钵，小心翼翼地靠近。定睛一看！
哦，不是野兽，是野人。
其实也并非真正的“野人”，而只是一个小少年罢了。
那少年躺在灌木丛边，头枕双臂，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一上一下，轻松惬意。
玄净见他面色黝黑，身上穿的都是最普通不过的布衣，便推测他应该是附近的住民。但为什么会睡在此处？
他上前一步，行礼道：“阿弥陀佛。小僧玄净，敢问小施主为何在此处？可是遇见了什么麻烦？”
那黑脸少年听见他的问话，鲤鱼打挺，起身。看着玄净，忽然笑出一口大白牙，行礼道：“小师父？”
玄净颔首。
黑脸少年道：“你是从东土大唐而来，去往西天拜佛取经的吗？”
玄净也不说话，只是盯着他，笑而不语。
被盯得不自在，黑脸少年一耸肩，问道：“不好玩吗？”
玄净摇摇头。
黑脸少年挥手道：“知道了，知道了。我这就带着我的破包袱滚”。说着，迈步离开。
玄净一笑。见他走的方向也是京城，跟上他的脚步，笑问：“你也是要去京城？”
黑脸少年笑出大白牙：“是呀！”
玄净：“我也是”。言外之意，我们可以同行一段路。
谁知黑脸少年好像不明白他的意思似的，奇怪地看他一眼：“你是就是呗！我又不挡你的路。你走你的独木桥，我走我的阳光大道”。
玄净：“……为什么是我走独木桥？”
黑脸少年大笑：“这是我听平靖关官吏吵架时说的。好玩吗？”
玄净还是笑而不语，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他。
黑脸少年，抱拳：“告辞”。这是这次却没真离开。
二人同行一段路。
黑脸少年问他：“你叫玄净？听口音好像不是京城人”。
玄净点头，笑道：“的确不是京城人。小僧自小在依兰府长大，师从济安寺同慧法师。”
依兰府处在西北边境，与北国相接。
黑脸少年道：“这么说，你是从依兰府一路走过来的？”
玄净颔首。
黑脸少年追问：“依兰府好玩吗？”
玄净笑道：“当然好玩！”
黑脸少年：“例如？”
玄净稍作思索，面露怀念，笑道：“例如每年盂兰盆节的夜晚，依兰府的僧人会聚在一起放水灯。那时天地全都融入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但放灯之后，荷花状水灯在依兰河上漂流数里，每一盏微弱的灯都为一个亡魂照亮前路”。
黑脸少年被他的描述打动。却叹气道：“哎，可惜。本来这次我也能去依兰府看看的，结果中途被赶出来了”。
玄净疑惑：“被赶出来？”
黑脸少年无奈：“被我爹赶出来了。他急着要去边关，就把我丢在半路了”。
玄净听罢，面上不动声色，心底有同悲之感。
一个中途把儿子丢在路上的父亲，该是怎样的不负责任。想必这少年应当很伤心，所以才会飘零在此，枕地席天吧？
于是玄净眼含悲悯：“不要难过”。
黑脸少年疑惑地瞧他一眼，笑道：“我不难过”。
玄净看着他灿烂的笑容，心下动容。看看这孩子，多么阳光，多么乐观，哪怕被父亲丢弃，仍然能够将笑容传递给他人。
玄净感动而敬佩：“你很优秀”。
黑脸少年道：“不用夸我，停”。
玄净笑道：“小施主不用谦虚”。
黑脸少年道：“不用，停”。
玄净摇头，还是笑：“小施主实在太过谦虚，值得小僧学习”。
黑脸少年道：“不用停”。
玄净一愣，反应过来：“嗯？”
黑脸少年笑道：“不用停，请继续夸”。
玄净沉默了。良久，自己快走了几步，远离黑脸少年。
黑脸少年赶上去，笑道：“交个朋友，我姓王名伊，尚无表字。你去京城要做什么？”。
玄净笑道：“小僧去京城只准备随意看看，之后就乘船去金陵”。
王伊疑惑：“去金陵做什么？”
玄净道：“先师曾在金陵学习佛法，一直赞扬金陵地区，小僧便也想去看看”。
既然是“先师”，显然已经圆寂。
王伊看着他神情里的怀念，知道自己提起了对方的伤心事。遂道：“抱歉”。
玄净笑道：“无妨。小僧已经看轻了”。
王伊见他当真心无介怀，倒是高看几眼。笑道：“如果你想留在京兆府，我或许还能给你帮帮忙。”
玄净知道他这是在吹牛了。
