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鸟庭》亦青歌

3、团雀 那位姑娘啊

　　说真的，我下辈子也不会明白能拦住我的爱情的会是一个男子。

　　还是个我所谓的“竹马”。

　　我叫秦晚歌，是朝中权臣的嫡女。自小我就被亲爹教导，说太子殿下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你的未婚夫是太子殿下一类。

　　虽然我并没有怎么见过这位太子殿下，但是听他们夸他夸的那么神乎其神，又看一眼天天在街市花天酒地的五殿下……我对太子殿下爱得深沉。

　　其实也没什么，太子殿下名为晚，“晚歌”的意思么——歌颂太子殿下。

　　太子么，天天要学的东西堆成山。这五殿下君陌，虽然与太子殿下一样是嫡子，却活得好不逍遥自在。他小时候跟着我亲爹习武，喊我爹一声师父，这将军府和他第二个家一样。

　　我在街上闲逛时总能看见他被一帮子妓女拥进青楼，脸上是轻佻的笑意。

　　闲的没事翻翻我家的墙，坐在墙头喊我的大名。

　　超级没有礼貌。

　　明明应该喊我一声嫂子，竟然直呼我的名字，没大没小。

　　准太子妃么，天天琴棋书画，晚上累趴在石桌上的时候看见君陌坐在我的墙头，脸上依旧是那轻佻的笑意：“秦晚歌，你不行。”

　　我不行？他才不行！天天逛青楼你迟早被人榨干！

　　就这样过了十几年。出事的时候是在太子殿下的成年礼。

　　那也是我第一次看见太子殿下。

　　不得不说毕竟是一母所生，君陌和君晚长得还是挺像的。

　　正在我歪着脑袋打量这个“未婚夫”的时候，他忽而起身，朝着自己亲爹行了一个跪拜大礼：

　　“请父皇收回儿臣与秦小姐的婚约。”

　　……？

　　我看得出陛下的面子有点挂不住，强忍怒意开口：“万事都有缘由，你讲一个让我可以认同的缘由。”

　　“儿臣与秦小姐从未见过面，并没有什么深厚的情谊，秦小姐相必也并不是很喜欢儿臣。更何况儿臣只想为国做一些事，无心嫁娶。”

　　我：……？？？

　　这个时候，陛下的目光往我这里瞟了过来：“秦家的女儿，你可喜欢太子？”

　　我连忙起身，左右为难：“太子殿下金尊之躯，臣女不敢不喜欢。”

　　陛下噤声，什么也没有说。

　　待这宴会结束，太子殿下身旁的太监过来，告诉我太子殿下请我一叙。

　　我点头应下，抬眸便看见君陌似笑非笑的神情。

　　……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御花园我还是第一次进，我看了那些艳丽的花草片刻，抬眸对上太子殿下的目光，行了一礼。

　　“秦小姐现在可以说实话，究竟——是否喜欢孤。”

　　我微微挑眉：“当然喜欢，自小就喜欢。”

　　“但是孤不喜欢你。”

　　……真直白。

　　“那殿下喜欢谁？”我面上神色未改，轻飘飘问了一句。

　　君晚蹙眉盯着我盯了一会，谨慎道：“孤若说了，或许秦小姐会更难受。”

　　渍渍渍。

　　“殿下不必在意，说便是。”

　　他叹了口气：“孤不喜欢女子。”

　　“……”我脸上表情一僵，沉默了片刻，克制不住转头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生怕自己干呕出声。

　　“殿下既然喜欢男子为何不早些告知我退了这婚约？”

　　我深吸一口气，语气也有些咄咄逼人起来。

　　“哥。”

　　这声音太过熟悉，我努力平复心情却忽而见得君陌的一只手搭在人肩膀上，而君晚的表情，很不对劲。

　　我僵硬地看着这一幕，俯身行了一礼，欲告辞离开，君陌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秦晚歌。”

　　“你就算不嫁给我哥也是要嫁给皇室嫡子的，秦家兵权，必须捞捞抓在皇室手里。”

　　言下之意，你不嫁给我哥也得嫁给我。

　　我们两个恶心死你。

　　真是谢谢提醒我连夜投个湖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从皇宫出来，天上莫名飘起了雨。我和婢女说要自己静一静。

　　于是我撑着伞，一步步慢悠悠地走到湖边。

　　看着这深不见底的湖水，我打了个寒颤。但是想到以后的悲惨生活，心一横把伞丢到一边……

　　呜呜呜我不敢。

　　只是淋个雨我都好冷，跳下去我害怕。

　　“秦晚歌，胆小鬼。”

　　我回眸对着君陌怒目而视：“我只是在酝酿！”

　　他手上拿着滴水的伞，分外悠闲地靠在湖边亭子的柱子上……看我投湖。

　　是真的欠揍。

　　我捡起身旁的伞，拍了拍身上的雨水，他一副“就这”的表情撑伞欲走。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我咬了咬唇，一步步走向湖中央的亭子。

