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的影子 2008至2016》写故事的人N

2、1.2高中一年级的学生

　　2008年的一个暖洋洋的秋日黄昏，我望向你，心里无比坚定——当张宁晨第一次在思想里生出来这句话的时候，她还是个高中一年级的学生，那一天是2008年9月10日。
　　那时候的她是一个很普通的女孩，也是一个很普通的学生。扎着马尾辫，穿着薄外套、牛仔裤和白色运动鞋；她成绩平平，中等靠上，但是从来没有拔尖过；她性格也是普通又平衡的，不内向也不外向，如果有人找她说话，她就多说几句，如果别人不主动找她说话，她很少开腔；她很少在人群中起哄，也很少在人群中咋呼，但是如果她朝着你走过来，或者你仔细观察她一番，她给你的感觉，绝对不是过分内向，也绝不会有木讷的气息。
　　她的这种平衡的性格在她的生活细节上都有反映，扎头发用的头绳的颜色，从来没有大红色和鲜绿色，都是中间的颜色，有黄色，有浅红色，有橙色；穿衣服、鞋子的样式，既不算保守，也绝对不前卫，牛仔裤和运动鞋是她最经常穿的；饮食上，如果她能选择的情况下，她会选择咸淡适中的，荤素搭配的，不太油腻也不怎么清淡的。
　　在2008年9月10日那个暖洋洋的秋日黄昏到来的前一天，那一整天里，她的生活像前几天一样平静又微波荡漾。平静是表面的，微波荡漾是内心的。
　　这一天，她像前几天一样待在学校里，像前几天一样上课，放学之后去学校的餐厅吃饭。
　　这学校是这个县城里的四所高中当中的一所，坐落在县城的闹市区，校园坐北朝南，北边和东边的围墙都是临着双向六车道的柏油路；西边的围墙外是一家一户的居民区，一条条窄小的胡同连接着一个个院子，院子里会伸出来桃树、梨树、石榴树、葡萄树的枝和叶子；南边的围墙中间是大门，正大门只有在汽车出入的情况下才会被穿着旧制服的门卫打开，两侧的小侧门只有东侧可以打开，有人出入的时候穿旧制服的门卫就会从东侧的保安室走出来，去开门。
　　这个学校周围最繁华的地方，就是南大门正对着的那一条街了。这条街的街道比较窄，只在路中间有一条黄色虚线的交通分割线，两侧没有人行道，分割线两侧的宽度只够两辆轿车缓慢会车。学校里有一部分走读生，每当放学的学生和下班的人们一起涌到这一条窄小的街道上的时候，轿车、电动三轮车、自行车、两轮电动车、步行的人、街边摆摊卖青菜的人、卖小吃的人、卖杂货的人，他们要么挤在这街边，要么见缝插针往前赶路，总之，在这个时候，这一条黄色虚线的交通分割线已经完全成了多余的存在。
　　这街上有两样东西似乎是不太合理的存在，一样是四五个卖青菜的摊位，一样是两三家卖农具、杂货的铺子。这青菜摊之所以能存活下去，是因为这附近一家一户的居民还算密集，再加上南大门斜对面的教职工楼里住着的一家一户的教职工和他们的家属，这青菜就有买家了；至于那两三家农具杂货铺，是以前留下的，在多年以前，这个学校建起来以前，这条街是这个县城的农具交易集散地，后来农业机械化程度提升了，这些锄头镰刀不常被使用了，再加上城区规划调整，这条街上的农具商铺搬迁的搬迁，更改经营的占多数，现在就剩下这两三家还在奄奄一息存活着。
　　大门前东西向也有一条窄街道，不过因为一侧是教职工楼，一侧是围墙，所以商铺不多，不如正对门的那一条南北向的街道繁华。
　　和大门隔着东西向街道的斜对面，在十字路口的西南角，有一家饭店。这饭店外观破旧，但是饭还不错，不管是分量还是味道。这家饭店所用的屋子是教职工楼一楼的一套房子，店主把这房子改造了一下，就成了一家饭店。这楼房朝着学校大门的这一侧是阳台，店主就把阳台的围墙全部打掉，然后装上了一扇大门；因为店主的这一套房子临着房子的拐角，为了充分拓展空间，这店主还在阳台右侧的外墙上靠墙搭了一个棚子，摆上了用餐的桌椅。
　　这家店的店主除了会充分拓展空间，还会充分利用时间。他会在早上的时候把做早餐用的电饼铛还有豆浆锅拉出来，放到外面的棚子里，把电线扯出来，在外面做早餐，吸引顾客，将近中午，就把早餐摊收回屋里，重新摆上桌椅，开始准备午饭。
　　从开学到现在，张宁晨只有开学的第一天晚上在这家店里吃过饭，这一顿饭也让她感觉到了这家店饭的味道好，分量足。
