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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孔雀 传闻忘川河 ...

  •   我抬眸去看天上的月亮,肯定……是等不到天亮了。
      所以,从头至尾,不值一提的只有我。
      “阿翊,你向来冰雪聪明,大概也知晓这其中原委,你——怕么?”
      我喉间一甜,嘴角沁出一丝血迹,却是忍不住笑了起来:“我欠他一条命,他要我还,我不会不给。”
      但是……
      为什么骗我?
      我在你心里,就是那般一个不讲道理贪生怕死的人吗。
      我的眸中映出满天的火光,疼痛从脚底一点一点蔓延……

      我姓子桑,名翊,字取一个歌字。
      我自认从小知书达理,除了拍死蚊子苍蝇一类并未造过杀业,混成如今这般模样绝对是未能觅得良人所致。
      虽然当时我说着欠他一条命自当是要还的,但是那地府的孟婆却说我怨念过重,若是过桥必要将那奈何桥压塌。
      无奈,我只得一头栽进奈何桥边的花圃中,没事就给花浇浇水,累了就躺在花丛里睡上一觉。
      久而久之,我居然被地府发派了工作——让我专职照料那桥边的花丛。
      从此便也有了关于我的传说,说我是奈何桥旁的花婆,说我曾被男人抛弃,最后变得美艳无比却蛇蝎心肠。
      天地良心,我子桑翊只不过是种了一类美艳却有剧毒的花,本来就只是为了装饰这奈何桥畔又好搭配地府这阴沉氛围罢了,却被你们说成蛇蝎心肠,虽说被男人抛弃不为虚,但真是好委屈。
      不过我在地府有了工作,孟婆便也成了我的同事,她时常在闲暇时和我聊那些桥上奇奇怪怪的人。
      如此,大约就过了那人间的五年岁月。
      那一日,她向我提起了一个人。
      “诶,那小伙可俊,可惜了,他那身杀气我也是万万不可放他过桥的。”
      孟婆有些费力地抬起她那穿着大红绸缎的袖子,给我指了一个人。
      惊的我差点一下栽进忘川河里。
      对,他大约就是你们说的,那抛弃我的负心汉——墨临渊。
      死都死了,活着的事情他也该告诉我为什么了。
      如此想着,我提起裙摆缓缓向他走去,走得近了一些,又近了一些。
      他似乎是看见我了,但是相隔甚远,我没有看清他的表情。
      我们之间的距离一点点缩短,我看清了他脸上的表情——满脸的不可置信。
      也对,看见自己的旧情人来找自己算账,大约就是这么个表情。
      我站到他面前,抬眸望着他:“墨临渊。”
      他脸上的表情由震惊转为欣喜,伸手把我带进了怀里,声音颤抖:“阿翊?”
      吼,死渣男。
      我闭上眼睛,扬手给了他一巴掌。
      “我不需要你搞这些有的没的,我就问你,在你心里我子桑翊就是贪生怕死欠你一条命不会还的人么?”
      他满脸疑惑:“什么?”
      什么?你还敢问什么?!
      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道:“你要我献祭救你的颜姑娘,直接告诉我不就得了,何必整那些情情爱爱的谎言践踏别人的真心。”
      我那些年是真的……好喜欢你啊。
      因为你是最喜欢我的人,所以我也——最喜欢你。
      “你以为我喜欢你是骗你的?”
      他露出那副我才应该露出的伤透心的表情,弄得我欺负他一样。
      “墨临渊,死都死了,你还是不说真话委实有些没意思了。”
      “那可是火祭啊!”
      你得多讨厌我才想让我死的那么痛苦。
      他的指尖颤抖:“不是的——我以为他不会再打你的主意了,我没想到他会乘着我有事的那段时间……你信我,阿翊,你信我。”
      我不可置否,只是冷笑。
      “信你……么。”
      “墨临渊,若是你说你从头到尾不喜欢我你都是为了颜姑娘也罢,但是你都死了,还想骗我。”
      我也是公主,我也是从小养尊处优,对,我不会撒娇,受了伤也不求任何人的帮助宁愿自己烂在泥地里。
      我比起颜姑娘多不讨喜啊。
      是,她不该死,她是无辜的。
      我就该死了吗我就不无辜吗?!
      “阿翊……”
      他哽住,望向我的目光隐忍又复杂。
      “这就是你的——嗯,抛弃你的负心汉?”孟婆用手指卷着自己漆黑的长发,轻笑一声,满脸好奇的望着我们。
      “别争执了,小花你死了之后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忘川的河水从不骗人,不如让它映照出你们生前原委,可好?”
      小花是我在地府当差之后黑白无常和孟婆给我取的名字,虽然我极力拒绝但是并没有什么用。
      我抬眸望着他,他也低眸望着我。
      我点了点头,下意识想伸手去拉他,立刻被我的理智制止了。
      他低眸望着我刚刚伸出却缩回去的手,神色愈发阴沉,却也跟着我到了河边。
      我折下两朵曼珠沙华丢进了忘川。
      河面上泛起波澜,最终浮现了一个清晰的画面。
      我面无表情地望着滚滚的忘川河水,墨临渊却开了口:“阿翊,你怕么?”
      我理了理衣裙,俯身坐下来:
      “自火祭过后,我再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画面中的女孩一边咳一边去拉中年男人的袖子。
      没错,那个小姑娘正是鄙人。
      “父皇……咳咳,歌儿是不是要死了?”
      我的喘症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太医说这是心脏方面的问题,怎么都治不好的。
      但可惜的是,我母妃羽贵妃是父皇最宠爱的妃子,却身子孱弱,她为了生下我费了将近半条命,在我两岁左右便去世了。
      弥留之际,她要父皇保证,护住他们之间唯一的孩子。
      也就是我。
      父皇从小时候就把我宠的天上有地下无,但我却因此被那些姐妹们刁难,活的也并不是很好。
      父皇听了太医的话也没怎么为难他,转头就用掉了墨家给他的玉牌请墨老人家出山。
      墨老人家是一代神医,被人们称为华佗再世,据说只要人还没死透,他就能给人治的和普通人无异。
      但是他很早之前便退休养老去了,留给了父皇三块玉牌——给父亲最后三次请他出山的机会。
      倒也不是墨老人家有多傲气,只是他年事已高要天天给自己调理,什么事都请一退休的太医也委实说不过去。
      这三块玉牌,第一块用在了我母妃身上,第二块则用在了我身上。
      母妃那块也不能说是用在了她身上,因为墨老人家快马加鞭赶过来的时候还是晚了一步,我母亲已经先行归西了。
      反倒是我父皇得知我母亲离世的消息直接晕死了过去,差一点随她一起去了。
      墨老人家他看见这般情形当机立断把我父皇救了回来——第一块玉牌也就这么没了。
      我怯怯地望着大殿上的一老一少两个人,以为自己有救了。
      却不知有一人是来推我下地狱的。
      墨老人家替我把过脉之后,叹了口气:“公主,命不好哦。”
      我吓得连忙抓住了父皇的衣角,生怕他说他也治不好我的病。
      父皇脸色沉了沉,挥手示意他开口。
