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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她和她的英雄 ...

  •   2018年的风往回吹,把边宁带回了遥远的从前。

      从石磨山下的那条坑坑洼洼的公路某处左拐,路过一片荒废的板栗园,再沿着稻田中间的小路穿过架在小河上的石拱桥,一直走到前方出现一棵巨大的老榕树,那里就是她的家。

      那一年边宁五岁,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在老榕树下的小卖部买一瓶五毛钱的汽水,一边喝一边等着在石磨山下农场做工的爸妈回家。

      南方的夏天极长,边宁在老榕树下躲着,但依然被晒得皮肤黝黑,小卖部的爷爷用慈爱的声音唤她“小煤球”,用一把旧旧的大蒲扇为她驱散夏日的酷热。

      旧时光在记忆里变得模糊又漫长,她似乎在老榕树下度过了许多数不清的快乐时光,每一天都无忧无虑,只等着爸妈从村口骑着摩托车回来,用家乡的土话不停地喊她“小宁。”

      那是改变边宁人生的第一个夏天。

      在某一个残阳如血的傍晚,她左等右等,一直等到了天黑,爸妈却始终没有回来,小卖部的爷爷坐在一旁不停安慰几乎要开始哭泣的她,最后,他们来了她的舅舅和舅妈。

      边宁没有见到爸妈最后一面,在大人们模糊不清的交谈中,她依稀听到了许多她不懂的名词,一直到长大后,她才明白那些名词代表了什么——她的父母支离破碎、死不瞑目,惨烈到他们不忍让年幼的她目睹。

      没有了父母,老榕树不能充当她的保护神,小卖部的爷爷也不能,她拿着为数不多的属于她的东西去了河流的另一端——那里有舅舅舅妈的家,寄人篱下总好过流落街头。

      在河流边几乎陌生的那片土地上,边宁学会了插秧、除草、割稻谷,那些爸妈还没来得及教会她的东西,她在舅舅舅妈家一一学会了,唯一没学会的只有做饭——因为她的厨艺细胞实在是少得可怜。

      她变成了一个沉默又倔强的孩子,昔日的活泼精灵似乎一夕之间离她远去。

      天长日久的相处让舅舅舅妈对她的怜爱渐渐消失,他们用农场给的抚恤金养着她,送她去几公里之外的乡村小学和远在镇上的初中接受教育,甚至在她执意要去上高中的时候也并没有反对,但他们对她始终淡然又客气,一层血缘并没有拉近他们之间的距离。

      或许是不够聪明,边宁在高中埋头苦读了三年,最终也没有考上大学。

      她在长满野葡萄的河岸边呆坐了好几天,一群身披银鳞的小鱼不停地亲吻她的双脚,她抬起头,看着高高蓝天上的云朵不停变幻,耳边幻听似的响起了妈妈从前最爱唱给她听的歌谣。

      跟歌谣一并到来的,还有舅妈前天晚上的一席话。

      “考不上也没什么的,邻村板栗园老板的儿子跟你是同学,人家初中没读完,现在生意不也做得红红火火的?几层小楼都盖起来了。”

      “前两天我还在街上遇到了那个后生仔,他问我你有没有谈朋友,还托我问你愿不愿意。”

      “我看那个后生仔蛮可以的,老老实实的,做起事情来也肯卖力气。”

      “你不要读了点书就跟你村口那个二姐姐一样要讲什么爱情,还要跑到外头去,要我说啊,两个人和和气气过一辈子就得了,你看我们哪个不是这么过来的?”

