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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清道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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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审结束后的第二天,林老爷子以出国手术为由,终于拿到护照并通过赴美签证,罗丽莎陪同随行。最重要的人走了,留下来的人就可以放手一搏。
林南霑回到槟城,与季若离一起召开新闻发布会,宣布华茂(马来)药业与远东医贸签订旧生产线转让协议,下一步会面向国际医贸公司发出招标邀请,订购生产线、为复工做准备。
査赞看到此条新闻时大为光火,如果华茂顺利复工他还怎么收购。
坐在一旁的李伟平却自信满满,他对査赞说道:“从华茂拟定的招标要求来看,他们资金有限。性价比最高的就只有瑞士药企瑞威达,我们可以在瑞士注资一家医贸公司,抢先与瑞威达谈成代理。再参与华茂竞标,等拿到这笔订单,就算我们单方面违约也好也要拖着不交货。工业部给到华茂的复工准备时间只有两年,两年内他们拿不出符合标准的生产线就得被拆卖。”
査赞心念一动,可想到代理一条生产线的成本又有些退缩。
李伟平道:“需要改进生产线的药企不止华茂一家,我们可以把生产线转卖给其他人,不会亏在手里。另外拖延交付的理由也可以是合法合规的,比如让药厂附近的村民去环保抗议什么的。呵呵,反正拖够时间华茂这个品牌就不再是林家的了。”
査赞:“那在瑞士注册一家医贸公司和拿下生产线需要多少钱?”
李伟平:“我们没资格在瑞士独资开医贸公司得找个当地合伙人,这个合伙人我可以找在瑞威达工作的同学。我们给他干股,他帮我们拿下代理权。整个流程操作下来预计一百五十万美元。其中五十万是开设医贸公司的注册金,剩下的就是公关和签单的费用。”
实际上季若离投资李伟平开设在瑞士的医贸公司早开新闻发布会前就拿到了瑞威达的生产线代理,签约金额是八十万美元,他们只是支付了百分之三十的首付款。
李伟平举重若轻,不动声色地铺开一张大网,就看査赞的选择了。
査赞摩挲了下下巴,对李伟平说道:“我先给你五十万美元去瑞士开公司,另外的等你和瑞威达开始谈代理再说。”
李伟平平静地道:“好的先生,另外这家医贸公司的权属人是谁了?”
査赞盯着李伟平,更加平静地道:“我。”
李伟平没太意外,就像林海儿所说的,自己只是他的一条狗。但他想要的就是这样:“好的,先生,那我这就订你我去瑞士的机票。”
査赞:“等等,我不能离开马来。我写一份授权书给你,包括瑞士医贸公司一切经营都授权给你。你速去速回。”
李伟平暗自窃喜,第一步,成功。“好的,先生。”
査赞看着李伟平离开,不禁喟叹。马塔其因为心理原因在吃药,拉维因为生理原因也在吃药。除去精神类药品的依赖性不谈,光是对于神经的伤害就已经显而易见。拉维截肢后出现神经痛,为了镇痛,拉维长期服用镇痛剂导致其神经功能障碍。这位曾经戴着金丝边框眼镜、文质彬彬的家族门面已经暴戾得像换了个人。
査赞知道自己两个儿子都废了,要把李伟平变成自己人还得把林海儿拉过来。
这日,季若离收到了份来自纽约的邮件,寄件人是斯宾塞教授。他打开一看是整套油画颜料和画具,里面还有封邀请信。斯宾塞今年要退休了,邀请他十二月去纽约参加退休聚会。邀请信背面还粘着一张乔司教授写的便签:亲爱的Ruo,这不是一场简单的退休聚会而是我和沃尔夫的同居派对,一定要来参加。最好带上送你章戒吊坠的人。PS:沃尔夫没好意思跟你说实话,这张便签是我偷偷放进来的,你可不能大嘴巴跑去问他。
季若离心念一动,他跑进林予安房间,直接到了衣帽间拉开首饰柜。他拿出那对JL字母章戒放在手里把玩,他像是回到十七岁和林予安去阿卡古城的日子,那是他真正快活的日子。
季若离把套着L字母章戒的项链戴上,把J字母章戒放回玻璃柜,对其说道:“你要是在十二月都不回来,我就一个人回纽约。一个人去参加聚会就代表单身,你自己掂量。”他以为卡布提案结束之后林予安就能回来,可转眼到了十月也任旧没有他的消息。
他解开衣扣,拉开衣领站在穿衣镜前看着小小章戒在锁骨间晃荡。看上去不太闪,该送去清洗了。他想起林予安厮磨他的时候,喜欢含着章戒舔舐他,舌头的温暖柔滑裹着戒圈的冰凉坚硬总能让他更加战栗。想到此,季若离抬起手,伸出无名指勾着章戒在脖颈下的肌肤上游弋梭巡,用手指的触感抚慰因林予安失联而生出的担忧与寂寞。
“你在干什么?”路过门口的林南霑疑惑地看着三儿子的背影。
季若离连忙甩开戒指,扣好衣领说道:“我领带送去洗了还没拿回来,过来选条合适的。”说着,他抽过挂在穿衣镜前的一条领带走了出去。
林南霑嫌弃地看着他手上的领带说道:“戴予安用过的干什么,等会儿让管家给你送条新的。嗯…”
季若离见他欲言又止,问道:“叔叔,有什么事吗?”
