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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永远也无法解脱。 自从那天湖 ...

  •   自从那天湖边见面后,葛栾很多天没见到陈冉行了,他每天奔波于医院与学校,无暇多虑。这天下班后,葛栾正准备搭车乘地铁,刚出医院门便碰上陈冉行。

      陈冉行笑着对他说:“哪有那么多碰巧,既然你这么不主动,就只好我主动点了。”

      葛栾没什么表情道:“走吧,正好我也没吃饭,去十月楼。”陈冉行以为葛栾又会对他爱答不理,却没想到会请自己去十月楼吃饭。

      过了会陈冉行问:“不对啊,十月楼当天是订不到饭的,你是怎么定到的……就算提前定,你又怎么正好定在今晚,搞得像知道我要来一样……”

      葛栾一脸疲惫的样子,觉得这家伙实在太吵了,吵得心烦,并不打算理。

      十月楼离医院不算远,在一条不宽阔却繁华的道路上。道路两旁竖立着繁茂高大的梧桐树,光影透过梧桐叶子影影绰绰。车子七拐八拐终于到达目的地,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点菜时,葛栾问陈冉行意见,陈冉行一脸愉悦地表示无意见。葛栾也没坚持,自顾自地点了几个菜。

      菜一上来,葛栾便自顾自地吃起来。
      陈冉行撑着手在一旁看着他:“看你吃饭真有食欲,你是多久没吃饭了?”
      说起来还是十小时前一个三明治一杯奶提供的能量,胃道早已空空如也,有时一手术,一坐诊,忘记吃饭是常事。葛栾平时吃饭为了赶时间本来就快,就算现在不赶时间也习惯了,顿时风卷残云。

      吃完后,陈冉行去洗手间时看见葛栾结账,他像我这像不像吃软饭后逃单的小白脸?不觉笑了起来。

      葛栾站在酒店大厅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可能吃得太快,这突如其来的充盈却让胃肠道有些不适应。果然,还没出饭店门,胃里更加难受起来。葛栾微微抚着腹部平复呼吸,找个位置坐下。

      “胃不舒服?喝杯午时茶?”

      眼前是一个印着酒楼logo的纸杯,里面乘着黑褐色的液体,很浓稠,冒着些白气。

      葛栾拿过来晃了晃一口喝完了,一股暖流熨帖得五脏六腑都是暖暖的,也不知是药的功效还是温热的液体舒缓了胃壁,口里满是中药特有的味道,还带着股甘苦酸涩。

      记得看过一个小知识,说温开水有麻醉的功效。葛栾的胃肠道向来不好,太凉的不能吃,太酸的不能吃,太辣的不能吃,偏偏无辣就觉得食物会失去灵魂。

      以前胃不舒服的时候,总会喝午时茶。在几年前那段灰暗的日子,精神紧张,饮食不规律,换上了严重的胃病,胃里常常疼得难受,甚至连进食都有些困难。
      休息了会,葛栾觉得好多了。

      陈冉行起身道:“走吧,你去哪?我送你过去。”

      陈冉行也不等葛栾回话就向停车的方向走。葛栾无奈,还是跟了上去。

      车子应着钥匙闪起了灯。突然葛栾电话响了,他接起来,挂断后怔了怔才拦住上车的陈冉行:“你回去吧,我自己打车走,真的不用送。”

      陈冉行手里还握着车门把手却也没进一步开门:“怎么又别扭上了?”静了几秒没做声,突然说:“你还有打车的钱?”

      葛栾:“我……你不用管我怎样回去。”语气,生硬冷漠,突然又道:“你刚刚不是喝了酒?不要自己开车,叫代驾回去。”

      陈冉行偏了偏脑袋:“行,那这样吧,你胃还好吗?”

      葛栾没多想,答:“已经好了。”

      陈冉行把车钥匙仍过来:“你来开。”

      过了会又道:“你有驾照吧?”这不是明知故问?

      葛栾:“我这车技……你还是叫代驾吧。”

      “你敢开,我就敢坐。” 陈冉行绕到车的另一侧,打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葛栾叹了口气,握着车钥匙上了驾驶座。毫无意外地熄了两次火。之前只开过手动挡,与这辆的构造完全不一样,葛栾死死盯着表盘、一一检查转向灯、刹车、油门……虽然现在月朗星稀,但连雨刷都确定了一遍,最后还是说:“算了吧,你确定让我开?”

