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她同行》落日气泡水

59、第五十八章 迟到（上)）

　　五月末初夏，阳光日日明媚，间或一场夏雨，暑意一天天渲染，办公楼下小花园里的银杏树早已遮天蔽日的郁郁葱葱连成片，早晚的时候会有附近小区的老人带着小孩乘凉散步，即使是中午最热的时候，走在树荫下，也能感受到清甜的凉意。
　　许曼戈贪凉，午饭之后在楼下全家买了一堆雪糕冰激凌之类的，以请客的名义请自己吃了只蓝莓可爱多，结果没到下班时间就开始上吐下泻，被同事送到了附近的医院，接下去一周都只能清粥小菜的养胃。
　　晚上约了秦音吃饭，年后事赶事的忙，两人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见面了，是无论如何都不能爽约的，但胃炎也不是小事，医嘱不能不听，于是原本约好的火锅就变成了自家餐厅的家常菜。
　　秦音下班早，许曼戈到的时候，她正坐在进门靠里的桌子边，埋头看着菜单，时不时的抬头往门口看，迎上许曼戈的视线招手笑了笑。
　　“阿诚去哪了？怎么不见人？”甫一落座，秦音张口问道。
　　许曼戈正探身将包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闻言先是莫名的咯噔一下，随后轻飘飘的斜了一眼对面的人，语带嗔怪：“不是应该先问我拉肚子好了没？怎么倒先问起旁人来了！”
　　秦音不吃她这套，伸手将穿着绿格子衬衫和黑围裙的服务员叫过来点单，末了才接话：“你又不是第一次肠胃炎了，胃不好自己没点数，刚五月份就敢吃冰激凌，不是作的吗？”
　　“额??????”要出口的话被堵了个严严实实，许曼戈不由暗自扶额，有个太过知根知底的朋友也是个麻烦事，翻旧账都不带打盹儿的。
　　她确实胃不好，从大学就开始，工作之后作息不规律又喝酒应酬，有一段时间几乎到了吃什么都不行的地步，之后做了一次胃镜，难受的差点将胆汁都吐出来，这才发誓要对胃好一点，中药加食疗调理，工作节奏也不像以前那么紧促，胃才慢慢恢复到正常的水平，但总归不算得皮实，生冷刺激的便容易复发，娇贵的很。
　　“还好阿诚不在，他要是知道，肯定又忙前忙后的操心。”秦音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又往四周看了看，晚饭时间，餐厅已经没有空位，每张桌子都三三两两坐着人，虽然人多，却也不吵闹，服务生利索的穿行在桌台之间，客人各自吃饭交谈，井然有序，“我还是第一次看这地方这么多人，也不乱，你们做的不错。”
　　“你夸阿诚就是，我没出什么力，不添乱就不错。”许曼戈手里正翻着菜单，闻言顺着她的动作也看了一圈，跟从厨房出来的蒋钦对上视线，略略点头打了招呼，“他们出了不少新菜，你可以试试！”
　　当初做餐厅规划的时候，一开始就没想过流量型的餐厅，不论是在室内设计、空间规划上，都尽量往开敞、清净的方向考虑，每张桌台相隔至少两米，尽量采用零散布局，桌台之间用大叶绿植分隔，有效保证了空间私密感；餐厅可预订但不排队，也就不会出现大排长队、挤挤攘攘的情况，将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放在菜品研究和服务上，这样的运营方式花费时间长、见效慢，却可以更稳固长久的做餐厅口碑。
　　“所以阿诚去哪了？”
　　话题转了一圈还是回到原地，许曼戈有些无奈的按了按眉心：“你不是夸餐厅做的好吗？他加油去了。”