林南霑说道:“转卖旧设备的代理权已经给远东医贸了。这段时间集团没什么事,你带着海儿回趟双溪大年老宅。那边的风景很好,我看你在书桌上摆了套画具,你是想画画了吗?都带过去放松几天。我让安卡带人陪你们。”
“好的,叔叔。”
二十六岁的季若离已经不再像他十七八岁那时对林南霑那般抵触,褪去青涩的季若离也更像他的父亲。正如此刻,背对房门站在走廊上的季若离所处的位置刚好投下一抹阳光,溶在金色光影间的季若离有种让人炫目的光彩。林南霑暗自感叹,如果季北宣还活着,看着这样的儿子应该会欣慰吧。
卡布提.马塔其案件结束后,季若离就升任林氏集团董事局常任理事一职,负责华茂(马来)复工项目。十七岁时的季若离从艺术生转为法学生为的是进入林氏核心圈,成为家族核心人,最终毁掉林氏。如今的季若离真的成为林氏核心人物,但初心早就丢落在接近林氏,感受林氏,成为林氏的过程中了。
翌日,季若离带着林海儿驱车一个小时来到吉打州的双溪大年,这里地处吉打平原南部,土地肥沃,是马来北部稻谷的主要产地。随着七十年代马来工业化推进,原本以农耕为主的双溪大年开建了化肥厂和塑料厂。
林家的汽车停在城市边缘的街道,几人下车看见再往前便是仅能容纳单人通行的乡村土路。
林海儿说道:“幸亏我今天穿的是平底鞋。”
说话间从街边凉亭里走来一位身穿蓝黑色中式大褂的老妇人,那妇人额间面颊横纹满布,花白头发拢在脑后挽了个髻,抹了头油,油亮间带着股桂花香味。身高并不算矮,或许是年轻时经常躬身,也或许是因为年纪大缺钙,有些驼背。虽然身形不再挺拔,脚步却未见迟滞,是一位爽利的老仆人。
她走到季若离和林海儿面前,依旧礼作了个福,说道:“您二位便是季少爷和小小姐吧。我就是桂姐。”桂姐说罢,抬头打量了下身穿白色蕾丝衬衫和蓝色长裙的林海儿。
林海儿笑道:“桂妈妈,你叫我海儿就行。”季若离也如是说。
桂姐笑了笑,对着凉亭挥了下手。从阴翳里走出几个身材壮硕的男子,四人一组拎着两个肩舆走了出来。那是一种季若离和林海儿都不曾见识过的仿明制交通工具,矮椅靠背扶手连贯流畅,下有踏脚,两边支棱着轿杆。
桂姐说道:“请二位上轿吧。”
林海儿见罢直接坐了上去,摸了把扶手感受了质感说道:“这是古董吗?我以为到了上个世纪。”
桂姐说道:“小小姐说的对,这两把官轿都是林氏太祖公任南洋通商大臣时得到的赏赐。”
季若离犹豫:“如果是古董,我就不敢乘坐了。”
桂姐:“是古董也是让人坐的轿子,轿子久无人坐会坏掉。林家主人们一代代坐过来,才保存至今。老爷说季少爷入籍时没能回唐山行大礼,今天必须得让你像林家主人一样坐官轿回旧居。”
季若离一听颇为感念,林海儿坐在轿椅上对他说道:“哥哥,快坐上来吧。我今天算沾了你的光。”林海儿又问:“南洋通商大臣相当于现在的什么官?”
桂姐说道:“如果放在现在的话应该是中使馆商务参赞一类的官职。”
林海儿全然不明所以,她回头冲季若离砸了砸舌,两人只感到这位林家老仆人素质不俗。
待两人坐稳,桂姐也坐上滑竿,一行人在街坊围观下浩荡而行。
与繁华都市不一样的亚洲乡村让林海儿好奇不已,满目青翠间稻花香味隐约可闻。直至正午,田间地头有戴斗笠的农人挥动竹竿给水稻扬花授粉。轿椅板正,人要坐的端正才舒服,可端坐久了也难受,林海儿看了眼躺在滑竿闭目小憩的桂姐又问道:“桂妈妈,还要坐多久才到家啊?”