      陈冉行微微偏过头,用眼神示意,确定。

      “可以走了吧?”
      陈冉行是在大学时知道葛栾对开车有一种莫名的恐惧的。那时他在要葛栾开自己车时第一次发现葛栾浮现那样的表情,怎么说呢?迷茫?恐惧?无奈?悲痛?陈冉行也很不解,能握手术刀的手却握不住方向盘?更奇特的是陈冉行又考了驾照。

      葛栾一开始有些紧张,不怎么敢提速,开着开着就顺了,情绪渐渐平复。

      葛栾突然叫道:“陈冉行……”

      “你好好开车,有什么话下车了再说。”陈冉行截住葛栾接下来的话。

      刚刚那个电话是葛东平打的,叫他今晚还是回趟家。葛栾将车开到自己家楼下后,陈冉行跟着下了车道:“车就先放你这了,我自己打车回去。”

      葛栾握着车钥匙像个烫手山芋没说什么,但没说什么转身上楼。

      葛栾走进家门,家里还是像任何时候回来一样,很安静。葛栾见怪不怪,从前只要葛栾回家,蒋丽在家,家会成为两个极端,修罗场或坟墓。

      当时白毓劝汤鹿鹿,有什么是不能与家人商量的。葛栾听后一愣,真的是这样吗?家?家本该是一个温暖的场所,可是对于葛栾来说,从很多年前起,每次做出回家的决定都需要很大的勇气。

      记得上学时每次放假,当下课铃敲响后,许多同学一窝蜂涌出去,而葛栾会镇定地写作业。

      女同学对这种镇定举动非常欣赏,男同学不屑一顾。

      有一次一个女生问自己:“你不回家的吗?”

      葛栾抬起头淡淡道:“我等会再走,现在人太多了,很挤。”说完又低下头接着写作业。

      同学们便笑着说,我们走吧,哈哈,学霸的世界我们不懂。

      等到同学们都走了,葛栾反而丢开笔,支起胳膊打量着这个空荡荡的教室,看着窗外的云,听着校园里回荡的钟声,觉得世界很静很静,直到厌烦了这种让人发慌的安静才接着写作业。

      在同学、老师的眼中,葛栾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学习好,长得好,还没什么架子。对蒋丽来说,却是甩不开躲不掉的包裹,蒋丽对葛栾的厌恶从来表现得明明白白。

      葛栾已经习惯游走在两个极端,他用表面的谦恭来掩饰内心的叛逆,用幽默和诙谐来掩饰自己的窘态与落寞。还好,温顺的外表倒使他实施起某些叛逆有种便利性。

      从小学起葛栾在课堂上开小差就很少被捉到,所以看小说、睡觉、发呆是家常便饭。不过葛栾不会滥用这些隐性特权,他很清楚地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

      毕竟在这个条条框框的世界里,明面上的雷池最好不要越,如果想要享受叛逆的肆意妄为就要承受这些肆意妄为带来后果,而许多后果是有一定资本才能够承担的。显然,葛栾并不具备这样的资本。

      理智是什么?就是束缚你的这个圈子所有的思想上的羁绊,思想可以出轨,行为却不能越轨,否则就是与你现在拥有的一切为敌。

      葛栾记得有一位高中同学,打架闹事恋爱挥洒着最肆意的青春被学校开除后被父母安排去了美国留学,可能终于浪够了居然改邪归正起来认认真真搞起了学术,去年见到他时,正在美国顶尖学校攻读乳腺癌的病理研究。

      而自己初中时的同桌,一个同样聪明又叛逆的女孩却因为谈恋爱中考失利后去城市里打工,没有任何回头路可走。

      说起来人生的道路那么宽阔,可是在这个魔幻的世界,大多数人的道路都是艰涩又无奈的,摆在面前的那么多路却不是谁都能走的。

      葛栾将脏乱的衣服扔进洗衣机。地上的灰尘积累,仔细看可以看见清晰的鞋印,从卧室到卫生间生生走出一条光洁大道。他拿起抹布拖把开始打扫。一切收拾妥当开始窝在沙发上上网,听见玄关有开门的响声,葛栾嚷了声爸,却没回音。葛栾走了过去看,才发现原来是蒋丽。

      葛栾一怔,喊了声妈。

      蒋丽也是一怔道:“你回来了啊,吃过了没,我回来拿点东西去店里。”“吃过没?”只是习惯语句,葛栾知道就算自己说没吃,她也不会有什么其他表情。

      葛栾道:“我吃过了,怎么这么晚还要去店里?”

      蒋丽径直走去厨房道:“去了店里我就不回来了,今晚我在店里睡。”

      葛栾跟去厨房:“家里有位置睡,为什么要去店里?这么晚了,就在家睡吧。”

      蒋丽不答反问:“家里怎么睡?有我的位置吗?”

