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以裘换酒

3、Chapter 2

　　“喝喝喝，整天只知道喝，除了睡觉喝酒你还会什么？”
　　屋外是女人厉声的尖叫，物体的撞击声和玻璃的破碎声，男人虚沉的脚步响起，紧接着一片哗啦啦的声响，粗俗不堪的谩骂传在不大的房子里。窗外的鸟儿惊得飞起，屋外的门被人狠狠摔上。世界突然安静了下来，独留门外男人粗重的喘息，落在房里。
　　喘息声变得近了。
　　身体死死地堵住门，双手捂住耳朵，然而任凭如何压着耳朵，喘息声仍穿透双手，回荡在耳边。跌坐在木门的下方，蜷缩着，将头埋在膝盖中。近了，更近了。
　　喘息声停留在门前，清晰之至，仿佛正从身后居高临下地望着，犹如抓捕猎物的野兽，下一秒就将破门而入。
　　哐！
　　一阵眩晕，脑袋剧烈地疼痛，仇狄跌跌撞撞地倚着床从地上直起身子，嘈乱的声音仍在脑海中回荡，他双手颤抖地在四周摸索，终于摸出了手机。
　　凌晨四点五十六分。
　　不知什么时候躺在床上睡着的，忘了将窗帘拉上，对面的居民楼沉浸在黑暗中，同夜色融为一体。天空很黑，黑得透底，没有一颗星星。不久就要天亮了，恍然间，耳边响起一位早已记忆模糊的老师的话语，黎明前的夜晚是最黑暗的。
　　而今渐渐入秋，就连黎明的时间也推迟了。夜晚是如此漫长。
　　靠着床沿，坐在地上望着窗外的景色，夜晚永远是那么漆黑，亘古不变地存在了多少岁月，不论何时都是这副模样，时间都凝固了般，止滞不前。
　　身边的一切都被上了一层暗黑的色调，变得陌生起来，仇狄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仿佛不是属于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一切都变得那样不真实，他突然感觉这个世界离他十分遥远，所有的一切都与他毫无关联，哪怕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也索然无味。
　　我真的存在于这个世界吗。他想。一切都那样虚幻缥缈。
　　我活着吗。还是已经死了。
　　指尖浸润了皮肤，鲜血滴滴滑落，尖锐刺激着愚钝的神经，眼前的景象一闪一闪的。仇狄笑了。
　　啊，我还活着。
　　剧烈摩擦过后的尺面被握在手心，微微发热，正如他左手根部一阵阵的火热。
　　为什么一点都不痛呢。
　　他仰着头，看着边缘渐渐泛白的天空。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是新的，却又同从前的每一天一模一样。
　　又要撑过一个无聊的白天。
　　他将鲜血半凝的手腕举到眼前，血珠在用力挤压下又徐徐流出，混着凉意的秋风吹过，鲜红染透了半边日光。
　　“清晨我将天边泼上鲜血，假装那是夕阳红。”
　　“谁料夕阳映地红，风中破鲜血吹遍了山红。”
　　“那是秋啊，温柔如画的秋。”
　　——叮铃铃铃……
　　前一天早上设定好的闹钟准时响起，仇狄站起身，随手关掉了闹钟，刷牙洗脸，用水冲干净腕上的痕迹。他将手腕擦干，从抽屉里拿出一块手表，戴在左手上，覆盖住了伤口。剧烈的刺痛传来，仇狄顿了顿，将手表松了一些，保持空气流通，缓解疼痛。
　　他揣了几张纸放进口袋，背上书包，踏上去往学校的路。
　　＊
　　“你今天气色不太好，怎么了吗？”
　　仇狄坐在位子上，无语凝涩地望着趴在他桌子上撑着头看他的安洛常。
　　这段时间，安洛常总是在他身边晃悠，时不时就来找他说话，哪怕是如今的放学时分。好像自从那天地铁站的偶遇后，安洛常就对他产生了莫大的兴趣，这倒是让他有些惶惶然。
　　“哎，你买了新手表啊？”安洛常手支着头，目光督见仇狄搭在桌子边缘的左手，以往干干净净的手腕上，多出了一块手表。
　　仇狄猛地将手放进抽屉，抬头，看见安洛常被他突然的动作惊到，一脸迷茫的表情，他撇开目光，解释道：“这个……不是新买的，是旧的。”他见安洛常仍是不解，又说：“旧的，不好看。”
　　安洛常这才反应过来，笑道：“没事儿，好不好看不重要。话说之前怎么没见你戴啊？”
　　仇狄沉默一会，说：“我爸留下的，昨天才翻出来。”他抽屉下的手背紧贴着铁质的壁面，表带离开手腕，使得凉爽的空气透进。
　　“你爸？原来如此。”安洛常严肃地点点头，“你爸也长得和你一样帅吗？”
　　“嗯？”仇狄错愕地看着他。
　　“啊……那个，就是觉得，你要是把头发剪短一点，不要遮住脸，会很帅的样子……”安洛常脸一红，越说越小声，最终他眼睛一闭，掩饰般捂住了脸，“啊就是说，你爸是个什么样的人啊？上个学期的家长会都没见过他耶。”
　　“他……”仇狄犹豫了，要不要告诉他呢，将这种事情告诉安洛常真的好么。他永远忘不掉那些带着审视的目光，被人怜悯的感觉，就如同自己是一条丧家之犬。
　　他害怕从安洛常眼中看到那样的眼神。
　　“啊，你要是不方便说的话，那就不说了，没关系的。”安洛常好似察觉到了什么，开口了，他拍了拍仇狄的肩膀。
　　“……”一种挫败感忽然涌现在仇狄心中，他轻轻摇了摇头，放低了声音，“……没事。我爸他，他……出轨了，和我妈离婚，跟小三跑了。”
　　安洛常拍他肩膀的手停在空中。
　　“……对不起。”安洛常静静地看着他，左手搭在抽屉里的少年的身体在说出话语后微微颤抖，半晌，那停在半空的手又缓缓放下，搭在仇狄的头上。
　　“没事儿，没事儿了。你看，你还有我呢。”
　　仇狄迷茫地抬起头，少年的手轻轻摩挲着他的头发。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眼前人的面上，照射着嘴角抿出的一丝温柔的弧度。
　　“我会陪着你的，我们不是朋友吗？”
　　朋友。
　　多么陌生又亲切的词汇。
　　他的眼里认真又严肃，全然不像随口一说的样子，风拂动了他的发梢。
　　仇狄感到自己的眼睛好似被风中的沙尘迷了，酸涩之意让他低下了头，闭紧了眼，忍住眼角那若有若无的湿润。
　　手腕处的刺痛提醒着他，这一切都是真实的，不是梦境，也不是臆想。
　　少年温柔的笑，与秋天混合在一起，恍然如画。
　　眼中的闪亮，犹如划破黑夜的第一缕金色，穿透了阴云，是黎明的曙光。
　　这幅画面深深地印在他的心里，永远也不会忘记。
　　哪怕直到后来才明白，那是夕阳红，是坠落黑夜前的最后一抹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