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以裘换酒

4、Chapter 3

　　一节课很快地过去了，这节课仇狄没怎么听，一方面这节课内容实在枯燥无味，提不起兴趣来，另一方面是因为手腕一直传来阵阵刺痛，影响注意力的集中。少见地，右边的安洛常似乎也没有听课，时不时偏头看向他，目光在他手腕处游移。

　　仇狄心道不好，难不成安洛常已经发现了什么？他心虚地将手向怀里掩了掩，却又觉得安洛常不一定是注意到了什么，也许只是单纯地对手表感兴趣，便又若无其事地把手放得远了些。

　　一举一动落在安洛常的眼中，他瞄了一眼仇狄收回去又放出来的手，若有所思。

　　今天的仇狄真的有点奇怪，莫不是真的宝贵那块表？但旋即，他仿佛想起了什么，轻轻摇了摇头。

　　还是再多观察一下吧。

　　然后他就看到，仇狄一下课就去了厕所，待满了十分钟才回到教室。

　　第二节课，仇狄一下课就去了厕所，待了十分钟。

　　第三节课，仇狄一下课就去了厕所。

　　第四节课，仇狄背上书包，不知跑到了哪里。

　　第五节课，仇狄去了厕所。

　　第六节课，第七节课……

　　……仇狄难不成吃坏了肚子？？

　　作为一名乐于助人的新时代好青年，安洛常认为他有义务关心爱护有困难的同学。

　　于是在第八节课的时候，老师一喊下课，安洛常就立马冲到了仇狄桌前，只是没想到仇狄比他更快，他差一点捉住仇狄的手腕。

　　抓空的手缓缓放下，安洛常站在桌旁，看着仇狄疾步走出教室，很快消失不见。

　　安洛常知道，偷偷摸摸跟着同学去厕所是不对的，不论这同学是男是女，都是变态的行为。他倚在厕所门口，陷入沉思。

　　所以他现在是个变态吗。

　　三分钟前，安洛常错失了和仇狄谈话的机会，他在教室里犹豫了半分钟，毅然跟上了仇狄的脚步。他始终跟随在仇狄后方三米处，没让仇狄注意到他，不过就算走近了，仇狄似乎也不会注意到他。

　　仇狄的手揣在兜里，脚步很匆忙，不时被走廊上的人碰撞，显得有些跌跌撞撞。眼前的景色和一个月前那次偶遇不可避免的重合在了一起，只是这次跌跌撞撞的仇狄让安洛常更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总觉得出了什么事。

　　仇狄拐入厕所，熟练地穿过厕所进入了最里侧的隔间，隔绝了外界的空间。他靠在门上，一手颤抖又快速地解着腕上的手表，掌心是早已攥在手中的纸巾。

　　他将手表摘下，纸巾擦拭着沾上了污渍的表带，然后一点点清理着腕部。浑黄的液体被纸巾吸入，血液因为干涸变得褐暗，仇狄用纸巾死死地压着腕部的一道。

　　他靠在门上轻轻呼吸，灯光透过门打下的阴影笼罩了他，他低着头，任凭发梢没过双眼。也是神奇，只要手腕接触空气，就不痛了。

　　是麻痹了吗，他想，他不知道。

　　“叮铃铃玲玲——”

　　铃声在耳边响起，仇狄将手中的纸丢进纸篓，戴上了手表。他推开门，一边调整松紧，一边走出去，却突然迎面撞上了一个坚实的物体。

　　仇狄重心不稳，后退一步，手中一松，手表不慎被撞开，掉在了地上。

　　“……唔！”他来不及看自己撞到了谁，急忙弯下腰来捡手表，那被他撞到的人却先他一步，捡起了手表。仇狄呆滞地抬头一看，安洛常倚在墙边，一只手拎着他的表，斜斜地看着他。

　　他的目光在仇狄身上上下打量，最终落在仇狄还未来得及收起的左手。一片暗红染在少年苍白瘦弱的腕上，少年正极力遮掩着，衣料磨蹭在那尚未愈结的地方，令安洛常脸色一变，皱起眉头。

　　仇狄下意识地夹紧了手臂，伤口暴露在空气中，贴在裤缝处。这怪异的姿势让他看上去有点不自然，他却无暇顾及，空落落的感觉塞满了他的大脑。

　　完了。

　　这是他看到安洛常目光的第一反应。

　　安洛常很聪明，事已至此，他不会不明白什么的，只是接下来呢？

　　他会怎么想？会把这件事告诉其他同学吗？就算他觉得没什么，其他同学又会怎么想？害怕，不屑，无所谓，把他当笑话看？

　　他本就是一个没什么存在感的人，也仅仅是没什么存在感而已，若是这事传出去了，会怎么样呢。他们或许会觉得他做作，然后被孤立——尽管他原本也与他们没什么联系。

　　他知道自己也许想太多了，想的太阴暗了，但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绪。无助潮水般向他涌来，将要没过了他的头顶。他感到无法呼吸，窒息感紧紧扼住了他的脖颈。