　　9月10日这一天，张宁晨是有过一点想法要到这一家店里吃一碗炒米的，但是当她叫上她的好朋友白梦云的时候，并没有表示了推辞，她也就作罢了，因为原本她的这个想法就不是很强烈。上一次她吃的是炒面，她觉得不错，这一次她突然想吃炒米，但是之前没有吃过，所以她担心万一不好吃，还不如在学校餐厅简单吃一点。
　　白梦云拒绝张宁晨的理由是实实在在的，不是借口，这天下午放学以后她们一起去餐厅吃了饭，白梦云就独自回宿舍收被子去了，她在中午的时候把被子搭在宿舍楼下的铁丝上晒了。
　　张宁晨吃过晚饭在餐厅大门口和白梦云分开以后，就独自慢慢走向操场去了。操场在校园的东侧，东边靠着学校的东围墙，西边是一个绿树丛生小径穿插的小公园。
　　公园里除了有形状各异的绿树，还有一个圆形的水池，水池中间有一座假山，水池的圆圈沿岸是水泥上贴的瓷砖，池里有鱼和乌龟。水池里一共是两个进水口一个排水口，一个进水口是池子内沿上伸出来的一段塑料管，另一个进水口隐藏在假山山半腰的石头缝里。因为无人管理，假山上的那个进水口附近的石缝里长着几株高高的水草，水里的鱼和乌龟也都是学生们丢进去的，不过有些年头了，所以这龟和鱼都有几分野生的样子。那几株水草株型优美，还有几分高大的意思。它们的整体外形有点像菖蒲但又不是菖蒲，没有主干，高高的叶子举在空中，叶稍下垂，每一片叶子举着和下垂的部分的中间弯曲的弧度颇有几分自然的美感；它们生在假山的半腰，叶子的顶端高度已经超过了山尖。这几株草还有一个比较独特的地方，就是它们一年四季都长在那里，不落叶，也不黄叶，但是按照地理划分，这里已经算是北方了。池中的鱼和龟估计早已经忘记了把它们放在这里的主人了，鱼是只有在闷热的夏天，在没有人的时候才会露出它们的嘴巴，乌龟只有在夏季阳光灿烂的正午才会趴在假山的石头上晒太阳，一旦听到有响动，就会立刻挥舞着四只脚快速爬回到水里去。
　　公园西侧是行政楼和行政楼前宽大的广场，东侧也就是靠操场的那一侧是一个长廊，长廊顶端是一条一条水泥梁，水泥梁上爬满了藤，长廊外面就是操场的跑道了。
　　行政楼一共3层，里面就是校长、副校长以及各个主任办公的地方，据说校长的办公室是三楼正中间靠前面那一间屋子，只要他推开他办公室里的那一扇黑色玻璃的窗户，就能看见楼前面的整个广场，如果他侧过头去朝南看，还能看见学校大门口的情况。
　　楼前面的广场上划着两排车位，但是这些车位并不够用，但是因为这个广场足够宽大，所以尽管停上两三排车，还有很大的剩余空地。这空地除了供学生们穿行，还有一个健身功能——供学生们打羽毛球。这很可能是这个学校学生的传统，他们形成了规矩，打羽毛球不去操场中间平坦的草地上，不去篮球场平坦的水泥地上，都来行政楼前面这个广场上。
　　长廊上的藤颇有些年头了，所以藤很密，叶子落光以后也能遮天蔽日。每到春天，这藤的叶子就会从枝上冒出来，然后展开；到了夏天，这叶子已经充分舒展了，它们已经填满了所有树枝间的空隙，并且让这长廊的盖子胖了一大圈；到了盛夏时节，这藤的枝叶间就会长出来一串一串如同槐花一样的花苞，并且开放，这盛开的花是紫色的，盛开的时候没有明显的香味儿，但是蜜蜂似乎很爱这个花，总是缠着花朵嗡嗡飞舞，或者钻到花朵里面撅着屁股忙碌。这条长廊除了有夏花的浪漫气息，还有一个青春浪漫的元素在里面——这长廊是靠两侧的两排水泥圆柱子支撑的，圆柱子中间连接着两排凳子，这凳子是水泥平面上贴着白瓷砖，靠操场这一侧的凳子，是看篮球的最佳位置。
　　篮球场在操场的南侧，最南边紧邻学校的南围墙。夏天的黄昏，是篮球场最活跃的时候，也是长廊下面的凳子上座率最高的时候，坐在这里的女生看着他们抢球，看着他们运球，看着他们投球时候舒展的手臂上青春的力量。微红的阳光照在他们身上，也照在她们脸上，他们都在静静等待着什么。也有胆大的女生会直接站在篮球场边上去看，偶尔还会帮着捡球，还有的会坐在操场边上的会台上看。
　　这个高高的会台在操场的西边，在操场西边那一条长廊的中间。这一条盖着藤的长廊中间有一段被垫高了，南北两侧修上了台阶，拾阶而上，是一个会台，上面有水泥顶棚遮挡风雨，平时有大会，或者运动会，领导就坐在这个台子上讲话，学生们则整齐坐在台子下面的操场上听讲话。
　　张宁晨在餐厅门口跟白梦云分开以后，慢慢朝着操场来了。学校餐厅在校园的靠后面，她出了餐厅以后就一路往南去了，穿过了沿路的文化长廊，路过了教学楼，然后又往前走了一段，就到了行政楼的前面，她就斜着穿过行政楼前的广场，穿过公园的小径，来到了覆盖着藤的长廊底下，她静静站着，看着操场上来来往往的人，看着高高的天空上稀拉拉的云。