      “陛下,老臣确有治好此病症的方法,”他望着父皇上挑的眉和已经眯起来的眼睛,又叹了口气,“公主这喘症是心脏方面的问题,需得找到与公主心脏契合之人,将那人的心脏安在公主的心脏处,老臣有九分把握能顺利换心。”
      言下之意,那个与我心脏匹配的倒霉蛋会死。
      此言一出,我不痛快,我爹爹也不痛快。
      我接受不了用别人的命换我的命,这样我活着不痛快,还不如死了痛快。
      如此,他请国师过来,问此症状可有解。
      那个白衣的少年透过星盘望了我许久,轻笑道:“公主生的这般好看,可惜薄命。”
      “若是要解,微臣以为还是挺墨太医的比较妥当。”
      我信你的鬼话你这个狗东西。
      当晚墨太医就和父皇商议将我送出宫,待找到合适的心脏再把我接回来。
      父皇要用自己的手段去找适配的心脏,他虽然不愿意这般欺负别人,但……为了我,他愿意自己承担罪孽,骂名。
      爹爹和娘亲才是世上最爱我的人。
      我怎么……不懂呢?
      “想不到公主这般娇气,这馒头当然比不上宫里的珍馐,但病死之前,你不想饿死吧?”
      我白了他一眼,拉了拉兜帽的上领,在床上的一角蜷成一团。
      “这么大张床,公主只睡这么点地方,怎么?给我留位置?”
      没错,这个眯着桃花眼,满脸贱样的就是墨临渊——太医他老人家收的义子。
      我并不怎么想搭理他,但还是朝着他点了点头:“嗯,我睡一小块地方应该碍不到你。”
      他面上的笑容一僵:“公主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么?”
      我皱眉:“一共就这么大点地方,怎么说都算男女共处一室,你要对我动手动脚我想也没法反抗,死活都一样,你我都是娇生惯养出来的我要让你打地铺又显得我多不仗义似的。”
      他一颤,望向我的目光变得有些复杂。
      最终还是跨越不了心理上的障碍,他还是打地铺了。
      他是父皇和老头子“派来保护我的侍卫”,实际上就是把我们两个娇气的要死的小毛孩送出去吃苦。
      第二天,我翻身下了床,推开门之后没有看见墨临渊的身影。
      管他呢,走了最好。
      我要偷偷赚钱震惊所有人。
      等到我荷包鼓鼓,心满意足地回去收拾行李打算住客栈的时候,我看见了墨临渊满身是血的倒在房门口——
      得,明天才能换客栈。
      医术上的东西只是教会你开方子,亲自动手替人包扎我还是第一次,碍于不明白那些关于收尾结的记载,我选择在收尾处打了个几漂亮的蝴蝶结。
      我本来以为他醒来之后会感谢我的大恩,结果他上来就是一句:
      “你哪里来的钱住客栈?”
      我把药碗放在了房间的桌子上,神色有些不悦:“虽说鄙人不能习武,但有幸读过母亲亲笔写的医术,太医那里的大部分医术也都被我翻的差不多了,好歹也是快搬空御书房的人呢,虽说医者最重要的是实践,但治些小毛病和有把握的疑难杂症还是绰绰有余。”
      你要真以为公主都是花架子那可真是抬举我们。
      谁不想当花架子,但是为了不被送去和亲我们不得不拼命讨父皇的宠爱,又得躲避其他宫里娘娘们的冷眼与刁难。
      没个一技之长傍身当个小白花在宫里只有等死的份。
      我只不过与姐姐们相比更好得父皇的宠爱罢了,随之而来的是娘娘们更多的白眼。
      画面晃了晃,是到了他的记忆画面。
      “我救你,你帮我夺权,这是交易,从未有感情。”
      ……
      我抬眸望他,他的神色就像在说“你看吧你冤枉我了”。
      我嘴角勾起一抹笑:“你拿我的心做交易?”
      他扭过头去,不再言语。
      看那颜姑娘的表情大概是恼羞成怒了,怒喝道:“于你而言谁的命都不重要,今日你却不要我的命要护着她?那子桑翊究竟有多大的魅力能让三殿下刚见了面就动恻隐之心?我今天就要看看她的心脏长的是什么样子!”
      我眼睁睁看着那朱门后走出来百余个拿着刀的彪形大汉。
      合着你带着一个军队来探望未婚夫?
      墨临渊再厉害,以一敌十我还能信,以一敌百……也难怪会满身是血的倒在门口了。
      吼,后来没着急取我的心,原来是因为一开始救了他一命。
      白眼狼,当初就应该让他死在门口。
      难为我这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公主熬了一碗汤药还要被他说“你怎么熬药的”。
      天地良心,我活那么大都还没替我爹熬过药呢。
      现在看起来他是为救我受伤的,倒也没什么。
      但当时我憋了一肚子委屈狠狠把第二次熬的汤药砸在桌子上,那白眼狼还和个大爷一样好好的躺在床上。
      你看看这像是我的侍卫吗?!
      这情形,说他是主子我是下人估计没人不信。
      我剜了他一眼自己跑出去吹风。
      现在想来,要是当时不出去就好了。
      我俯身趴在栏杆上,墨色的发丝被风吹的乱舞。
      “呸呸呸。”我吐掉满嘴的头发,一回眸吓了半死。
      我看见了颜姑娘带来的那几个还没被墨临渊刀了的彪形大汉。
      我当时虽然不知道他们是来干什么的,但是是个人都知道他们不是什么好人。
      我只是看了他们一眼,掉头就跑。
      几乎从不运动的我毫无悬念的没有跑掉,甚至还有病发的迹象。
      一口气喘不上来,我霎时跌倒在地,拼命大口喘气,却还是吸不进去半点空气,马上就要晕过去。
      那几个大汉拽着我的头发像提兔子一样把我拎了起来。
      “子桑翊,别睡。”
      刀柄对着那大汉的手狠狠一敲,我当下摔在地上,疼痛让我稍微找回了些知觉。
      然后……
      鲜血撒了我满身。
      随即就是两个病号坐在地上相视苦笑。
      我当时就在想,看来爹爹的决定还是没有错的,起码他的功夫确实是很厉害。
      最终还是我缓了好一会,终于好些的时候费尽力气把他搬回了客栈。
      “我早就不想救她了,阿翊。”
      “你以为凭这些我就会信?”
      他似乎是没有料到我会这般说,又是一阵沉默。
      “你也说了,你救她是为了皇位,一个别国的公主,再喜欢有皇位重要吗。”
      喜欢可以造假,天子的位置造不得假。
      “你还是一直拒绝别人的心意。”
      我怒极反笑:“你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画面中一阵嘈杂,打断了我的怒意。
      “相公——你怎能抛弃我与这个小狐狸精走了呢?”
      我满脸问号,看看地上哭的梨花带雨的大妈,突然意识到这是碰瓷的。
      画面中的少女扎着杏眼,眸中含了水雾,楚楚可怜的模样把刚刚还在面色阴沉的墨临渊吓了一跳:“哥哥……娘亲为什么,为什么会在这里,歌儿好怕,之前……之前娘亲老是闯进兄长的房间……”
      “咳……”看到这里我满脸尴尬地低下了头,因为那些日子闲的没事画本子看多了,脑子里全是这些乱七八糟的,此言一出把面前两个人的清白都弄得不明不白了。
      娘亲强抢儿子,这种题材怎么想怎么刺激。
      只能怪那碰瓷的大妈委实有些草率了,她那年纪都能当我娘了,还想老牛吃嫩草喊一及?没多久的男的相公。
      当场给你打脸。
      围观群众骂我和墨临渊的话还没能骂出来,便光速转移了谩骂的对象。
      “真是恶心,对自己儿子有非分之想。”
      “怕不是想男人想疯了。”

