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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1:08 a.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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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8 a.m.
杨斌逃避回公司,说白了就是在逃避夏侯瑾,因为在他的想象中,经过昨夜后,与瑾的见面将会带来一场难以忍受的尴尬。
但又不能不见。
在他人眼中,杨斌明白自己是个沉默但不寡言,做事有分寸,偶尔猜不透,很有那么点个性的人。
而作为一名财经记者,他主要负责人物采访,靠的就是人脉。他有长辈缘,几位财经界的老大哥与他都是忘年之交,有些企业家为了维持低调的做派是从不接受个人专访的,但杨斌该厚脸皮时,连坦克车都推不倒他这张脸,有技巧地死缠难打下,就这样拿下了几位神秘人物的专访,所以在业界也算有点名气了。
同辈的财阀二世公子哥儿,有些觉得他称头,带得出场合,有些则是想利用他的人脉所以交他这个朋友,顺便借他的采访宣传个人形象与企业形象。反正就是彼此有益的互相利用。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但在这个圈子久了,杨斌就发现自己已然没有真心的朋友了,除了夏侯瑾。
夏侯瑾在公司里算是后辈,有个财经分析师的头衔,也不知道是职业病还是怎的,平时不是沉默寡言惜字如金,就是说话一针见血地刺得人血流不止。
虽然办公桌在杨斌旁边,但一开始俩人的交往只限于工作上的交流。
杨斌平时让自己打醒十二分精神去应酬手中的交际网,所以便懒于花心思在办公室里应对这名一看就感觉难搞的人物。
倒是夏侯瑾先接近杨斌的。
若无其事的这么一些浅浅的交际语“吃饭了吗;还要加班啊;最近天气不错”,时常唐突地出现在俩人陌生的空间中,尔后,由陌生渐变熟悉。
当时只有杨斌一个人不察觉,但全办公室的人都明了,夏侯瑾,只对杨斌一个人特别。
等杨斌反应过来时,夏侯瑾已然成为他的醉酒事故处理专员了。
杨斌是属于容易醉偏又喜欢喝的类型,他最欣赏Jeff调的鸡尾酒,只要想喝了就随便找个理由去喝一杯,在这方面完全就是个随心所欲型的人。以前还知道克制一下,但认识了瑾后都是直接喝到挂了才停止——这大概就是有恃无恐的典型示范吧,人的依赖性与惰性紧密相合的产物。
杨斌喝醉了是不可能去找翟羽修的,先不要说他们的地下恋情不能曝光,加上羽修的身份地位,如果杨斌喝醉了就去麻烦羽修,那对羽修而言他就真是天大的一个麻烦了。
倒是想不到,人,酒后,真的会乱性——尤其对象还是,瑾。
但简单点想不过就是往同事兼好朋友的关系上,加多一层……性关系而已。就像普通三明治加多一层,成为总汇三明治一样,说到底依然只是一份三明治罢了。
人际关系如果简单地看待的话,其实就可以很简单。
杨斌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踏入办公室。
不过他很快就发现了,瑾不在。也许出任务了。杨斌不觉松了一口气,虽然知道是缓刑而不是释放,但还是庆幸。
偌大的办公室内,一张一张的隔板将每张桌椅分割出一个明确的工作空间,如果从天花板上看下来,大约与蜂巢的格局是类似的。
而人在这个工作的场所里,也像工蜂似的忙个不停。有时杨斌就觉得办公室里吵杂繁忙的噪音与蜜蜂振翅的嗡嗡声十分类似。
看着蜜蜂忙碌的身影是有趣的,但如果想到自己只是这分工明细的社会里,其中的一只小小工蜂……则不那么有趣了。
杨斌才坐下,便被总编辑用内线叫入办公室。
“这是电视部那边一份人物专访的剪辑完成版,这是无剪辑的一份录音,杨斌你根据这个写一份报道,明早十二点前要。”
杨斌拿眼扫过总编辑摆在桌上的这堆资料,双手环胸,状似无辜地说:
“我要草拟李总裁专访的问题集,这么琐碎的事,向来不是交给实习记者的吗?”