人的出身反映在衣装言行上。这少年肤色黝黑、身穿布衣，想必不是什么富贵人家。再加上他说自己被父亲中途抛弃，想必在家并不受宠。
这样一想，玄净觉得他并不能帮自己什么忙。但他仍然感谢他的好意，没有拆穿他，笑道：“多谢”。
二人闲聊着走路，也是一种乐趣。黄昏时候二人抵达外城的永定门。夕阳西照，天边飘着一朵火烧的云，照得外城门巍峨磅礴，显出京城的威严之相。
本朝有宵禁，除去天子生辰、春节、元宵、端午、中秋等节庆日之外，都是戌时五刻关城门。城门一关，街上的人也就不能再随便走动了。
天色渐晚，进出城门的人也不多。玄净和王伊二人便排队等城门守卫确认身份。
守卫也是惯会看人身份的。瞧玄净和王伊二人，一个披着僧衣，一个身穿破布烂衫，显然都不是什么富贵人家出身。还没核对户籍，便先嗤笑一声。
王伊问他：“你笑什么？”
守卫看着他黝黑的脸，讥笑道：“哪里来的昆仑奴？知道规矩吗？我没问话，谁让你说话了？”
王伊听过他的话，一挑眉。不羞不怒，微微一笑。
反倒是玄净听后，神色不善，道：“祸从口出，施主还是积些口德，不要恶口伤人”。
守卫却是拍手笑道：“哟，你算什么东西，也来教训本大爷？弟兄们快来，这里有个死秃驴找茬，咱们先让他们在牢里住几天”。
玄净捏紧拳头。
守卫发现他的动作，把脸凑上去，没皮没脸道：“死秃驴要打人啦！来来，往这儿打”。
玄净没有动作。
王伊推开守卫的大脸，笑着劝玄净：“再生气也不要跟他动手，他身强体壮，我们打不过”。
玄净道：“谁说我打不过？我是武僧”。
王伊眼神一亮，鼓动道：“真能打得过？那你还不动手！”
玄净叹气道：“初来乍到，不想惹麻烦。何况我也不想造业障”。
王伊理直气壮：“这怎么能叫造业障呢？他都让你打了，满足他的心愿不好吗？”
“虽然你说的很有道理”，玄净道，“但还是不了”。
听二人商量得热火朝天的守卫，气道：“你们能不能收敛一点？我能听见！”
二人这才分他一个眼神，看完后收回视线，继续明目张胆地谋划。
王伊说：“你看他一直听着我们说话，都没反驳，可见也是希望受受教训的。”
玄净矜持道：“这样不好”。
王伊道：“试一试”。
玄净立刻喊道：“好！快点，打了就跑！”
于是玄净冲上去，一个扫堂腿，将怔愣的守卫绊了个狗啃泥。玄净得手，撒腿就跑。
结果跑出去没几步，发现王伊没跟上来。这傻小子还围着守卫看戏！
他没逃，玄净也不逃了。小步走到王伊身边，恨铁不成钢道：“傻不傻？人都打了，你还不跑！”
王伊笑道：“谁傻？咱俩照身帖还在守卫那儿，你跑再快有什么用？”
照身帖就是一个人的身份证明，本朝去任何地方都要核对照身帖。没了它，的确跑再快也没用。
玄净悻悻道：“哎”。
王伊笑道：“后悔了？”
玄净道：“哎，早知道应该先把照身帖抢过来。现在麻烦大了”。言外之意，不后悔打人。
王伊大笑，没有再说话。他径直走到刚起身的守卫身边，点了点他手里的照身帖。
玄净在一旁看着。他发现，守卫最初是气极的，竟连锁链都掏出来了，看样子是想把他们关进大牢。但奇怪的是，在看过王伊的照身帖后，守卫登时变了脸色，忽的从寒风凛冽变得春风温柔。
玄净心下了然，这王伊的身份不同寻常。
他走近，细听二人说话。
守卫道：“伊大爷，您今儿怎么这副模样？小人都没认出来您，冒犯了”。
王伊说：“最近的一点小爱好，不方便多说”。
守卫略一思索，笑道：“明白，明白。您这爱好很是独特。说起来，小人还有点门路，不知道您需不需要我帮忙？”
王伊挑眉：“你还能有这门路？”一个守卫竟然还能送他去边关？
守卫笑道：“小人家里世代做这行的。”
世代从军。王伊对他的印象改善不少，但还没来得及说话。
守卫继续道：“小人家里世代挖煤，这方面多的是门路”。
玄净看着王伊的黑脸，不厚道地笑出了声。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黑脸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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