　　前阵子厨房开发了几道海鲜菜品，但市面上买到的食材却总是不如人意，阿诚决定自己去一趟舟山，为餐厅的海鲜食材寻找一手货源，他一旦对事情上了心，所愿意付出的精力和时间都是难以估量的，初夏固然还没到日头最烈最热的时候，但海边绝对会将人晒闷头，若是许曼戈，无论如何也不会找这个罪受的。
　　得了答案，秦音也就没再多问，两人转而聊了些别的事情，许久不见，话题天马行空，两人边吃边聊，从工作的事情到网上的八卦，颇为尽兴。
　　在秦音眼里，面前许曼戈眼神发亮，说到兴起处手上动作还不小心带到了杯子，整个人生气勃勃，状态好的让人难以相信她下午才在医院输了液。
　　像一株被冻的太久、枝叶蜷缩发黄的植物，在阳光和风里，一点点的抬起头、伸出手脚，吸收阳光雨露，枝条郎阔、叶片舒展，自在生长。
　　吃完饭意犹未尽，又到旁边酒吧点了两杯红酒，散的时候已经快到晚上十点，两人都喝了酒，许曼戈送秦音上出租车，临走前秦音扶着车门，看着许曼戈欲言又止。
　　今晚她们说了太多话，一时间许曼戈也拿不准也就没问，正要关门的时候，秦音突然开口：“曼戈，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
　　初夏的夜风吹过，道旁香樟树沙沙作响，她语音很轻，却是每个字都钻进了耳里，许曼戈心头一暖，拍了拍她放在车窗沿上的手。
　　不拒绝他人的好意，不是每一份好都是为了求一个回报，秦音、阿诚、肖意、甚至陈桥，都曾经或者正在身体力行的告诉她这一点，但她总是很少相信，或者自以为相信了。
　　睡觉前打开朋友圈，看到阿诚发的照片，比手掌大的海蟹、跳出水面的鱼虾、叫不上名字的海螺贝壳，满满当当的，鲜活的仿佛能闻到海风的腥气，其中一张照片里，阿诚戴着藏蓝色的渔夫帽，和脸色黝黑的渔民站在一起，手捧一条硕大的鱼，脸被太阳晒的发红，眼神却亮亮的带着满面的笑意，背后是通透的蓝天和大海，阳光将天地都照的透亮。
　　退出朋友圈，在阿诚的对话框里刷刷的打出一排字，没点发送又一个个的消掉，重复几次，最终像是挫败了似的，重重呼出一口气，将手机放到远离床头的柜子一侧。
　　可以说的话有很多，叮嘱也好、寒暄也罢，只要愿意开头，总能有来有往的接下去，可是然后呢？如果自己最终不是朝着他的方向走，那么当下的每一个行为都可能是伤害。
　　如果是别的什么人，那这样大概也无所谓，暧昧是成年人的权利，受伤也是代价之一，但那是阿诚，一直真心相待、默默付出的阿诚。
　　没有人愿用一腔热血去温暖一块寒冰，若是一块冰也就罢了，但要是一座冰山，直到热血凉透，也不会有什么用处，或许阿诚未必会因为被人拒绝受多少伤害，但许曼戈不想冒这个险，她不想看到阿诚热血凉透的那一天。
　　这种类似于母鸟护雏一样的心态，不知从何而来，但却实实在在的扎根在她心里。
　　胡思乱想了一夜，但睡眠质量却出奇的还不错，没有多梦也没有夜里惊醒，堪堪在闹钟响起的那一秒睁开了眼睛，拉开窗帘，太阳已经爬到半空，热度穿过玻璃像是要灼烧起来，虽然还是五月，夏天已经迫不及待的开始耀武扬威了。
　　好睡的满足感无疑会让人心情舒畅，刷牙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就上翘起来，刻意往下压一压，又很快回复原位，说不出的愉悦。
　　酒精和好朋友都对睡眠有益，偶尔有点想不通的也没关系。
　　早高峰的城市吵闹拥挤，匆匆忙忙又生机勃勃，就像一枚硬币的两面，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扫了一眼手机，微信群里刷刷刷的跳出好几条信息，点开来全都是照片。