      “就是……”

      那大妈见此赶紧想法子跑了。

      我开心了,但是墨临渊没能开心。

      所以他把我费了老大力气熬好的药,“一不小心”全撒在了我身上。

      呵。

      “你又不是姑娘家怎么比姑娘家还矫情,丢人。”我白了他一眼跑到屏风后面换了衣服。

      似乎是对我们两个人依旧挤一间房感到不满,他开口道:“你都有银两了怎么不租两间房?”

      我望着裙子上的药渍:“你以为人参有多便宜?”

      我眼看他的脸色由白转青又转白:“人参?”

      “又不是在宫里你怎么这么奢侈?!”

      还骂我。

      “我自己赚的钱关你什么事,小家子气。”

      倒不是我喜欢给他用人参这种名贵的药材,是我实在受不了这伤好的这么慢。

      之前在宫里我看见人家磕了碰了没几天就好的差不多了,我性子急,看这伤好的这么慢我难受。

      “你就在这好生待着吧。”

      第二天帮一帮大爷大妈看完了病,我就开了第二间房,一个人住果然乐得清闲。

      就是太无聊了。

      “咳咳咳——墨临渊你要不要出去玩?”

      我满脸期待地望着他。

      他眯着一双桃花眼,笑着替自己斟酒:

      “不要。”

      狗东西。

      “你不想出去玩没关系,你陪我去红风馆看看那位花魁长得好不好看。”

      我天天听楼下的酒客夸赞那花魁冷月姑娘的美貌,闭月羞花,沉鱼落雁,比所谓四大美女还漂亮一类说法都出来了,惹的我真的很好奇她到底有多漂亮。今天她要卖初夜,此时不看更待何时?

      但是我一个人去委实有些害怕,万一被发现是女儿身,直接完蛋了。

      “哦?公主早说啊,这红风馆我可熟了。”

      我看着他的目光变得微妙了起来,想着春宫图上的画面,一时没忍住笑出了声:“那墨临渊……要不要本公主资助你夺下冷月姑娘的初夜啊?”

      “公主有那资金,不如给自己买些像样的衣裙与胭脂水粉。”

      呵,狗东西变样骂我丑。

      “我可不一样,我长得不好看也有一堆人争着抢着要娶我讨我开心,这是上天赐我的福分。”

      我咬了咬唇:“所以到底走不走啊?”

      去红风馆之前,我被他的衣柜震撼到了。

      “墨临渊你不会真是大姑娘吧?这衣服比我在宫里的都多!”

      我说当时一马车都装了些什么呢,全都是他的衣服!这人真是活的比公主都精致。

      “公主还是快些换上,要不然来不及了。”

      我有些不快:“谁让你在外面一直喊我公主的?”

      他挑了挑眉:“那叫子桑姑娘?”

      “子桑这姓氏一听就是皇室之人,我呢,姓子桑,名翊,字取一个歌字。”

      “行吧,阿翊,赶紧换衣服,要不然来不及了。”

      “……哦。”

      在去红风馆的路上,我左顾右盼,确定没有人看着我之后,把绷带扔回他手里。

      笑死,就我这几乎一马平川的样子根本用不上裹胸。

      我看着他面上的笑意几乎藏不住,狠狠道:“你要忍不住了也不许笑。”

      不然回去我就和父皇说你虐待我,我在宫外吃不饱,穿不暖,还天天要被你打骂……

      这红风馆着实喜庆,主门的装饰就格外漂亮华丽。

      许是因为今天是卖花魁初夜的日子,这门口还挂着大红灯笼,和要成亲一般。

      馆内的花台上,身姿婀娜的女子一袭红衣,(这件衣服非常sexy但是在晋江我发无法描写)其实说是红衣有些抬举了,那衣物既露背露肚皮还露大腿,更恐怖的是,那衣物在胸迹只是用稍粗的华丽红布松松地系了个结,能很清晰的看见胸部的沟壑,几乎要露出大半□□。

      我能看出来,这冷月姑娘大概是不愿意卖初夜的。

      她一袭长发如墨,在身后只是简单地挽了个发髻,发饰却一层叠一层,活像在头上盖楼。

      这一身于我一个姑娘家而言并无美感可言,唯一我觉得好的,大约是冷月姑娘脸上横过的脸链,猫眼石所制的翠珠在那光洁雪白的皮肤上简直是——简直了。

      没有暗讽的意思,是她真的好漂亮好漂亮啊。

      冷月姑娘的容貌,确实没有让我失望。秋娘眉下一双丹凤眼秋波盈盈,高挺的鼻梁下是一个标准的美人唇。

      一张这般的脸,再有这般前凸后翘的身材。

      母妃,说好你是粱国第一美人呢,怎么不遗传给我点我好羡慕!

      “可惜了,少了些灵气。”

      我听闻此言翻了个白眼,也不高兴骂墨临渊不懂欣赏了。

      “柳叶眉,杏眼,花瓣唇……”我看得正入迷,那个人又在旁边瞎嘟囔了,“阿翊,其实……”

      “嗯,我知道,我可漂亮了。”

      墨临渊哭笑不得。

      “五百两——”

      好家伙,这一上来就是一败家子。

      五百两诶……我好几个月的零花钱光速打水漂,这些纨绔子弟真是大手笔,拿着爹娘辛辛苦苦挣来的钱来这败家。

      “墨临渊,你不是说这里你很熟吗?这里姑娘的初夜最高价是多少啊?”