      哪个不是这么过来的呢?边宁眯着眼睛想了好半天。

      似乎是真的,除了村口的那个二姐姐之外,所有人都是这么过来的。

      他们认命般把目光局限在了这个小小的山村里,一代代地重复上一辈的命运——匆匆忙忙地跟一个并不称心的人成家,围着柴米油盐打转,最后让自己的下一代也继续这样看似安定却了无希望的人生。

      可是她过够了,她无牵无挂,为什么不离开这里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呢?总好过把自己的人生寄托在一个并不了解的人身上。

      那是改变边宁人生的第二个夏天,绿皮火车经过二十多个小时的颠簸,停在了玄武湖边的南京站。

      盛夏的阳光让玄武湖变成了一面巨大的闪着银光的镜子,晃得边宁睁不开眼,她拎着不多的行李住进了秦淮河边的一个小旅馆,两天之后便迅速在附近找到了一份提供食宿的工作。

      餐厅的工作并没有比老家的农活轻松多少,边宁除了要应付繁琐的杂事,还要小心不被喝醉了借机揩油的客人盯上,就这么熬了一个月,南京城的气温走到了最高值,老板在餐厅门口搭了一个临时的小舞台揽客,供吃宵夜的客人们消遣娱乐。

      在某一个傍晚,常驻的歌手因为临时有事来不了,面对门外开始焦躁起来的顾客,老板急得抓耳挠腮,当场许下承诺——谁敢登台,他就把属于那个放鸽子的歌手的工资发给谁。

      一向沉默的边宁抵抗不了诱惑,第一个自告奋勇站出来,没想到效果奇佳,台下的客人们都对这个小个子短发女孩的歌声赞不绝口,不停起哄让她多唱几首。

      边宁没有注意到站在一旁的樊辛,一直到她唱完,他才把她拦在了餐厅门口,问她愿不愿意跟他走。

      那一年的樊辛二十八岁,正是春风得意、风华正茂。

      他穿着白色衬衫,留着并未经过精心打理的、垂到额前的头发,一身装束再普通不过,但他的那双眼睛却如同狐狸一般——狭长、清俊,闪着让人无法忽视的柔和清亮的光。

      他看着她,微微躬下了身子,好让她能平视他。

      他问:“我叫樊辛,你愿意跟我走吗?我不希望你留在这里,你应该去一个更好的地方。”

      边宁一向警惕又倔强,但在这一刻,她却一反常态点了头,根本没想过眼前的人也许是个骗子。

      这么好的一双眼睛,这么温柔的姿态...... 她没法去怀疑他。

      她赌对了。

      大山里走出来的她并不知道眼前的樊辛正是国内迅速崛起的一个炙手可热的全能型音乐人,他的声音像蓝丝绒般低沉温柔让人无法抗拒,他的才华也在编曲和乐器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所有人都爱他,当然也包括边宁。

      那时候的边宁觉得,也许她所有的好运气都用在了遇见樊辛的那一天——她来到了一个更好的世界,一个全然不同的世界。

      在樊辛的安排下,她住进了一个单人公寓,几个音乐老师轮番给她补习乐理、学习乐器,樊辛一有空也会来督促她练声,她乖乖地按照他制定的计划学习、进步,只为等快一点等来那个跟他并肩的机会。

      就这么忙忙碌碌过了一年,她在樊辛当年的第一场巡演上登台了。

      樊辛选了一套高级定制的演出服,把她打扮得像一个大号的小水手,然后,他牵着她走上台,让所有人都知道了她的存在。

      他说:这是我藏了一年的小徒弟,是不是特别可爱?

      他说:不要看她长得可爱,她的声音像个女将军,几乎是我的翻版。

      他还说:她很像我,所以我愿意领着她,我要让她做一个除了唱歌,其他什么都不用操心的无忧无虑的孩子。

      边宁站在一旁,罕见地露出了收也收不住的傻笑,台下的歌迷欢声如雷,荧光棒组成了梦幻般的海洋,在那一刻,她拥有了梦寐以求的一切。

      所以,后来的她宁愿冒着再一次跌入谷底的危险也要跟他走——毕竟,她的一切都是他给的。

      南京城的冬天冷得彻骨,他们解约、赔钱,又花了一个星期的时间用所剩无几的钱在山阴路租下了一套房子,客厅是办公室,主卧改造成了工作室,剩下的两个房间则分别充当了他们的卧室。