　　将伞一掷，心一横，往湖里跳。

　　“渍。”

　　在水声响起之前，我听到了君陌这样一个音。

　　说真的，我之前记得我爹说过君陌习武的天赋极高，和他学了才几年就能如此厉害我根本没放在心上。

　　我刚呛了一口水，就被君陌和提兔子一样从湖里拎出来，然后往亭子的椅子上一扔。

　　他只湿了一只手。

　　我咳了几声，给他翻了个白眼。

　　“本殿下英雄救美你不春心萌动也就罢了，恩将仇报？嗯？”

　　我刚想反驳，又止不住咳了几声。

　　“你他，你……”渍，不能骂他爹也不能骂他娘，兄弟姐妹包括他师父我一个都惹不起，真的很憋屈，“你知道我下了多大的决心才跳下去的吗？我这可是投湖自尽，你捞我上来我还春心萌动，去你的吧。”

　　我骂了几句想起身，脚却似乎不大对劲。

　　今天这湖是投不成了，下次找个君陌不在的时间再来吧。

　　于是我强忍痛意站了起来，拖着湿漉漉的裙子和头发去拿伞。

　　然后一瘸一拐默然地走回了将军府。

　　“本被太子退婚已经够丢脸了，大晚上还自己跑出去淋雨！你下次是不是要给老子弄出个投湖自尽丢光家里的脸？！”

　　说起来您老可能不信，我真去了，但没死成。

　　我麻木地看着亲爹手中的鸡毛掸子，已经被打了十多下的我吸了口气打算摆烂。

　　脚腕因为昨天那段艰难的路途肿的厉害，这个时候被打的突然觉得也没那么疼了。

　　都怪君陌那个不当人的，昨天不捞我让我嘎了，今天就不至于这么惨。

　　我这样想着，就听见一阵脚步声。

　　“君陌拜见师父。”

　　他语气中明显透露着幸灾乐祸：“晚歌这是干了什么事师父下手这样重？”

　　我费力地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一个白眼给他翻到天上，果不其然被我爹又一下鸡毛掸子拍在身上：“怎么看人殿下的！没规没矩怪不得太子殿下要和你退婚！”

　　我抿唇，心里有点绝望。

　　也不知道我能不能清醒着挨完这一顿打，在君陌面前被亲爹打晕过去也太不济了吧？

　　真是巧得很，我妈和我哥跟着祖母跑到寺庙里拜佛去了，旁边又是一个只会火上浇油的君陌。

　　根本没人拦我爹。

　　昨天淋了雨的衣服没换，发着烧的我有点神志不清，这鸡毛掸子一下一下我觉得自己这下约莫要被自己亲爹打死过去了。

　　我用尽力气抬起眼皮，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发着烧的错觉，君陌那混小子脸上不是我所熟悉的轻佻的笑，而是有些阴沉的神色。

　　他看着我，像是在等什么。

　　能……等什么呢？

　　又是一下打，抽的我整个人火辣辣的疼，我干脆闭上眼睛，任由自己疼得昏死过去。

　　说真的，我醒来的时候以为我在天堂。

　　好多漂亮姐姐！

　　然后我打算起身环顾四周的时候，身上火辣辣的疼。

　　妈的，我居然还活着。

　　“下次还嘴硬么？你倒是潇洒得很，被打昏过去都不求人。”

　　渍。

　　妈的我在青楼。

　　还和君陌在一间屋子里。

　　我脏了。

　　我索性眼睛一闭装死。

　　他的语气搞得和我惹他生气了一样，像是在兴师问罪：“秦晚歌，你到底知不知道疼？”

　　被他吵烦了，我睁开眼睛忍着痛坐了起来：“你这话问得挺好，当时那个情况，我爹求不得，难不成我求你？”

　　“你不求我怎么知道我不帮你。”

　　我沉默了一会，与他对视：“我真的很累，你能不能让我自己一个人静一静。”

　　他阴沉着脸色盯着我半晌，转身走了。

　　门摔得贼响。

　　我转过身推开窗户，打算看看楼有多高跳下去能不能狗带。

　　嗯，真不错，一楼。

　　“姑娘。”方才兴许是因为君陌在发火的缘故，身旁这些漂亮姐姐都没敢出声，等他走了，其中一个最漂亮的姐姐开了口。

　　“不知秦姑娘，和五殿下是什么关系？”

　　我认真思考了一会。

　　朋友我觉得完全不算，因为他只会坐在我墙头说我不行或者在我挨打的时候跑来幸灾乐祸地看戏。更何况男女之间也没什么友谊可言。

　　现在我也不算他嫂子。

　　“我和他……认识。”