      我趴在二楼的栏杆上看他们喊价。

      冷月姑娘委实抢手,才一会功夫就叫到八百两银子了。

      墨临渊一袭玄色衣衫,唰的一下打开了他的水墨画扇,笑道:“目前的最高价是当年颜姑娘的那一次,九百两。”

      “你随着老头,不应该一直在山上吗?”

      他正欲回答什么,一声极其高亢的“九百两”点燃了我的兴趣,他说的话我便也没有听清楚。

      但是这次我听清楚了。

      他说:“因为那年卖下颜姑娘初夜的,就是我。”

      他试图和我坦白,但是我没有听见。

      “诶诶,马上要破纪录了不是?”我趴在栏杆上满脸兴奋,突然想起了什么,“你刚刚说了什么来着?”

      他眸中闪过一丝失望,又闪过一丝侥幸,但是当时的我并不在意。

      最终,他笑了笑,一声给我喊懵了。

      “一千两。”

      我目瞪口呆地望着他。

      其他人也与我一样目瞪口呆地望着他。

      “有没有比一千两还高的?”老鸨乐开了花,保养的很好的脸上笑出了鱼尾纹。

      “一千两一次——”

      “一千两两次——”

      “一千两三次——”

      “那便恭喜墨公子了。”

      他脸上没有欣喜的表情,只是不温不火地笑着。

      像一直以来的那般,自成风流。

      老鸨乐坏了,我要气炸了。

      墨临渊你这个狗东西哪里来的一千两银子为什么不早点拿出来?!

      为什么不早点拿出来!

      为什么!

      待我冷静下来仔细回想,出皇宫本就是爹爹和老头子让我们吃苦才做出来的,不可能给他塞这么多钱,况且我替他收拾屋子的时候也没见到过银票一类,所以……

      这家伙是要花我的钱。

      意识到这一点的我根本顾不上其他,急忙追了上去在冷月姑娘的房前拦住了墨临渊。

      我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发髻已经散开一半,不知道脸上的妆容已经因为汗水化的差不多,也不知道我那样生气的神情有多让人误会:

      “墨临渊,你不能进去。”

      更不知道他本来就是皇子,一千两而已,他怎么会花我的钱。

      “怎么……吃醋?”

      吃醋你个嘚嘚,我可没有一千两你别乱来啊,我不想穷死——

      “总之,你不能进去。”

      老鸨见这情形,一时间眯起了眼睛:“小娘子啊,听我一句劝,这男人要寻欢作乐是他们的自由,女人还是安分守己的好。”

      你放屁!

      夫妻之间和我两之间能一样吗?!

      见他不顾我的劝阻又上前了一步,我急得都快哭出来了:“墨临渊你敢进去试试?!”

      他似乎有些意外:“真生气了?”

      你搁这装个鬼啊,我的银子,我从小就没怎么贫苦过你还要让我的生活雪上加霜。

      想起出宫之后他天天不是让我做这做那就是在那嘲讽我……越想越委屈,眼中几乎是控制不住地泛起水雾,泪水噙满了眼眶,欲落未落。

      我当时根本没心情看他的神态,但是我现在居然看见他眸中不含任何掩饰地划过心疼与自责的神情。

      “阿翊说不去,那便不去了。”

      我转头看着他。

      玄衣男子的眸中划过细碎又温柔的光芒,如同那个再轻柔不过的吻时,他眸中闪过的光亮。

      我该怎么解释我根本不是吃醋?

      罢了,这种事情我还是自己知道比较好,不然越说越尴尬。

      不过……就算他喜欢我,又怎么样呢?

      一个我,比得上他的江山?

      画面中的我舒了一口气,打算缓一缓的时候突然看见了个熟人。

      “你是——”

      国师。

      我从他进宫开始就觉得他里外不一,这不直接被我抓个正着。

      还不近女色呢,来这种地方。

      “翊别误会,我只是来找个熟人。”他还是那样一袭白衣一尘不染的样子,笑起来让人舒心。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每次都看他不顺眼。

      ……等等,刚才那个喊九百两的不就是……

      “诶,墨临渊你丫是不是有毛病我话还没说完……”

      我刚想出言讽刺呢,那家伙就面色阴沉地把我连提带抱地拖出了红风馆。

      呵,狗东西。

      我又白了他一眼,自己转身跑没影了。

      其他的我都可以忍,但是骂我丑我不能忍,我不能丢母妃的脸。

      ……这些个簪子闪的我眼睛都要瞎了。

      “姑娘觉得这个簪子如何?”蓦然传来的女声倒是很好听。

      我抬眸就看见了那一张漂亮的无法言说的脸——秋娘眉,丹凤眼,美人唇……冷月姑娘?!

      我一时哽住,昨日算是我砸了她的场子,这会怕不是来找我算账的?

      罢了,在那深宫之中这种场面都只能算小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

      我颔首一笑:“冷月姑娘。”

      她的容貌真是让我自惭形秽,所以气势上绝对不能输。

      冷月一怔,似乎是在震惊为什么我没有掉头就跑,随即换回刚才那副笑盈盈的模样,轻声道:“昨日还得感谢姑娘。”

      谢我?

      我以为她在说反语,做好了与她唇枪舌战的准备:“冷月姑娘说笑了。”

      我是大梁最受宠的公主,若是在这输给了一个红尘中的风月女子,那实在太丢大梁的脸了。

      “没有说笑……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本该是疑问句,却被她改成了不容拒绝的肯定句。

      待换了地方,我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谁知她开口几个字就给我吓的表情破功了。

      “多谢公主,把墨公子带走。”

      我看着她俯身行大礼的样子,赶忙整理表情俯下身请停了这一大礼。

      “你怎知我是公主?”

      “回公主,染公子乃我的旧识。”

      染公子——国师。

      我深吸了一口气,忽然就明白了她为何说感谢,笑道:“冷月姑娘可是喜欢言染?”

      面前少女的身子一颤:“染公子高高在上,冷月不敢奢求。”

      画面前的我冷笑。是啊,他多高高在上,干净纯粹,温文尔雅啊。

      但这些全是骗局,全是伪装。

      “说完感谢便罢,我还有事。”

      当时我一心只顾着小女孩的想法,只想着去选衣服首饰,并不明白冷月眸中的凄凉与羡慕。

      虽说没什么好羡慕的,我比她更惨一些。

      我死了,她起码还活着。

      ……

      鬼知道我是怎么从那一堆几乎要闪瞎我狗眼的金的银的簪子里面找到两片带着天鹅羽毛的漂亮玩意。

      天鹅羽,高贵优雅,与美若天仙的——我,很适配。

      你不信?我管你信不信反正我就是这么自信!

