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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重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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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有娜在10岁的那年,第一次接触到了机甲。
市中心的交叉路口的最繁华的地方有一块巨大的电子显示屏。
每次经过都会看见上面塑造的虚拟少女声音嗲着说:“我们欢迎您的加入。”
申留真生怕自己看见什么不好的东西污染了眼睛,飞快地拉着申有娜走远。
“是妓院的广告?”李珠贤问。
“小孩子不要学坏!!”申有娜忽的一下捂住了李珠贤的嘴巴。
“我哪里是小孩子啊!!你和你姐也太像了!!再说了,我又不是没有脚,我自己每次经过我自己不会看吗!!!”
我才和她不像!
申有娜在小时候被别人夸时总会下意识地反驳。
她才不要和她姐这种一点也不好玩的人有任何相似,她比她姐有趣多了,她姐只会在说“你还小啦你不懂的”之类的话
她一点也不小了,她甚至可以自己决定自己以后的未来了。
“俩姐妹这么像,以后都要去做机甲师啊。”申留真带申有娜到市中心办事的时候,被人调侃过。
申有娜刚刚要开口说她才不会去学呢,申留真就回答她不会让申有娜去学的。
“女孩子还是算了吧。“
“可你也是女孩呀。”对面又说。
“嗯,所以她才不能去学。”
申留真说话说得很玄乎,申有娜觉得她简直越来越无聊,快和屏幕里那些只会吹大话的老头子一样无聊。
申有娜在心里吐槽,自己想学什么学,她才不会去学,反正她也对机甲没啥兴趣,学个屁。
“我才不会去学机甲嘞!”
“有什么好玩的,冷冰冰,无聊!”
她怎么能和她姐一样无聊?
她才不会去学!
“后来呢?“李珠贤看申有娜似乎又要咳嗽,她从旁边抽了几张纸巾。
申有娜看着窗外的霓虹灯,其实能看见的只有远处市中心霓虹灯的反光,纸醉金迷的氛围照不进狭小的贫民窟。每天早晨她都可以看见自己姐姐擦拭义体,把那支假腿擦拭了一边有一边,她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被义体的反光闪醒的。然后她会看见自己姐姐接起手臂上的接口,这根电线连着耳机。
每次接口都会传来男声的“欢迎您,编号3589“的声音,申有娜会抱怨姐姐的声音太大,实际上她已经醒了不想起床,拿这个借口希望申留真可以多陪她一会儿。
“对不起,“申留真每次都会这么敷衍,”今天是最后一次。”
但实际情况却事与愿违,申有娜从窗子漏风的缝隙,桌子底下的垃圾桶,还有垫在早餐底下的报纸碎片里拼凑出一段话,这段话甚至没有开头大写,连拼写错误都一大堆,但是她也把这段话拼好了。
她发现申留真说的是实话,今天是最后一次她姐陪她,军队要进入紧急状态了。
“我当时一点都不想学机甲啊。”申有娜说。
七月的第五天,她姐姐已经走了快两个月了,她把报纸读了一遍又一遍,对着这些铅字的裂缝发呆,直到远处的酒馆开始播放嘈杂的震天响的音乐,然后申有娜会站起身来把窗子关紧,虽然所有的噪音还是可以听的一清二楚。
每天清晨,申有娜就会发现自己又在同一时间醒来,恍惚之间觉得申留真还在家里,然后她应该会看见申留真坐在门口擦拭义体的背影,还有“编号3589”。
但事实上只有机器人沉重的敲门声,确定这家人还没死透,铁门哐当哐当的响声比申留真的动静还大。
家里,或者说房间里只有一样东西可以让她想起申留真,被磁铁吸在门上的合照。
合照?