　　够给他面子了。

　　“只是认识？”那姐姐应该是花魁，她面露疑色，想来是不信我的话。

　　“还是说，姑娘你不知道殿下他对你……”

　　“停，姐姐你相信我，单凭姐姐的样貌。君陌，绝 对不可能，对我有什么心思。”

　　要有什么心思也是对我爹或者说我的家族。

　　虽然我一直挺自恋的，当然是心里自恋。我觉得自己长得还行。

　　但是要和眼前这位花魁姐姐比较么——清秀有余，艳丽不足。

　　渍渍渍，我要是个男人，连夜想办法帮姐姐赎身娶回家。

　　至于琴棋书画，是个官家小姐都会，我学的还稀烂。

　　唯一的优点应该是我比较抗打。

　　就请问他能对我有什么心思？

　　门突然被人推开，我一脸疑惑地被君陌拽着拖了一段路，一个没忍住我“嘶”了一声。

　　他停了动作看了我一眼：“秦晚歌，你从来不会服软是吗？”

　　这人有毛病。

　　或许是我看病人的目光让他无语住了，他又给我拽回了软塌上，朝着门口的人行了礼：“师娘。”

　　我有资格怀疑我和皇家有仇。

　　伤还没好进宫，进宫个鬼啊！

　　我缓慢地移动着步子，好巧不巧，宫门口是君陌的轿子。

　　他掀开帘子，看见我后轻佻的笑意收敛。

　　……相顾无言。

　　苦了那小太监，站在我面前完全不知道怎么办。

　　“余福，秦小姐伤势未愈，我正好也要拜见父皇，不如让小姐上我的轿子？”

　　我看见了他自家太监有些吃惊的神情。

　　等到我上了他的轿子，我觉得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你翻什么？”

　　“你坐轿子不吃东西？”

　　他的笑僵在脸上，沉默片刻，扭过头去，看来是不愿意与我计较。

　　“我也不白乘殿下的轿子，到时给殿下送点红石记家的糕点，如何？”

　　“红石记家的糕点太甜，我给秦小姐送点辞归庭的糕点如何？”

　　……？

　　炫富呢？

　　看着他的脸我觉得自己被那不存在的糕点噎住了。

　　待轿子停下时，我和君陌坐在轿子上一动不动。

　　“五殿下？秦小姐？”

　　乘轿子也是有规矩的。后下者身份更加尊贵，理应我先下。但是我就是要让他在轿子上让他下不去。

　　君陌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然后他起身，我提着裙摆连忙起身。

　　君陌挑眉，手臂从我膝盖后一捞，我身下一轻莫名其妙就落了地。

　　……草，这人占我便宜。

　　我对他怒目而视。

　　我打算过一会再计较，一回眸就看见石阶上的陛下，表情意味深长。

　　“这婚约虽退了，但是朕这么多未婚配的儿子，秦家丫头你随便选。”

　　……快打我我是不是在做梦？

　　我谨慎道：“陛下可别诓我。”

　　陛下听了我的话大笑两声：“君无戏言。”

　　我马上要乐出声了，但只能强忍上扬的嘴角看着这些脸色黑下来的殿下们。

　　那我真选了？

　　渍渍渍，这怎么一个个长得还不如君陌呢。

　　但是既然给我自己选的机会那必然是不能选君陌的。

　　我正打算随手指一个，君陌却站了起来。我脸上的笑容一僵，有不详的预感：

　　“……五殿下为何站起来了？”

　　“嗯？不允许毛遂自荐？”

　　其他人可以你不可以！

　　“既然阿陌想娶秦家的丫头，那便定下来了。”

　　我没来得及拒绝，那边已经开始拟圣旨了。

　　我真的会谢。

　　出了圣宸宫的门，走下漫长的台阶，我长叹一口气。

　　要不我还是投湖吧。

　　在我投湖未遂，跳楼不成，割腕的时候被爹娘发现，一个打一个可劲哭之后，圣旨下来了。

　　刚又挨了一顿打，我忍着浑身的疼痛跪下来，颤抖着手接了圣旨。

　　太监临走时还不忘补刀：“秦小姐莫要害怕，五殿下与小姐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一定不会亏待小姐的。”

　　我连夜出版两本书：

　　《青梅竹马》

　　《一起长大》

　　嫁过去之后看“青梅竹马”和我曾经的心上人你侬我侬恶心我是吗？

　　不行，我还是得想办法自尽。

　　你可能问我为什么不选白绫。

　　很简单，因为白绫死的时候太丑了，而且最容易被人拦下来。

　　过几日便是我的成年礼，然后君陌就会带着聘礼来了……救命。

　　我坐在石桌上，在手上用瓷片比划着，在身前放了一盆温水。

　　割腕第二次计划。

　　“秦晚歌，你这么不想嫁给我？”