      那天我用花瓣沐浴,穿了件白色齐胸襦裙,外面套了件有芙蓉花图样的白色半透明刺绣纱衣,扎着半披双髻,戴上我挑了半天的羽毛簪子,画眉,涂抹胭脂水粉之后,趾高气昂地站在墨临渊的面前。

      他并未怎么正眼瞧我:“诶,这是哪家的鸡扒了孔雀的毛装凤凰。”

      我:……

      你才是鸡,你全家都是鸡!

      呸,晦气东西,本来就不是为了给你看的。

      想到这里,我嘿嘿笑着:“墨临渊,你知道南风馆怎么走吗?”

      这青楼嘛,有女子的青楼也有男子的青楼,更有男女都能进的青楼。

      这南风馆就是我们大梁最著名的男子卖身的青楼。

      大梁一共三位公主,我的两位姐姐就老是跑到这南风馆去找那头牌和花魁。若是能与那男子合得来那便替他赎身接回她们的府邸当个面首。

      我馋很久了但是一直没有机会来一试风月。

      墨临渊的脸唰一下黑了,很没好气地开了口:“不知道。”

      切,就知道指望不上你。

      我转身欲走,手腕却是被人一把抓住了。

      墨临渊那双水润润的黑眸里满是怒意,我都怕他下一秒把我吃了。

      “公主就这样不专一?”

      我:……

      “我怎么不专一了?”这不是在找能让我专一的那个人吗。

      这人就是在剥夺我的人身自由,一天天的管这管那,烦死了。

      他皱着眉头望着我。

      ……

      “吼,你这一进来所有人都看着你,怎么?你不会真想做断袖吧?”为了防止自己被众人的目光误伤,我很有格局的带了个斗笠,上面的纬纱遮住了我的脸,这纬纱什么都好,就是走路不怎么方便。

      老鸨看见我很是开心,上来招呼:“不知姑娘想翻红牌蓝牌还是找我们的头牌?今日正好有头牌闲着呢。”

      在去了红风楼之后我写了几封信给我的哥哥姐姐们,无非是哭我在宫外有多穷父皇有多狠心。

      然后如愿以偿地收到了好多张银票。

      我在宫里遭的也只是娘娘们的白眼,我天天给哥哥姐姐们送礼物他们当然在这种时候不会弃我不顾的。

      我刚想一睹头牌风采,却被人抢了先。

      “云崖公子的牌不是给本宫留着的么,怎么还想给其他人翻了去?”

      这狂妄的口气,这压倒性的气势。

      我掀开纬纱,满脸的兴奋:“二姐!”

      那面容姣好的女子见了我满脸震惊,随即笑了起来:“歌儿是不是老是听我和姐姐说起这里好奇的紧?”

      她正欲说些什么,突然一个从顶楼上下来的小厮跑到我面前,说他家主子有请。

      二姐像顶楼上看了一眼,笑道:“歌儿好福气,我倒是也想一睹这花魁风光呢。”

      “那二姐和我一起去?”我开玩笑道,还没等那小厮着急,我的好姐姐已经摇了摇头回拒:

      “我就罢了,不过歌儿,你身旁站着个男人顶楼还有个男人等着你上去……你真是颇有你二姐的风范,你的驸马估计不好过了。”

      我别了别嘴。

      我这副模样还驸马?不耽误人家就算好的了。

      我转身踏上了台阶。

      不得不说带着这帷帽走路实在是太艰难了,大庭广众之下我又不好突然把帽子摘下来,这多尴尬。

      待我一步一台阶,怀着满心期待到那花魁的门前后。

      据说这南风馆花魁之画为大梁一绝,我很是好奇这画究竟有多漂亮。

      以至于我首先不是去看的人,先是去看的画。

      “嘶……”我倒吸一口凉气。

      这你丫的三岁小孩都不敢这么画!

      一阵风掀起了斗笠的帷幔,少女的眸子黑白分明,一双杏眼一眨不眨,一脸错愕地望着男子手中的画卷。

      “一身白衣依旧盖不住姑娘的灵气,姑娘愿意做我的入幕之宾,是我的荣幸。”

      我这才抬眸去望他。

      都说这南风馆的花魁卖艺不卖身,画技惊为天人,眉间生来一点淡漠就无法消融。

      看来也不见得,无论再淡漠的人,真心实意地笑起来也是温暖阳光的。

      不过花魁不愧是花魁,长得委实好看。

      还长得有些眼熟。

      “姑娘觉得我这画作如何?”

      ……你不提还好,一提我就要骂那些大爷大娘乱传消息了。

      见我望着画作发愣,他也只是笑笑。

      余光瞥见门外隐约的一抹玄色,看来墨临渊这是打算站在门口等我出去了。

      真晦气早知道今天不去问他自己来了。

      “公子的画作……实在是过于玄妙,小女都不知如何欣赏。”

      我的言下之意是:你丫的这画真的丑,丑的我多看几眼都要把我从小学画的笔法都忘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又抽出了一张宣纸,慢条斯理地调了墨水,下笔之时,我才明白坊间传闻是真的。

      单墨色的山水画,青松挺拔岩石棱角分别,溪流自上而下流淌,砸在岩石上——化作水滴,消散成水雾。

      我自小跟着宫廷画师学习琴棋书画,这个时候还是不得不夸赞坊间传言诚不欺我。

      他的画技委实比我的老师还厉害。

      等等,那刚刚那张图什么意思?!

      我一愣,伸手拿起刚才那幅图。为什么怎么看怎么熟悉……

      这是不是……我曾经画过的小鸡啄米图。

      这幅图,他这面熟的长相……

      我吞了吞唾沫:“林淮?”

      “歌儿公主,许久不见。”他俯身行礼,我连忙免了他的礼。

      这林淮是曾经林相的嫡长子。

      林家功高盖主,父皇早就有意踩林家一脚。便意图将林相最可能继承他衣钵的嫡长子林淮收了作驸马——驸马不可为官为相,这是大梁的规矩。

      于是当时十多岁的林淮便被送来给我们三位公主陪学。

      我们三个女娃娃当然是很喜欢温柔耐心的林淮,大姐最先有青春懵懂的感触,真的对林淮动了心,我和二姐当时便一直姐夫姐夫地喊他,他只是笑笑,也不避嫌。

      本想这是天赐良缘,谁知在大姐和林淮打算上请父皇赐婚前夕……

      林相叛变,被早有准备的父皇一夜间打压下去。

      诛九族。

      我们三人逮着父皇天天哭,哭到他烦了便下令免了林淮的死罪。

      死罪难免活罪难逃。

      但是活罪是什么,林淮又去了哪里,我们一概不知。

      不过,既然二姐大姐都时常来这里,方才二姐也在,为什么林淮不向大姐二姐求助而要找我?