　　“……狄，仇狄，仇狄！”

　　一声呼唤忽然响彻在脑海，仇狄猛地一惊，幻象迅速退却，四周的景象重新映入他的眼中。面前少年紧皱着眉，焦急地呼喊着他的名字，一手搭在他的肩上，握着他的肩头。

　　“你没事吧？”

　　安洛常见仇狄涣散的瞳孔渐渐有了神光，急忙凑了上去，目光里显露出担忧。

　　“没……没事。”仇狄嗫嚅着，不自在地退后一步，稍稍拉开了与安洛常的距离。安洛常注意到了，没说什么，也放开了握着仇狄肩膀的手，与他保持在相隔一米的距离。

　　“我只是出来的时候太急了，没站稳。不小心撞到你了，对不起。”仇狄看着安洛常的胸口，“谢谢你帮我捡手表。”说完，他上前一步，伸手要接过安洛常手里的表。

　　安洛常却将身往后一倾，避开了仇狄伸来的手。仇狄迷茫地望着他，不明白安洛常为什么不愿把表还给他。因为惯性，仇狄凑到了安洛常身前，从远处看，好像仇狄半靠在安洛常怀里了一般。

　　此时已是晚上六点钟左右，初中部的学生已然背着书包放学了，高中部的学生们正忙着吃饭、复习。楼道里很安静，没什么人来上厕所，只有仇狄、安洛常两人站在卫生间里。

　　“……仇狄。”安洛常开口了，仇狄抬头看向他，左手腕却突然被猛地一拽，到了安洛常面前。“嘶”，不料动作太用力，刚止血不久的伤口又被扯开，微微渗出血来。

　　“对不起！”面前的人被自己弄疼，安洛常连忙松开了手，连连道歉，“抱歉，我、我只是有点担心，想看看你的伤……”

　　仇狄抬起头看了看他，又低下头去，将手别在身后：“没事的，谢谢你。”

　　“那是谁搞的？”

　　仇狄瞟了一眼安洛常，没在他脸上看到一丝蔑视的神情，而是一脸凝重。

　　“我自己弄的。”他自嘲地笑笑。

　　“为什么？”

　　“没什么。”

　　仇狄放弃了表，扯了扯袖子，盖住腕部的伤口，转身欲走。

　　衣服后摆被人揪住了，那人的力气并不是很大，仇狄却仍旧停下了脚步。

　　“没关系，仇狄。你不想说的，我不逼你说。但是，有不开心的事情不要一个人憋着，会憋坏的。”

　　安洛常攥着仇狄的衣角，走上前，轻轻抱了抱仇狄，安慰道。

　　“可以试着和我分担一下，好吗？”

　　“……”

　　“……很早的时候，我家出了些变故。我爸出轨了，和小三跑了。我妈有气没处撒，就经常拿我出气……”

　　仇狄越说越小声，安洛常偏头看去，仇狄不知何时红了眼眶，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

　　“哎，你别哭啊！”安洛常见状不知所措，他最怕看到男孩子哭了。只能慌慌忙忙递了张纸巾过去，仇狄低声说了声“谢谢”。

　　“呃，总之先去医务室处理一下吧，万一伤口发炎就不好了。”

　　“别去！”

　　安洛常惊愕地回头看向仇狄，不明白他为什么有这么大的反应。仇狄支支吾吾的说：“我，我怕被医生老师们看见。”

　　安洛常缓声道：“没事，你站在门口，我去借些红药水就好。”仇狄才勉强答应了。

　　去医务室简单处理后，两个男孩肩并肩慢慢走回教室。回去的路上，安洛常突然道：“诶，我还没你联系方式呢，有v吗？加个好友呗。”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样也更容易跟你联系一点。”

　　“嗯，好。”仇狄拿出手机，和安洛常加了v。对方的头像是一只迎着太阳微微张开的手掌，阳光自指尖倾泻而下，颇有意境。那只手，就是安洛常本人的手了。

　　就像他这个人一样，仇狄想，浑身闪耀着阳光。

　　“以后有什么事就可以用v联系了。”安洛常笑着转头，挥挥手里的手机，却发现仇狄低着头，一声不吭。

　　“……谢谢。”仇狄轻轻出了声。

　　“嗯？哪里！没什么的，用不着道谢。”

　　“这是第一次有人关心我。”

　　“……”安洛常看着仇狄，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该说什么呢。他张了张嘴，最终道：“哎，对了，你周末有空吗？我妈给了我两张海洋馆的票，一起去吗？”

　　“嗯，好啊。”

　　“好，那我回头给你发定位，海洋馆门口集合。”

　　“嗯。”

　　两人回到班级，准备上晚自习。放学后，安洛常看着仇狄离去的背影，不知在思考些什么。

　　他习惯性地将手揣进兜里，却摸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

　　安洛常：Σ(￣ロ￣lll)

　　表忘了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