没错,杨斌是在拿乔,这社会就是这样的了,要别人把你当回事,必须先自己把自己当回事。
那总编辑立刻就改变了语气,由命令换为请求:“杨斌,这事急,明天就要用,那些不上台面的水平不够,一份东西要三修四改的,杨斌你做事我放心,如果明天不能按时排版,杂志就要开天窗了。”
杨斌这时放下环胸的双手,从身体语言上表示出妥协的姿态。毕竟是上司,此时再拿乔可就叫不识时务了。心里盘算了一下时间后,才答应下来。
“明天十二点前?!我舍命吧,看在老总你面子上。”末了还是要买个乖。
回到座位打开资料才发现竟然是羽修的访谈,如此说来是有印象听他说过会上杨斌任职的传媒集团里的某一电视节目。杨斌看看钟表,立刻打开光碟观看,开始记录问题与回答的摘要。
这实在是用牛刀来杀鸡了。杨斌自嘲地想。
看过一遍节目后,打开音频播放器开始细听无剪辑的采访记录。
其实就是一千零一招的采访格局,过去的经历,现在的挑战,未来的展望,人物的形象定位,企业的形象定位——让公众更了解的新闻口号,反过来其实就是一种宣传,只让公众了解需要让公众了解的那部分,无论在什么国家什么地区,都是如此。
这个访谈栏目的主持人杨斌认识,哥伦比亚大学双学位的归国华侨,模特儿似的身体比列(就是有点矮),化了妆之后不输电视小明星的面容(就是普通水平的美女),再加上电视台对她知性的包装(就是将很会读书但不大会思考的真实性伪装修饰掉),算是目前当红的美女主持人。
杨斌听着她用那把稍带外国口音的普通话问羽修,“翟先生对于婚姻的看法是什么呢?”
一阵沉默,突然从耳机里传来女主持那把嗓音削尖了似的笑声,直刺得人耳膜穿透,大约是羽修作了一个什么动作表示了什么姿态——必然是帅气的,所以引发了女主持人花痴似的恐怖笑声。
杨斌断定,这段采访之所以没被采用肯定是因为主持人这太没形象的笑声了。
从耳机中传来羽修磁性的嗓音,沉稳而确定的态度。
“我觉得婚姻与事业是同一回事,必须依靠经营才能维持,而且在经营的过程中都必须作出一定的牺牲……对于我来讲,婚姻与事业都是人生中的大事,我会尽我所能用心去对待的。”从头到尾诚恳的语气,仿若信徒在面对信仰时那么的诚恳。
——杨斌的耳机突然被人一把抽走。
吓一跳的杨斌呆呆地望着不知何时站在身边的夏侯瑾。
瑾看着吓呆了表情的杨斌,歉意立刻爬上五官。
“吓着了。对不起。我叫了你好几声……以为你是假装听不见故意不理我,所以才……吓得很严重吗?”
杨斌知道自己一定是苍白了脸色,但他没说什么,从瑾手中夺回耳机,看一下手机上显示的时间,开始收拾东西。
“中午……一起吃饭吧。”瑾将椅子拖过来,坐在杨斌身边。
杨斌瞄他一眼,尤其在两只黑眼圈上多停留了一下视线,但还是道,“约了人了”。杨斌知道自己这冰冷冷的态度就像全世界都欠了他钱似的讨人厌,但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转椅刷的一转,杨斌发现瑾抓住了自己旋转椅的两只扶手,现时他等于是完全被控制在夏侯瑾的武力范围之内,切断了所有的逃生路径,不得不与他面对面,脸对脸了。
杨斌立刻抬高了下巴,把鼻孔对准了瑾。他知道自己表现得像个幼稚的讨厌鬼,而且还很凶。
夏侯瑾眼神闪过一抹亮光,但这抹亮光代表了什么意义无人知晓。他从头到尾其实只有几句话要对杨斌说的。
“昨晚,你留了一条脏的内裤在我家里。”
杨斌皱眉。这是什么意思,难道那是生化垃圾?不能随便丢弃处理的吗?
“我把它洗干净了。”
我不会给你洗衣费的。
“那下次你来我家过夜,就有内裤可以换了。”
……杨斌假装听不懂他其实已听懂了的言下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