      “……我先想办法替你赎身。”

      我不知道他林淮该去哪里,反正绝对不是这里。

      “歌儿,不可。”

      林淮就是这样,什么事都放心里不希望别人替他操心。

      我皱了皱眉,怒气已经上来了:“有何不可?如果是父皇之命大不了我们再缠着他哭个几日,你有什么困难为何不找大姐二姐?你不知道长姐她……”

      “你一介公主替一位青楼的男子赎身,子桑翊你是傻还是疯?”

      他又来了,什么事情都要插一脚。

      “歌儿,这位是?”

      我刚刚想发作骂墨临渊一顿,林淮这一声给我吓清醒了,旁边还有别人来着,我横竖气势都不能输!

      我尬笑道:“这是……我爹爹派给我的侍卫。”

      墨临渊眉头一皱,又欲呵斥我:“子桑……”

      我一拍桌扫了他一眼,那眼神不冷不热,是我作为公主时一概的样子:“谁允许你在宫外直呼我名讳的?”

      墨临渊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眸中的怨愤几乎藏不住,我看了浑身发毛,却还是强撑着无恙艰难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让我再来一次我一定不会要面子这么干了。

      因为墨临渊他就是个禽兽!

      当时就该察觉的,气势这方面我身为公主向来不弱,一在他面前我整个人就和蔫了的白菜一样怎么都豪横不起来。

      身为王的气势,父皇从来不向我们展示过。

      但是这就是与生俱来的,让人战栗恐惧。

      我平生所见,除了长姐,没有任何一个女子能有如此气概。

      在他转身离去后,我松了口气,却听在这时见林淮轻声道:

      “你刚才说蔓儿……大公主她,还好吗?”

      大梁三位公主——大公主子桑蔓,二公主子桑钰,三公主子桑翊。

      他说这话明显是隐忍了许久,黑曜石般的眸子中闪着光,似乎很是期待我的回答。

      “长姐她……”

      她念着你,她很难过。

      但是我不该这样说,从林相叛变开始,他与长姐,再无可能。

      “过得很好。”

      我看见了林淮苦笑了一下:“歌儿——你也觉得我已经配不上她了对不对?”

      这话说的有歧义。

      也?配不上?

      他一个罪臣之子,还对长姐有非分之想已经很离谱了,更何况我觉得他那么喜欢长姐,以他的性子肯定不会死缠烂打拦着长姐,让她痛苦终生。

      虽然我觉得长姐不能和他在一起和痛苦终生没什么区别就是了……

      ……等等。

      “你已经见过长姐了?”

      我看那俊美无比的脸庞上满是痛苦的神色——他点了点头。

      “蔓儿想替我赎身,被我拦住了。”

      我大概能猜到后续。

      长姐死脑筋,喜欢了林淮就认定了他,其他人再优秀都入不了她的眼。她也是个愿意吃苦的性子,到祠堂祭拜时,砍柴烧饭她什么都会做。

      至于林淮,已经在外这么久了想必不能吃苦也该能吃苦了。

      要是真和林淮远走高飞做一对寻常夫妇,平日再由我和二姐接济一些,我觉得也无甚不妥。

      “长姐想替你赎身然后和你私奔对吧?你没同意。”

      我低眉给自己和未来姐夫续上茶。

      他望着我的目光有些震惊:“歌……三公主殿下,你不生气么?”

      生气?不是我的亲事我生什么气。

      “你与长姐做一对寻常夫妇也并无不妥,我为什么要生气?主要是——”

      “你,能不能放的下面子。”

      待我从楼顶上下来,墨临渊已经走了许久。

      我脑子里却只剩林淮提醒我的话:

      “那个玄衣的公子,并非池中之物,歌儿,我也看得出来,他很喜欢你,但是,你得离他远一些。”

      这其中有三个要点。

      第一,墨临渊并非池中之物。

      第二,他喜欢我。

      第三,要离他远一些。

      先不说这其他两点,他喜欢我这点压根就是胡扯。

      那叫喜欢吗他那就是闲的没事想当我第二个妈!

      我又要重温一遍那般羞耻的场景,真是令人窒息。

      画面中的少女褪尽衣衫,整个人蜷在浴桶里,仔细清洗着自己的身子。

      我向来爱干净,沐浴的熏香一类比漂亮衣服更讨得我的欢喜,但是这种时候我宁愿自己不要这么有仪式感……

      待我收拾干净开开心心甩着自己在耳后扎的小辫子,一走出屏风就看见在我房间里的墨临渊。

      “……”

      他自上而下的打量我,我一顿,当机立断蹲下来遮自己的脚。(古代女子的脚被看光和身子被看光是没有什么两样的)

      这种措施只能防君子,防小人实在是半点用都没有。

      我大脑还一片空白正想着该怎么办的时候,墨临渊已经上手把我连提带抱地从地上拎了起来。

      我一句登徒子还没骂出口就被他捂住了嘴。

      要是我真的拼了命的反抗我还不至于能被他墨临渊拿捏住。

      我当时见到他这般举动,我居然还会觉得开心。

      他在乎我,他喜欢我。

      在被人像提兔子一样拎起来的时候,他对我说:“子桑翊,别睡。”

      在进了红风馆我开口让他不要去冷月姑娘那的时候,他揉着我的发丝,柔声道:“阿翊说不去,那便不去了。”

      在南风馆他看见我与林淮亲密,他开了门冷哼:“子桑翊,你是傻还是疯?!”

      那时的我终究是个小姑娘,再微不足道的细节,那也是春心萌动的原因。

      画面中的少女抬起下颚回吻,眸中的目光居然是痴迷的,留恋的。

      任由他带着画面中的我,一点点沉沦……

      生于皇宫,却很少有男孩对我示好,墨临渊不过就是欺负当时的我年幼,没经历过情情爱爱罢了。

      当时的我不过十四岁并未及笄啊!

      也未拜过天地,八抬大轿明媒正娶。他就……

      他真是个禽兽!

      “只是侍卫……嗯?”

      我的声音盖过了当时我的回答:“只是侍卫,”但是,“你这种禽兽,□□别国公主,就应该凌迟处死。”

      还未及笄便与一个摸不清底子的人有了夫妻之实,我真是个疯子。

      怪不得向我父皇求娶的时候,他那么轻易就让一国之君同意亲事了。和他说已有夫妻之实,再不愿意也得愿意了。

      墨临渊就是个畜生!禽兽!登徒子!人贩子!

      第二天早上,我在他怀里蜷成一团,迷迷糊糊睁开眼就是他宠溺的笑容。

      那个时候,他看着我的眼睛,与我说:“阿翊,等你及笄了,我就娶你。”

      少女在奈何桥边苦笑着,抬手却摸到了满脸冰凉的泪珠。

      子桑翊眨着一双漂亮的杏眼,别过头去,不敢去看后面的故事。

      只要想起自己的结局她就觉得当时沉沦的自己恶心!