      因为跟之前的公司闹得太难看,导致行业内的其他公司有所忌惮,不敢跟樊辛合作,他们的歌卖不出去,也谈不下来任何商演,樊辛只好去老朋友的酒吧里驻唱,以缓解他们越来越沉重的经济压力。

      边宁心里难受,提出也要出去赚钱养家,但却被樊辛一口回绝。

      他说:你的嗓子是要在音乐厅里唱最美妙的爵士的,我不允许你跌进尘埃里,有些事情,师父来扛就好了。

      那是最艰难的一个冬天,她惶惶然地看着他四处奔波,一直到了来年的春天,他们终于从樊辛的老同学手上拉到了投资。

      从此,柳暗花明。

      陈年旧事被再次提起总显得云淡风轻,但边宁心里清楚的知道樊辛是如何走过了那一段艰难的时光。

      公司的其他歌手总是羡慕她所拥有的“特权”,羡慕她可以自己决定几乎大部分的工作内容和曲风。

      他们当然也知道,樊辛给她偏爱是因为他们师徒曾相互扶持走过了最艰难的一段时间,但那些艰难他们没有参与,所以无法真正地感同身受。

      他们也不知道,其实樊辛对她的偏爱在他们最初相遇的时候就开始了,经历了后来的艰难坎坷,他的偏爱终于从孱弱的幼苗长成了参天大树,再也无法撼动。

      现在是第三个改变命运的夏天,玄武湖的风把况野带到了她面前。

      他就像是南京城的初夏里最耀眼的那束光,明亮却不刺眼,不遗余力地想要照亮她身边每一个黑暗的角落,掏心掏肺,毫无保留。

      那是无比珍贵的、带着些许稚气的少年意气,满心满眼全都是她,他只为她而来,让她如何再拒他于千里之外?

      在关于往事的回忆里走到了尽头,边宁把那个从况野家带来的砳砳放进了怀里,几乎是傻笑着沉入了梦乡。

      第二天早上,一通急促的电话把边宁吵醒了,她看了一眼时间,有些奇怪地接通了电话。

      “露露姐,采访不是在下午吗?什么事这么急?”

      “不得了,樊哥回来了,现在就在公司,还问我你下午什么时候来呢!”

      “什么?!”边宁吓得赶紧做起来,又问,“你没跟他说我腿的事儿吧?”

      “我哪儿敢说啊?姑奶奶,还是你自己来说吧。”

      “好吧...... 那我一会儿过去。”

      “需不需要我接你?”

      “算了,你先帮我盯着我师父,我让况野过来。”

      “好,那你小心点儿。”

      边宁挂了电话,坐在床上发了好一会儿呆,随后,她把况野叫了过来。

      况野顶着一头稍显蓬乱的黑发,一进门就急吼吼地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边宁皱着眉头,说:“大事不妙,我师父提前回来了。”

      “好事呀!”况野高兴得恨不得原地转圈,一双眼睛也笑得弯成了月牙,“可以当面告诉他咱俩的好消息了!”

      “呆子!”边宁忍不住伸手去揪了他一把,“你忘了?我腿还没好呢!我师父又要骂我了。”

      况野如梦初醒,道:“哦,我差点忘了,那怎么办?”

      “你跟我一起去,反正不能我一个人挨骂。”

      “真的?樊哥会连我一起骂吗?”

      “我不知道,但是有个人分散火力也好。”

      “那好,到时候你就躲我后边,我来保护你。”

      “乖,算你识相。”

      边宁心里虽然忐忑不安,但面对况野,依旧忍不住跟他嬉笑打闹,两个人就这么一路闹着来到了公司。

      白露早已等在门口,她面色凝重,轻轻说:“樊哥在办公室,我把谷雨支走了,你俩是一起进去吗?”