其实只是申有娜也没有露脸,开了闪光灯过曝得脸都是一张白纸,但好歹也是有个纪念。
“我不会让她学机甲的。”
申留真这样说过,然而申有娜知道她好像除了学习机甲这一条路,她就再也不会看见自己姐姐了。
然而当她翻开书本,她时常会觉得莫名其妙,各种画面在眼前飞来飞去,最简单的机甲,这两个字都会让她联想到中午要吃的饭。
机—烤鸡
甲—花甲
每当这个时候,她就用手摸口袋里带着的那张合照的棱角,锋利的线性割着指腹,把她稍微从馋鬼的手上拽了一些回来,一遍又一遍地抵着尖角,直到烤鸡和花甲都变成了金属模样的机甲。
“我不像你啊,珠贤” 申有娜伸手喝了一口水,水没有烧开,凉的她胸口的血块又要跃跃欲试的冲上脑袋,“我不是天才。”
可能只是有一点天赋。
大家都不会努力的日子里,只要有人稍微突出一点,就会被人当作天才。
申有娜一整天都在算日子。如果今天多看一页书,明天就可以少看一点,但是她姐姐回来的日子快到了,她从报纸上看到的。如果她在她姐姐回来的前一周的测验里获得A,她就可以在申留真到达的那一天得到“天才“的的报纸。天黑之后,她又在算,当自己翻开书的时候,自己一共看了多少字,被了多少话,了解了多少原理。
就这样,把自己也当作天才,把自己的努力也当作是上天的礼物。作为报答,申有娜也做到了每一件天才会做的事,在机械建造的课上获得了优秀,虽然其实没有人不及格。
她每天早上都会趁着扫地机器人还没有到的时候去捡报纸,这些都是晚上媒体的飞艇撒过来的,不要白不要,就算是废物还能卖钱。
每当看见右下角又出现了新的关于“天才“的报道,申有娜都会一目十行地看完,看看是不是自己。
如果不是自己的名字,仿佛就像没有电的机器人插上了电源,她又从趴着的桌子上面起来,打开屏幕开始看书。
她用报纸和电线来模拟小型机甲,照着屏幕上的教程弄出一个四不像,但是好歹是可以动。
这让她想起自己10岁时第一次看见机甲。她姐姐带着她去二本部报道,这个有名的机甲培训中心。
当时她的确一点都不在意机甲,觉得这些大块头又难看又傻逼,还很吓人。
金属的光泽把自己的脸反射的歪七扭八,鼻子眼睛和嘴巴都挤在一起,和外星人差不多。
但是现在的她突然回忆起来,过了俩三年,机甲的形状和场面愈发清晰,她几乎都可以照着书本上念出每一个机甲的型号和材料,然后她在反光里看见了申留真的脸。
等她回过头去找时,她又只看见了桌子上自己做的小型机甲。
这无论如何都只是自己的想象罢了吧。
她接着打开了电子屏幕,在上面写下了一句话。
“希望你俩年之后也可以继续学习机甲。”
写完之后申有娜觉得自己莫名其妙,今天不是节日,什么纪念日也不是,写这些过于好笑,但是她又忍不住反复欣赏自己的句子,一边翻来覆去读这句话,甚至还标上了一些爱心和星星,幼稚得可笑。
从那天开始,她好像说服了自己,自己是真的喜欢机甲,不是为了姐姐。
申有娜对这种刺激心脏的感觉不太熟悉,让她有些格格不入。
以前这个世界每天都在教会人们遗忘,先是早晨起床忘记了今天是星期几,然后仿佛被人拍了脑袋,想起之后要起床吃早餐。
直到行尸走肉的一天结束之后躺在床上,大部分人才会迷茫地眨眨眼,响起自己或许有过什么秘密,但还没有来记得想清楚具体内容,脑袋痛得直接开始打鼾。
她想告诉申留真,她以后要学机甲,这样的话也不知道对谁说,反正就是急得自己抓耳挠腮赌了一肚子气。
申留真终于回家了。
申有娜记不清楚那天大概的过程了,应该是下午放学的时候正好看见要往家门口走的申留真。
“姐姐,你看!我也是天才了!我也可以学…”
话还没有说完,那条接着耳机的电线闪了一下,申有娜又听见了熟悉的人工智能的男声“编号3589”。
“立刻归队。”
申留真急忙摸了一下申有娜的头发,后者能够记得的是申留真当时还是粉色头发,和照片里的一样,但她自己还没有想到要去染一头红发。申留真手递给她糖的时候似乎还有自己几根被抓掉的头发丝。
“不要闹了”申留真其实没有这么说,但是她表现得所有动作都在传达出这个意思。
申有娜嘴里还没有说完,连自己想要表达要和申留真一样学习机甲的愿望都没有来得及张口,对方已经披上了军装,拉下裤脚盖住了半截义体的金属光泽,然后朝着耳机那边说收到,走出了巷子。
“我不是胡闹!”申有娜朝着申留真的背影喊,可是对方已经听不到了,留下申有娜提着路边的碎纸屑,上面还印着自己的名字。
她并不是很容易放弃的人。
在十四岁的时候,她如愿以偿地获得了二本部的通知。