      最后也是……她早就活不下去了。

      但是故事在继续,那是已经成定局的事,她改变不了。

      我看着自己沉沦,我是那般的想活下去想和他在一起。

      待父皇寻得合适的心脏,召我回宫时。

      我看见了满地的鲜血,滔天的大火。

      在那九霄宝座上,安安静静地放着我父皇的头颅。

      长姐,二姐,太子哥哥……他们与父皇一样,安安静静地坐在属于他们的宝座上,可惜只有头颅。

      ——这是专门给我制造的地狱。

      我看着言染与墨太医站在那里,看见了我身后的墨临渊。一个叫他三弟,一个叫他三殿下。

      墨临渊的脸色煞白,却忽而勾起一抹冷笑:“二哥,不与我商量,提前动手?”

      我听到这话仿佛迎面给我来了一巴掌,抽的我生疼。

      我顿感一阵眩晕,随即咳的撕心裂肺。

      我咳出的血液四溅,但是这比起宫里流的血是那么微不足道。

      下一个就是我。

      我努力抑制住喉间腥甜,却也没有逃的想法。

      在宫外,他救了我两命,我救了他一命。

      相抵之后,我终是欠了他一命。

      当时的我顾不上其他,但我现在清清楚楚看见了他脸上几乎绷不住的表情。

      “二殿下,老臣觉得还是先剖了她的心,看她这般模样,不出一会就要咽气了,到时候死尸一具,可就救不了帝姬了。”

      言染,不,是墨染。

      他没有着急回应“墨太医”,而是看向了墨临渊。

      “三弟,你以为呢?”

      墨临渊轻笑一声:“这是我的战利品——我不想用她救颜铃兮。”

      “那便遂了三弟的愿了。”

      墨临渊似是在尽力控制自己不要将步伐走的太快,但俯身抱我时指尖的颤抖骗不了任何人。

      公元前93年,大梁被宸国所灭,帝王与其皇嗣被尽数斩首,后宫全部被送做军妓。唯留三公主——欣然公主,因其美貌,被宸国当做战利品带回皇宫。

      我听闻这些,喉间一甜又是咳出了血来。

      “美貌……我远不如二姐。”

      我身旁的侍女惊叫一声,连忙替我擦去嘴角的血渍:“子桑姑娘莫要妄自菲薄,你马上就是殿下的皇子妃了。”

      谁在乎那劳什子的皇子妃!

      蓦地,我视线里出现了一抹玄色的衣角,一步一顿,离我越来越近。

      “那个人你不是带回来了?”

      墨临渊俯身拥住了再度昏过去的我,随即是他与“墨太医”的对峙。

      “是,但老臣分身乏术,这心必须及取及安,救了子桑姑娘便救不了帝姬了。”

      “救不了便救不了。”

      我听见此言一愣,却也没有转头去对墨临渊的目光。

      看来他没有骗我,颜铃兮在他心里并不重要。

      “殿下万万不可,帝姬是我大宸福星,若是帝姬陨落那可是有违天命,这子桑翊本就是亡国公主十分危险,与殿下门不当户不对,殿下要娶她已经惹怒陛下了,若是……”

      “若是你要子桑翊的命不要颜铃兮的命,这皇位便再与你无缘。”

      墨染从门口大摇大摆地走进来,面带笑意。

      墨临渊抬眸,眼中满是溢出的杀气:

      “二哥——我叫你一声二哥,算是尽了骨肉情意。皇位你要便拿去,但是打阿翊的心思……”

      “做梦。”

      被他们吵到的我又咳了好几声,清醒过来的我费力地推了几下墨临渊,无奈他把我锢在怀里完全没有松手的意思,我便只好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开口:

      “墨……咳咳……墨染。”

      墨临渊许是以为我要喊他,听到后面一个染字,眸中杀意更甚。

      “墨染,你可……咳咳……可记得冷月姑娘?”

      墨染一怔,眸中情绪之丰富,虽然只有一瞬,却全被我看在眼里。

      “冷月姑娘……一片真心,你莫……莫要负了她。”

      我当然不是为了让他给冷月一个名分亦或者是其他什么,我只是想让他难受。

      我什么都做不了了,能让他难受一些,我心里便好受一些。

      于墨染的怨气,是我过不了这奈何桥的原因。

      墨临渊目光一沉,将我打横抱起,软禁在了内殿。

      很多次,我感受到他眸中□□越来越旺,我就拼命地咳,这样他便不会再有其他动作。

      他送来的东西,我没力气便一眼不看,有力气便砸碎。

      他也不说什么,只是再送一件,让我继续砸。

      饭菜和汤药一类,我本就活不下去不愿吃,每次这般,他便耐着性子哄,哄多半是无用,都是吓我说是不是要他用嘴喂,我见他似乎真要那么做,立刻含住他递过来的勺子。如此,他费了大心思安排的饭食永远是只吃了一小部分。

      ……当时只顾着泄愤,觉得自己委屈。

      现在想来,那段时间他几乎对我百依百顺,我估计我说要星星他也能搭个梯子给我拿下来。

      他惯着我,宠我宠的毫无底线。

      这样浑浑噩噩过了一个多月,那天,我一睁开眼就看见了满厅堂的大红绸缎和灯笼。

      而我在侧殿。

      借着窗户的缝隙,我看见了穿着嫁衣的女子。

      颜铃兮……

      我约莫是疯了吧。

      当时我居然会觉得他是爱我的,我以为他要娶的人会是我。

      我真的是疯了。

      画面一转,竟是到了皇宫大殿。

      数位大臣联名上请,说大梁的欣然公主魅惑三皇子,请陛下将我处死剖心以救他们的福星——华庭帝姬颜铃兮。

      一切兜兜转转,当时病入膏肓的我什么都不在乎,但是如今结合着墨临渊的记忆我大概清楚了事情原委。

      我记得那侍女曾与我说:“子桑姑娘真是好福气,殿下护着你免去一死,还要娶你为正妃,如此情深让人羡慕。”

      “姑娘别伤心,三殿下就算不娶那劳什子福星帝姬,也是太子的不二之选,虽然大皇子夺下了大梁,但那也是用的殿下的军马,殿下手握兵权,能文能武,又属几位皇子中生的最好看的……姑娘等殿下登上皇位,可就是皇后了!”

