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 荒》锦鑫

3、05：33 a.m.

　　05：33 a.m.

　　是一直醒着的，还是一直睡着的，杨斌觉得很难说，尤其是今晚，清醒与昏睡之间的分界线不知为何如此模糊，是谁用一块硬化老旧的橡皮粗鲁地擦过了这条界线吗，使其并没有彻底消失却又并非清晰明确地存在在那里，界线的这边与界线的那边彼此交融，世界混淆不清了。

　　杨斌觉得迷糊，他又发现了一个新的问题：这个世界是一直如此混淆的呢，还是时至今日他才发现了它的混淆？那发现之前与发现之后的他，是否已可区别为两个阶段的他；那这之前的他与这之后的他，又可否分辨出根本性的不同呢？还是，没有不同？

　　杨斌不知道。但他想，还好，他至少知道自己不知道。

　　他从床沿边悄悄滑坐在地，尽量放轻动作不去吵醒那个背对自己貌似深深沉睡着的瑾——那个身份为同事，兼好朋友……兼刚发生完性关系的人。

　　杨斌捡起散落在地的衣裤，悄悄的，摸黑走向卫生间。

　　按钮‘嗒’的通电声于这黎明之前的下半夜，显得份外响亮，杨斌做贼心虚，探头窥视床上的瑾有无动静，只见他睡在床上，依然是刚才那个姿势那个表情，便安心收回脑袋。

　　穿上衣服，杨斌坐在马桶上，又翻开了手机盖，那单调的手机桌面，除了右上角少了一格电池标记外，与几个小时之前并无任何差别。无未接来电提示。无未读信息提示。

　　杨斌控制不住自己，长按1号键三秒，手机开始自动拨打预设号码，他小心将手机贴在耳边，就仿佛害怕动作中每一个细微的改变都会影响到手机的讯号似的。

　　号码接通了，那彩铃歌声循环播放两遍后，又是那把甜腻但无情的声音强硬地插入——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杨斌啪地合上手机盖，他已厌烦了，无止境地重复这些动作的自己。

　　走出卫生间，那长方形的门框投出一个长方形的光影在门前的地上，其中围困似的囚牢了一个人黑色的身影。杨斌按下开关，结束了这场光影的游戏。

　　夏侯瑾依然是那个姿势，那个表情，睡死在床上似的。

　　杨斌走到大门边，因为没带什么来所以也没有什么可以带走的。他两手垂在身侧，无措得发虚。

　　他喜欢瑾这个朋友，也想珍惜这份友谊，且更不想换工作，他希望以后喝醉了还是有这么一个人会来找他，会任他撒酒疯发泄酒气，会借他一张床睡一个安稳的觉。

　　所以杨斌打开手机的照明功能，在鞋柜上一叠订餐传单中找出一本便利签与一支圆珠笔。

　　他在脑海里搜寻适当的词汇组合成语句，以便述说什么好使俩人不至于因尴尬或误解而断送了这份相处起来轻松又惬意的友谊关系……

　　但笔尖点在纸上良久，却不见任何一个笔画开始书写。

　　杨斌突然将笔帽盖回笔上，表现得就像他从未生起过想要给瑾写点什么这个想法似的，选择了不辞而别。

　　只留下了掌心大小的一张便利签上，一个寂寞的油墨圆点。

　　也许这个小小的圆点里包含了一份千言万语的述说，但，连留下它的杨斌自己都读不懂它了，那世上又有谁能明白它呢？

　　门轻轻地打开了，又被轻轻地关上。

　　杨斌走出了这扇门，离开了这所房子。

　　睡在床上的夏侯瑾，依然是那个姿势那个表情，只是在关门声响起后，骤然睁开的双眼里，找不着一丝刚醒之人，摆脱不掉的那份惺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