这时候的申有娜觉得,自己会和想象的道路一样,和她姐姐一样,顺利成章的进入高塔,成为被人尊敬的机甲师。
二本部的报道那天其实和申有娜的记忆中的一切很不一样。
虽然她记忆中申留真带着她来的那天似乎不是很记得清,但她能够很明显的发觉,这和自己记忆中的不一样。
从自己的集中群到二本部花的时间需要很久,要先走进酒馆附近的脏兮兮的废弃铁轨,穿过流浪汉们聚在一起的用来躲避冷风的巷子,再可以来到飞艇站的后门,转个几趟车,才能来到城市另一边的二本部。
每次坐公共飞艇5号线的时候,有一站就是高塔。
但因为城市设计的原因,这条线路并不能看见完全高塔的外型,从这个站台出发,几乎过了几秒,高塔才会从窗户附近一闪而过,能看见的部分甚至比申有娜在天台上看见的还少,留下的只有背后那颗BX37一动不动地印在窗子上,最后又被各种别的建筑物挡住。
申有娜还是每次都会经过都会看上几眼,等到窗子外边全部都变成了建筑物的黑色之后她才会念念不舍的收回眼睛。
一切都是如此的顺利成章,申有娜想,从二本部毕业然后进入高塔成为一个机甲师。即使申留真或许并不同意,不过对方现在也管不了她,到那天她也可以站在申留真的面前,满脸骄傲地告诉对方,她从来都没有胡闹。
这大概是申有娜一直所认为的道路,无论怎么样,她觉得她应该或者说在她心里,成为机甲师是必然的事情。
申留真有在军队里给自己发过一条即时消息,全息投影展现出来的大头照让申有娜无法适应。
对方给她说她会过俩天寄一张照片回来,还是那么得欠揍,嘴巴里说着你放心你姐姐死不了的晦气话,这种完全不算是有趣的调侃才让申有娜觉得面前这个3D投影出来的人物是她的姐姐。
“姐姐,“申有娜不知道怎么给对方回应,虽然是完全复原了对方的样子,对方的声音,对方的神态,但是她也清楚,目前看见的影像并不是实时站在自己面前的真人。
可她还是说出口了那句话。
”我说,我要学习机甲了。“
面前屏幕出现的人物还只是絮絮叨叨地说一些家常,“你不要睡觉睡过头,以免错过上学。’’又或者是”要是等我回来发现你干了坏事,看我不揍死你。“
毫无任何反应的画面,程序设定好的进行,申有娜知道申留真并不会给她以回应,但她能够
想象的到如果对方站在自己面前的时候,她听到这句话会有什么样的回答。
申留真大概会很挫败,自己花了许久的时间,告诉申有娜,不要学习机甲,甚至于从一开始就开始下达命令一般,把自己所有遇到的不好的事情展示在申有娜面前,连不是自己部队的工作她也要报名参加,制造出一种机甲师没有任何自由的气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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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始的时候,申有娜确实是这样的,表现出完全没有任何对于机甲的兴趣,但申留真并不清楚,在自己不在的时间里,申有娜是否会因为禁忌反而更加好奇,产生了对于机甲不该有的兴趣。
申留真也曾经看着申有娜想过,似乎这种感觉就是命中注定一般,人们无法逃离对于命运的掌控,她如同疯狂的去避免申有娜和机甲的交际,但是她并不真正地安下心来,认为终有一天申有娜会按照她所安排好的道路去走。
她在申有娜早晨还没有睡醒的时间里坐在门口擦拭自己的义体,一边又一边,擦得锃亮几乎可以反射自己的容颜。她在想,申有娜是否因为失去自己的身体一部分这个原因而对机甲感到害怕和恐惧,左耳的机械声音日复一日的重复,她会不会和自己一样厌倦。
可命运就是命中注定一般,申留真很清楚这件事情。
无论是她在俩年前执行任务的时候不知道何种原因而手软的后果,还是她隐约觉得申有娜总会走上和她一样的自己的老路,又或者是如今她仿佛真的成为了复制人一样的生活,这一切应该都是命中注定。
她兜兜转转希望申有娜能够避免她的遭遇,告诉外人的话语就像是和自己心中的潜意识认定的事实作对,让她自己也相信,申有娜是不会学机甲的。
但是命运并不会理会这种自欺欺人的做法。
所以当黄礼智带着另一个女孩名叫李珠贤的女孩来找她的时候,她还来不及和黄礼智说上几句寒暄的话,转而听到李珠贤嘴里申有娜的名字的时候,她心里的所有反而终于释然了。
这一切,终于还是如同时间的齿轮一样,重复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