      我不太明白为什么会有娶了华庭帝姬就能坐上太子之位的说法,但是也猜的八九不离十了。

      人,在无论如何都得不到想要的东西的时候往往迷信。

      信佛,信天……只要能替他实现愿望的他什么都信。

      宸国君王迷信,我早有耳闻。

      估计这国师算出这所谓的帝姬有凤命,若是日后她为后能保宸国繁荣昌盛一类。

      然后她便登上枝头变凤凰了。

      每天就等着那几个皇子讨好她,喜欢哪个选哪个,被她,选了的便是帝王,而她会是命定的皇后。

      但是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那陈咬金就是鄙人我。

      那朝堂上能把我骂成那样,大约也是因为那些大臣们觉得墨临渊是几位皇子中最适合当太子的。

      而他不要娶颜铃兮,他当着皇帝的面说要娶我做正妃。

      此举在那些大臣眼里就是他弃宸国安危于不顾。

      这一闹腾,那皇帝也不干了,大怒,下了圣旨让墨临渊娶颜铃兮做正妃。

      私底下又威胁他说,若是不娶颜铃兮就立刻下旨把我凌迟处死。

      呵,臭老头。

      墨临渊还是不同意,还说什么我死了他也不活了的鬼话。

      呸!我死了也没见你来殉情,现在来这里还不知道怎么搞的呢。

      那臭老头拗不过他,就和他说娶了颜铃兮还能让我做个侧妃。

      以下是墨临渊这个天真孩子的原话:

      “等我登上皇位,他也管不到我头上,侧妃,扶正了便是。”

      小伙子,我都没这么天真。

      那日我见到穿着嫁衣的颜铃兮,轻笑了一声,走回了床边,躺了下去。

      和往常一般,他不威胁我我便不吃饭,也不喝药,侍女急得要死以为我在因为墨临渊娶了别人闹脾气,安慰我安慰的嘴皮子都要破了。

      我说了很多次和墨临渊娶颜铃兮没有关系,但她们就是不信——

      连我自己也不信。

      等到晚上喜宴开始她们终于有机会跑过去和墨临渊汇报,结果弄巧成拙。

      墨临渊已经被那帮人灌的差不多已经对着颜铃兮喊阿翊了,正要去洞房花烛夜呢,她们这一去直接把他酒喊醒了。

      然后墨临渊没有顾及颜铃兮,那些大臣和他父皇的感受,大庭广众之下抛弃他刚刚拜过堂的妻子,换下了喜服,在本该是他和颜铃兮的圆房之日在我那里待了一晚上。

      无非是让我喝药吃饭,他倒是想碰我,但是他一靠近我就咳。

      那天晚上我咳的撕心裂肺一刻都不敢停,才保住了自己。

      然后这个倒霉孩子很顺利的让本就恨我的颜铃兮更加恨我,本就觉得我祸国的大臣更加觉得我妖媚祸国,本就想处死我的宸国皇帝更加想处死我。

      我看着水面上的画面。

      颜铃兮每日都找墨临渊,结果他不是在哄我喝药就是在那看着我砸他的宝贝,砸完了还要看看我弄没弄伤。

      该心死的立刻心死了。

      孟婆在一旁看我们的前世看得起劲,俯身又摘了一朵曼珠沙华丢进了画面里。

      涟漪过后,是颜铃兮的记忆。

      她放下黑色的兜帽,开了口:“我不要其他的,只要你帮我杀了子桑翊,我立刻改嫁你,这皇位就是你的。”

      本是轮不到墨染来抢皇位的。

      但是被我这一搅和,很多坚定不移的大臣都开始动摇。

      很明显,墨临渊在乎我胜过宸国。

      就算他再厉害再有能力,有我在那肯定是不行的。

      但是偏偏不能动我,因为墨临渊用那般决绝的语气说:“阿翊死了我也不用活了,父皇要处死她,先踏着儿臣的尸体过去。”

      这就让他们动了新立人选的心思了。

      动在谁身上呢?

      那自然是刚刚立下大功的墨染身上。

      可惜了,墨染因为我那句“冷月姑娘一片真心,你莫要负了她。”还在那头疼着呢,看见颜铃兮主动送皇位上来才勉强提起些兴致。

      “这些时日,父皇在选镇守梁国的人选,我推荐三弟去,然后趁三弟不在的时间,献祭阿翊救你。”

      ……阿翊?

      我与他很熟吗?

      没等我细想,画面又继续了下去。

      宸国皇帝同意了墨染的人选推荐,墨临渊点头应了下来。

      回去第一件事不是弄他去大梁需要的东西,是整理我去大梁需要的东西——他要带我一起去。

      颜铃兮看见了当然不能忍,转头就告诉了墨染。

      然后又是散布消息,上奏请皇帝批准的老套路。

      谁知墨临渊决绝,又是一套以死相逼。

      这皇帝一忍再忍,终于忍无可忍。

      几乎是压着墨临渊上去原梁国的车马。

      以为他爱颜铃兮爱的死去活来的我,就在那阵里,化成灰,化成尘埃,一吹就散。

      墨临渊费了大力气跑回来就看见这样的一幕。

      唤不回。

      抓不住。

      颜铃兮和“墨太医”也是胆子大,取了我的心脏就在那捣鼓着要给颜铃兮安上。根本没把墨临渊放在眼里。

      墨临渊一步步拾阶而上,一刀削了墨太医的首级。

      又几下挑断了颜铃兮的手筋脚筋。

      视若珍宝地捧着那颗仅剩的心脏,眸中杀意顿现。

      我死后的那几年,他杀红了眼。

      颜铃兮被他关在了牢狱中,用极刑折磨了整整三日才咽气。

      然后在朝堂上就像变了一个人,在暗地里搜集大臣们的把柄,一个两个全都被他扳下了宝座,该死的都死了,其他的——生不如死。

      他只用了五年,把那些说我祸国的大臣尽数处理干净。

      然后亲手弑父——再自杀。

      把王位推向了墨染,让他处于永远不如他的自卑中度过余生。

      所以他的杀气才会那么浓。

      我只看见了他违背诺言娶颜铃兮为正妃,在大梁灭亡时站在了墨染身侧。

      “……我身为死人,原谅你了,墨临渊。”

      我不能说他错,但是我也说不出我错。

      他对我好不想让我死才让我苟延残喘了那么些时日,但是我早就该死了,我一直想死。

      是他用卑微的祈求让我多陪他了一年。

      我错了吗……我没错吗?

      我不知道。

      “原谅你的,只是在地府的花婆,而不是子桑翊。”

      他确实,没有杀我的亲人,没有不爱我。

      但是他带着目的走向我,玩弄颜铃兮的感情,以全天下为棋。

      不忠,不孝。

      我可以说他错了,也可以说他没有错。

      但是我们都已经死了,知晓前因后果即可,其他的再纠结也没有意义。

      我见他舒了一口气,似乎放下了些什么。

      “怨气,杀气都已化,你们抓紧入轮回吧。”孟婆轻笑一声,一挥手消散了忘川上的画面。

      奈何桥上,红衣的少女将孟婆汤一饮而尽,拉着少年的手,哼着歌……与他一起消散在光芒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孔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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