　　今天周四，是餐厅旅游团建的日子，阿诚提前去舟山，一半是为了食材，一半是为了踩点安排，他们一早乘大巴从上海出发，此刻大概正兴奋着，照片上大巴、零食水果，热热闹闹的，露脸的人都笑的眼睛都看不见。
　　除了刚进公司的那一两年，许曼戈很少参与公司的团建，特权也罢，随性也行，她并不在乎别人的看法，她就是不太喜欢那样的场合，也不想逼自己去适应，所以理所当然的也拒绝了阿诚的邀请。
　　早上广播里说副热带高压还没来，但暖湿气流却是不迟到的，这样的晴天持续不了几天，很快就会迎来阴雨。
　　午休的时候，许曼戈靠着办公桌往窗外看，天已经略略有点暗了，早上清澈明朗的天色早已不见，风吹来一股湿意，远处乌云翻滚，和大厦的灰墙连成一线，面前的热花茶氤氲出层层的雾气，连带着眼睛都有些湿润了起来。
　　下午开会的间隙，阿诚发了几条消息过来，工作汇报似的念叨这几日的成果，吃到了好吃的海鲜面、自己试着做了海蟹、自己上手撒网开船，字里行间的愉悦好奇，好像这一趟不是顶着烈日在工作，而是自得其乐的一场旅行。
　　不知道是不是生了情绪病之后容易多愁善感，还是闷热的天气令人疲累颓丧，抬头越过会议室的玻璃墙望向大办公室里埋头工作的同事的时候，竟难得的生出了些倦怠的心思，这对于常被评价为“工作狂”的许曼戈而言，实在是太少见了。
　　许曼戈的回复说不上多热切，多是些嗯嗯啊啊、好的、真的吗之类，文字看起来非常敷衍，但事实上，每句话发出去之前，都在她脑子里挑挑拣拣了许多遍，不过分亲近、也不刻意疏远，而且很长时间，没有跟别人有一搭没一搭的在手机上闲聊了，长期以来，所有的通讯形式对她而言，就是传递消息而已。
　　但阿诚没有那么敏感，他似乎只是想分享，把所见所历的点点滴滴都捧到她面前，而不在乎她给出什么样的回应。
　　晚上应酬结束，没让人送，而是随手拉开了停在一边的出租车门，因为略喝了些白酒，头脑有些发晕，便靠在一边的车窗上，又不觉得困，睁着一双眼睛往窗外看，漫天的雨幕将城市湮没，梧桐的叶片被风翻动，荡起汹涌的波涛，明晃晃的路灯被雨水浇的发暗，路口大片的猩红的尾灯排成排，喇叭声此起彼伏。
　　雨水像是城市的扩音器，橡胶和沥青摩擦出接连不断的呼啦声、公交车到站熄火的尖利啸声、路边店铺辨不清的流行音乐、不知何处传来的说话声、车里开着的广播，互相纠缠融合，扭成一股混沌沉闷的声响，分不出任一种，耳机里缓缓流动的音乐被压的抬不起头，这样的天色里，心里那些细碎的情感触角，都倏的缩了回去，巴不得与世隔绝。
　　老小区车可以开到楼下，但路窄司机不愿进，她只能下车往里走，夏天的雨多变，此时已经从雨幕变成了雨丝，黏哒哒的如跗骨之蛆，只是短短的几步路，却让人觉得那股湿意已经从脚跟黏到发丝，难受的紧，故而进门什么都顾不上，直接冲进了浴室。
　　远离了城市街道，树叶的沙沙声、落在塑料雨棚上的滴答声响，偶尔一两声散碎的虫鸣、稍远处的狗吠，一天的湿热似乎在这时才悄悄褪下些行迹，显出些细雨的温柔来。
　　洗完澡浑身清爽，迟来的酒意将人随着雨声飘散的意识往睡意里拉扯，手上的书没翻几页，人已经朦朦胧胧的陷入睡眠，只余一盏没灭掉的昏黄台灯，照亮床头这一小片平静舒适的角落。
　　厚厚的遮光窗帘之外，街灯将城市晦暗的城市夜空拢上暖意，天尽处几道闪电刺破黑暗，伴随着轰隆隆的雷声，细密的雨丝又一次变成硕大的雨点，刷拉拉将整个城市罩进潮湿厚重的雨幕中。
　　黑暗中，手机悄无声息的亮了起来，因为静音并没有发出声响，之后微信里一直有消息跳出来，接连不断的，如果有声音的话，应该是一连串叮叮咚咚，像密集的鼓点、催促的号角，让人不由自主的慌乱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