      “阿栾……”突然听见葛东平的声音从玄关处传来。

      蒋丽看见葛东平面无表情地说:“今天是什么日子?你们都不记得了?你们可以心安理得地睡觉,我不能。”说着便准备出门。

      葛栾还想跟过去,准备拉住蒋丽,蒋丽却甩开了,只听见“嘭”一声关门声。

      要是几岁的小男孩,葛栾可能会哭着喊道:“妈……妈……我也是你的孩子啊……”,不过现在不会了。

      老葛走过来拍拍葛栾的肩道:“别多想,你妈就是过不去自己心里的那道坎,叫你回来,没想这样的,不过让她有个发泄口也算是好的。”

      葛栾没说话,无声地点点头。不一会葛东平也出去了,说是店里还有事情没忙完,回来就是怕他们母子吵起来才回来的。葛东平、蒋丽两个人各自开着自己的店。
      葛栾静静地看了会这空落落的房子锁好门,也离开了。

      回到学校宿舍后葛栾一下子把整个身体丢在床上,又是这样沉重的、无奈的、疲惫的感觉。
      躺在床上,世界那样安静,一幕幕场景,一个个眼神像静默的电影画面一帧一帧穿梭在在脑海中。他不禁惊叹,原来这么多细小的场景,时隔十多年之久,居然还能记得啊。

      多年之后,葛栾再去审视这些微小的细节,原来的自己就像随水流动的石头,有过渐渐模糊的勇往直前无所畏惧,却终究不再奔腾,只是陷在泥沙之中,越陷越深,将自己的脑袋与整个身躯埋藏起来,沙外的水流激昂再与自己无关。

      在蒋丽面前,葛栾时常会陷入无限的自卑,所以从很小开始,葛栾就不敢面对她,每次面对她,葛栾就觉得自己活着就是多么不堪的一件事。

      上小学时,有一次放学后出了教室才发现天空中正下着瓢泼大雨,葛栾在门口等了许久,雨还是不停,同学陆陆续续走光了。原本喧闹的校园一片寂静,而这雨声噼里啪啦的显得格外刺耳。教室门也锁了,葛栾便蹲在走廊里写起了作业。

      回到家后已经很晚了。葛栾回到家后,蒋丽质问自己为什么回来这么晚?衣服也湿了?葛栾说雨下得太大了,没有伞。

      蒋丽责骂了几句葛栾,并让她跪在神龛前,衣服干了再起来。葛栾还是小孩脾性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便顶了几句嘴。

      蒋丽冷笑道:“回来晚了是因为你没带伞,没带伞是你自己的责任,不惩罚怎么会长点记性?”

      因为姐姐的事,葛栾一直心怀愧疚。葛栾假设过许多如果,但是没有如果,从来就没有如果。什么都不会重来。有人说,一切皆有定数,也有人说,一切皆有因果。这仿佛是两个辩证又统一的命题。

      可是当所有悲剧与欢喜尘埃落定,这一切就成了事实,事实就得被接受,无论多么不如人意,悲伤惨痛或是春风得意,承受与面对的是仍旧活着在这个世界的人。

      当时葛栾什么也不说便默默跪着,他不敢睁开眼睛,害怕眼睛一睁开,泪水就会不争气地流了下来。直到葛东平临近十点回来后发现发着高烧跪在神龛前的葛栾。

      虽然是很小的事,葛栾经历了这次后便不再妄想自己是小孩。他被迫长大,被迫坚强,之后也总不会忘了带伞。那个企盼有父母送伞的小孩早早就被扼杀了。其实那个小男孩在那场车祸中就已经死了。

      可是葛栾仍旧不喜欢打伞。

      蒋丽无休无止的神经质与竭斯底里直到妹妹葛玥出生后才渐渐转好。蒋丽没有办法爱葛栾,深深思念着葛昀,最后终于可以将无处发泄的母爱转移到另一个孩子身上。

      正是因为有过期待,所以每次面对蒋丽才会显得这样无力。这么多年过去了,葛栾努力地生活,努力地学习,努力地考取了国内顶尖的大学,读研,读博,在医院里是个可以独挡一面的成年人。

      葛栾小时候学习好,蒋丽会说你别以为你的成绩多好,你就是仗着自己聪明,你姐姐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比你还聪明比你还努力。

      葛栾选择医学,蒋丽会说,学什么不好非要学这个,自己都救不了,还救别人。

      葛栾选择继续读书,蒋丽会说,你读这么多书干什么,永远都是这么自私。即使自己上了高中后就再也没向父母要过一分钱。

      葛栾从很小开始学做家务,学做饭,学修理电器。蒋丽总会理直气壮地对葛栾说:“你这么认真地干家务也没用,这房子最后不会留给你的,我一分钱也不会留给你。”

      葛栾并不在意房子或钱,可是在这样夜深人静的时候却还是会觉得难过。

      有些后知后觉的情感却像是发潮的炮仗在不期然间点燃,随之而来的轰然巨响不会带来一点点对绚烂烟火的憧憬。相反,如此突兀的炸裂让葛栾难受震颤得不能自已。

      葛栾已经过了为父母一点点偏爱争宠的年纪,或者说在他二十多年来的人生中,他还没有为此烦恼过。

      相反,一直以来他很爱妹妹也很爱父母,毕竟血脉相连。他爱父母,爱妹妹,可是蒋丽不能爱她,葛东平需要权衡利弊也不能太爱,就算爱也不能表现得太明显,只有他一个人心甘情愿地把自己珍视的东西送给家人再永无止境地忍让。可是有什么办法呢,自己就是这个家庭悲剧的始作俑者。永远也无法解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永远也无法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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