　　好久不见的君陌突然出现在了墙头，我干脆把瓷片收了起来。

　　得，这次肯定死不成。

　　要不我出去站马路中央让马车撞死我试试？

　　“秦晚歌。”

　　我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我不想嫁给你。”

　　他突然笑了，却笑得我有些害怕。他索性从墙头跳了下来：“你那个时候是想从我的兄弟里随便指一个。就只有我不在你随便的范围内。”

　　我点头：“对。”

　　他像是真的生气了，说出口的话却有点耳熟：“秦晚歌，你究竟有没有心？”

　　我正想开口辩驳，身后却忽而响起一阵脚步声，再回眸，君陌已然没了踪影。

　　“秦晚歌，天天的好好活着不好吗，就整这些劳什子想气死老子和你娘吗？！”

　　我抿唇不语，又挨了一顿打。

　　说真的，我还从来没见过聘礼有这么大架势。

　　我看着面前十大箱子敞开口子的金银首饰，珍珠玛瑙，宝石碧玺，头大。

　　“五殿下说，给小姐的成年礼和聘礼索性一起搬了省的我们跑两次，一共十箱。”

　　锦朝近年来最盛大的聘礼是二殿下娶尚书之女时，八箱珠宝首饰。

　　这十箱……君陌得倾家荡产吧……

　　用钱侮辱我大可不必搭上自己。

　　好巧不巧，我一抬眸就看见君陌好整似暇地从我家大门进来，脸上虽然是笑，但不如往日轻佻：

　　“喜欢么？”

　　在众目睽睽之下我也不好博了他的面子：“……喜欢。”

　　不行暂时不能死，不能让他这样用钱侮辱我我死了以后会良心不安。

　　我看见了爹娘脸色有些发青。

　　……咱家穷困潦倒，你用钱侮辱人也不能这样。

　　宴会上我几次让侍女去给他带话，他给我回的永远只有一句：

　　“大婚一周前新郎不能与新娘接触，否则结为连理后会有灾祸。”

　　……真有你的君陌。

　　凤冠沉重不堪，我连坐着都有些摇晃。喜服虽合身却有些繁杂，整得我路都要不会走了。

　　接过喜娘手中的扇子，我示意吉祥话可以不用说，但喜娘还是坚持：“喜结连理，早生贵子。”

　　……大可不必。

　　这话还是留着祝福他和太子殿下吧。

　　今天的妆容过于艳丽，我并不认为这样好看，正好用扇面严严实实遮住脸上妆容。

　　马车到王府门口，我举着扇子小心翼翼下了车，一抬眸看见站在大门口的君陌。

　　我一时冲动开了口：“殿下不在里面待着出来做什么？”

　　“我只是……有点着急。”

　　……着急。

　　望着他伸出的手，我思索片刻，还是腾出手来让他扶着我走过几道门槛，来到喜堂。

　　起码现在，没有太子殿下。

　　他是我的夫君。

　　三拜过后，我放下扇子，如释重负地逃离现场。

　　“君陌。”

　　我是真的想赶紧把这破凤冠拿下来，但是喜婆叽叽喳喳半天就是不让拿，没办法，只得等他来了才行。

　　他一步步走得极慢，我有些沉不住气了：“君陌你快点，我脖子真的很痛。”

　　他依旧走得很慢，也不说话，好不容易走到我面前了，也没什么动作，只是看着我。就在我要发火的时候，他忽而开口：

　　“你为什么不选我？”

　　我伸手抓过他的手，把凤冠拿了下来：“我不选你不应该顺了你的意么……你不是喜欢太子殿下？”

　　他眼中光芒回转，坚定道：“我没有。”

　　“没有？你那天亲口和我说的。”我蹙眉，看着他。

　　“我有喜欢的人，不是他。”

　　我把头发散下：“那个花魁姐姐？纳个妾不就……”

　　“秦晚歌。”

　　我话还没说完就被人喊名字，有些恼火：“喊我干什么？”

　　等等……

　　喜欢的人——秦晚歌。

　　？！

　　说真的，我曾经觉得这是最不可能发生的事。

　　我心情莫名好了起来，走到他面前：“那你说说你为什么喜欢我？”

　　“长得不算很好看，琴棋书画学的稀烂，习武更不行……”

　　我脸色黑了下来。

　　接下来肯定就是但是我眼瞎了之类的话。就知道他没啥好屁能放，一点意思都没有。

　　索性打算回去继续捣鼓我的头发，腰却被人一环：

　　“总是逞强，让我……很担心。”

　　我只是不怎么想麻烦别人也不愿意求人，看来应该是让很多人担心了。

　　但是这不代表你看我挨打在旁边幸灾乐祸火上浇油的事情过去了！

　　“渍，那不是你自己欠揍吗？”

　　给我气笑了：“我看你也挺欠揍的——我能打你吗？”

　　“……”

　　“秦晚歌，甚得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