      况野扶着边宁,说:“对,一起进去,我来给小宁分散火力。”

      白露脸上露出了笑意,说:“好,那快去吧!”

      在况野的搀扶下,边宁慢吞吞地走进了樊辛的办公室。

      “小宁,师父一不在你就偷懒,都多久没来公司了?我刚才去看了你的小房间,都快积灰了。”

      站在书架前的樊辛一转身,马上看到了边宁打着石膏的腿,当下就是一愣:“你腿怎么了?”

      “师父......”边宁摆出了个可怜兮兮的表情,声音也黏黏糊糊拖了老长,“我摔着了,不敢告诉你,就怕你担心。”

      樊辛脸上的表情沉了下去,半晌才说:“怕我担心就瞒着我?你都多大的人了,还这么冒冒失失的。”

      经过一段时间的旅行,他的肤色较之前添了不少健康的色泽,眉头一皱几乎带了点黑旋风的意思,看得一旁的况野都有些发怵。

      “我这不是没什么大事儿嘛,就脱了个臼,马上就好了。”边宁小声嘟囔。

      樊辛沉着脸走了过来,几乎是在同时,况野伸手把边宁护在了怀里,说:“樊哥,有事好好说,别打孩子。”

      樊辛听了这话,简直是莫名其妙,脸上忍不住露出了笑:“瞎说什么?你问问小宁,我骂都没骂过她几回,怎么会打她?你真把我当暴君了啊?”

      况野舒了一口气,说:“嘿嘿,那就好。”

      边宁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从况野的怀抱中钻了出来,还顺便瞪了他一眼:“你在胡言乱语什么?我师父对我最好了,怎么会揍我呢?是吧,师父?”

      樊辛笑着揉了揉边宁的头发,又看了一眼两个年轻人牵在一起的手,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好像我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不少事情,不止有坏事,也有好事,你们谁来给我讲讲?”

      边宁脸一热,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的况野已经抢先开了口:“没错,樊哥,小宁现在是我女朋友了!”

      樊辛颇为满意地点头,脸上露出了欣慰的表情,把边宁瞒着他瘸了腿这件事抛到了脑后。

      “不错,你小子总算是没辜负我的一片苦心。”

      边宁被这俩人脸上的笑弄得浑身发毛,于是便伸手把况野往外推:“你出去一下,我要跟我师父说悄悄话。”

      “有什么话是我不能听的呀?”

      况野一脸委屈,但还是顺从地出去,关上了办公室的大门。

      樊辛扶着边宁一起坐在了沙发上,笑着问:“怎么,有什么悄悄话想告诉师父啊?”

      边宁摇头,笑着说:“我骗他呢,我就是想跟师父待一会儿。”

      樊辛满脸笑意,再一次把手放在了边宁脑袋上:“我们家小宁长大了,以后要好好跟小野相处,别一天到晚的欺负人家,听见没?”

      “我哪有欺负他呀?”边宁笑着低了头,“是他自己愿意的。”

      “记住,你是师父最喜欢的孩子,什么都不用怕,想做什么就去做,小野要是对你不好,师父给你出头,不开心了也别委屈自己,不管以后怎么样,师父都不会变,这辈子都会管着你。”

      听着樊辛絮絮叨叨地说完了这么一堆,边宁拽住他的手臂,仿佛真的变回了当初那个十几岁的小女孩。

      “师父,你知道吗?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是我的英雄,是你让我变得这么好,是你一直护着我,谢谢你。”

      樊辛笑了,语气温柔慈爱:“虽然我只比你大了十岁,但是当年带走你的时候我就把你当成自己的孩子了,我不护着你谁护着你?不过,马上就要有人来跟我一起分担了,我也总算是放心了。”

      边宁眯了眼去看窗外明晃晃的日光,跟身边的樊辛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一颗心仿佛沉进了蜜罐子里。

      真是难得的好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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