　　在她斜着穿过行政楼前广场的时候，广场上有5个人，一个女生坐在边上的路沿石上看打羽毛球，另外4个女生在打羽毛球。
　　她走到出长廊底下的时候，长廊全部被阴影覆盖着了，这阴影就是小公园里丛生的树木的影子，它们被西边的太阳拉太长了，树梢远远伸到了操场中间去了。
　　虽然才刚进9月，但是因为前几天的连续阴雨，今天早上才放晴的天气气温并不高，张宁晨落座在凳子上的时候竟有几分冰凉的意思，她站起身体，掏出几张抽纸，铺在上面，才又坐下。
　　坐下来之后，她就不再仰望天空了，只是有意无意看着操场上走动的人，看着篮球场上跳动的人。她在这坐了几分钟，树木遮挡之下的阴影让她感到了几分凉意，她立起身，朝着有阳光的地方走去了。她直穿过操场，走到了操场东侧的跑道上，然后面朝西边站住了。她站稳以后吹过来了一阵微风，这风吹动了她的刘海，她感觉额头有点儿痒痒的，就伸手去把刘海往一边扒拉，扒拉一下以后，她感觉额头舒服一点了，似乎脑子也清醒一点了，视线也跟着变得清晰一些了，这个时候，苏梧齐的身影出现在了她的视线里，然后，她原本微波荡漾的内心变得波澜起伏了。
　　自打她第一次见到苏梧齐以后，她的内心就开始荡起微波了，当然，这微波也不是第一眼望过去就荡起来的，有一个逐渐激起的过程。
　　在开学的第一天晚上的自我介绍上，可能她的眼睛已经扫到了苏梧齐，但是很可能是因为时间太短，所以他并没有引起她的注意。等到第二天上课，上午半天，她也曾经在无聊的时候扫视过班里的男生，甚至还细细观察了几个她觉得她有些直观好感的，但是她还是没有开始注意苏梧齐。到了中午，吃过午饭，上了楼，在走廊上，她才突然注意到了苏梧齐。
　　她从楼梯上步入走廊，转身往教室的方向走，就看到一个男生盘腿坐在栏杆边上的走廊的地上，她只能看见他的侧脸，但是她还是决定认真看一番，这其中有好几个原因：第一是她从苏梧齐侧脸的轮廓以及坐着的侧身的轮廓感觉了明显的不一样的东西，正是这一点不一样的东西引起了她的注意，这是所有原因中最重要的一个；第二个是她发现她到现在为止好像是第一次发现这个男生，她有好奇心；第三个是她刚吃完饭，正好也想在这走廊上晒晒太阳、消消食。
　　本来，在那一点不一样的东西的吸引之下，张宁晨是准备直接上去跟苏梧齐打招呼的，但是当她刚往前跨出第一步以后，她才突然想起来，他们还从来没有说过话、完全不认识呢！于是她停住步子站在那里想着：
　　毕竟还不认识，猛一下子上去打招呼多尴尬，有合适的机会再打招呼认识也不晚，反正都是一个班的，机会有的是。不过我还是得先观察他一番，他这个人有点奇怪，有点不一样。
　　想完了这些，张宁晨就故作自然，摆着手臂走到栏杆边上，抬起来两个胳膊，放在栏杆上，身体靠在栏杆上，开始脸朝着太阳晒太阳了。
　　虽然她大面上是在晒太阳，但是小动作很多，她一会儿抬头望望天，一会儿又侧着脸去望东边那一座耸立在闹市区的信号塔。她之所以去望那一座信号塔，是因为苏梧齐坐在她东侧，她看完信号塔以后收回目光的时候可以瞥一眼苏梧齐的脸。她第一次瞥过他的脸以后，她觉得他身上的那一丝奇怪和不一样的东西对她的吸引力又增大了。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她又偷偷瞥了苏梧齐3次，她每瞥一次，他身上的那一点不一样对她的吸引力就增大了一点；而且与此同时，这吸引力每增大一点，她对他的畏怯感也增大一点。
　　最后，这一次单方面的探索在无声无息中结束了，但是，也在无声无息中发酵着。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张宁晨开始越来越注意苏梧齐了，她开始长时间看他的走路姿势，开始在课堂上悄悄瞄他的背影，开始注意他的碗放在餐厅的哪个位置，开始观察他平时都跟谁玩。
　　这些点滴的观察也就是发酵的过程，在这慢慢发酵的过程中，张宁晨的心里渐渐荡起了微波，之后，在9月10日的这个黄昏，当苏梧齐突然出现在她的视线里以后，她心里的微波变成了波澜起伏，紧接着，她的脑子里第一次生出来了这句话——2008年的一个暖洋洋的秋日黄昏，我望向你，心里无比坚定。她第一次在心里默念了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