桂姐闭眼未睁说道:“大概半个小时吧。”
林海儿:“啊?家里为什么不开条车道出来?”
桂姐:“小小姐,这里都是一类耕地,是良田,多占半米路就少种半米粮。双溪大年规划的工业用地都没敢到这里。我们这里种植的大米品质好,产量高,能缓解国内对于进口大米的需求量。”
林海儿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一丝嫌弃,彻底闭嘴了。
林家在双溪大年的旧居是传统的马来高脚楼,院落不小。林海儿和季若离刚走进木栅栏就听见一串此起彼伏的犬吠,七八条半人高的黑贝从旁屋窜了出来。
林海儿惊呼一声,躲在季若离身后。
墨镜男走上前,低喝为首的狼狗:“辛巴!安静!”
辛巴呜咽一声,匍匐下来,带领其余几只狗退到狗屋。
桂姐领着两人走进院落,安排房舍。两人脱鞋走上各自房舍放行礼,一进屋才发现房屋内里是英式装修,深色的木纹家具和墨绿色墙漆很有质感。
林海儿住的是林南秋当年的房屋,客厅里摆放了张她少女时代的照片。林海儿端起相框一看是妈妈坐在藤椅上看书的照片,而那张藤椅还摆在临窗的老位置。林海儿坐上藤椅,抬头便是一眼无边的碧绿稻田。
两人吃过饭,桂姐交给了他们一把钥匙说道:“这是小姐屋里保险柜的钥匙。”说着她又拿出了一份名册放在两人面前:“这是小姐当年的嫁妆清单,画了勾的便是留在保险柜里的。头面首饰,一样不落。少爷,小姐吃好之后,就跟我来清点交接吧。”
那份名册做工精美,上面印着八个鎏金大字:龙凤呈祥,百年好合。
林海儿和季若离不敢反对,跟着桂姐去到对应高脚楼。楼下站着两个穿短褂长裤的年轻女子。女子见礼后也跟着桂姐走上楼。
几人在桂姐带领下走进最里的房间,房间落锁平时并不打开。桂姐摸出贴身佩戴的钥匙,打开房门。这是林南秋的闺房,穿过廊道是间类似耳房的无窗房间。
开灯之后,两人看见房间里只摆放了个一米宽,半人高的保险柜。桂姐打开环形扭转密码锁之后是沉闷的咔嚓声响。两个女仆搬来了个长条桌,铺上了桌布。
“开始吧!”桂姐说道。
一个女仆打开名册,一个女仆戴上手套打开保险柜门。房间灯光明亮,却也比不过保险箱内的流光溢彩。
手持名册的女仆开口说道:“浅金色印度丝马来褂长袖喜服一套,上褂面料:印度穆加丝绸,印度丝绣图案龙凤呈祥、上嵌Vivid to Deep Red Pigeon’s blood宝石三十克拉,纯金定珠一百二十粒,南洋珍珠一百二十粒。印度丝刺绣用线材料黄金。下裙面料:印度穆加丝绸,印度丝绣图案花开富贵,上嵌Vivid to Deep Red Pigeon’s blood宝石三十克拉,纯金定珠一百二十粒,南洋珍珠一百二十粒。印度丝刺绣用线材料黄金。”
随着女仆的话音落下,那位戴手套的女仆捧出喜服,小心翼翼地挂在木质衣架上。
这一刻的林海儿承认自己是开眼界了,这一刻的林海儿再也不敢嘲笑乡下粗鄙了。这套衣服完美诠释了什么叫中西合璧,且不失南洋风格。
女仆展开喜服就退到一旁,桂姐问道:“二位没有带鉴定师过来吗?”
林海儿和季若离面面相觑,同时摇头。
桂姐:“我记得安卡是鉴定师,你们先暂停,把安卡叫过来。”
“不用,桂妈妈。我来此不是为了这些。”说实话,这套喜服能进博物馆,但丢给林海儿是不敢穿上身的。太炫目了!
桂姐拿出个文件袋说道:“小小姐,这是必须要做到的流程,请配合我们的工作。这是当年采购珠宝时的单据与鉴定书,我们等安卡到了在进行交接。”
季若离鼻头微微耸动,瞟了眼保险柜中待鉴定的珠宝首饰。想到林南霑说林海儿要在槟城嫁人,十里红妆的话不是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