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入君局》星芜

3、局中人，谁自由身（三） 局中困

　　在宫中没多久，黎筱芊偶然在御花园遇见皇帝，一如当年媛妃所言，皇帝一见到她便如获至宝，她成了皇上的新欢，黎筱芊那时才明白这张脸有多大的吸引力。

　　不过君王真是冷血呢，自己的宠妃才死不久，他就能立马和另一个女人谈笑风生。只是当黎筱芊每次面对那个男人时心里都觉得恶心，可是她还是忍住了，总是回一个清丽的微笑，引得皇帝为她倾倒。

　　宫人都说芊妃真的太美了，尤其是一身华服的她，叫同为女人的其他妃子黯然失色。加上从前她在宫中行事规矩，待人又好，很快便在宫里树立了威望。

　　洛闻宣曾几次劝过她，可以送她走，她只说，现在挺好。

　　听到这话时，洛闻宣眼里有些复杂的情绪。

　　黎城经常在下朝回去的路上看到她，听宫女们说，芊妃与皇上十分恩爱，每次都要等皇上下朝。只是他每次远远看过去，她终是那么清冷多一句话也不肯说，让他的心一下跌入谷底。

　　后来接连几天黎筱芊再也没再看见他，问了宫中的小太监说是，大将军跟皇帝请了令出去带兵打仗。
　　她问道，多久。

　　那小太监恭谨地回道：“少则数月，多则几年吧。”
　　小太监的回答风轻云淡，她却觉得心口像有一块大石头一般，喘不过气来。

　　一个月，两个月……

　　三年来的每一天她都觉得漫长。直到那天苏问月来宫中，说她要走了，遇到一位良人，正在筹备婚礼，特来跟她告别。

　　黎筱芊大脑一片空白：“你不是早就嫁给黎城了吗？”

　　苏问月一脸疑惑，他与黎城相识多年，只当是至交好友。

　　黎筱芊将自己被关在大牢里听到狱卒说的话都告诉了她。

　　苏问月闻言，叹了口气：“你误会了，当时你要救媛妃，阿城误以为给皇上下毒的是你，他担心你会受牵连，所以她让你带媛妃走，从此两不相欠。”

　　黎筱芊睫毛上有了一层雾气：“两不相欠，他可真狠心。”

　　苏问月接着说：“阿城是想让你没有牵挂地带着玲妃离开，可是他无法说服自己的内心，叫我帮他，对外声称他要娶妻。如果你在京城听到这个消息，对他也有意的话一定会回来，那么新娘就是你。可是后来人算不如天算，出了天牢那件事，你也没有回来，他亦没有娶妻。”

　　黎筱芊盯着脚下，看不清表情：“怎么会这样？”

　　苏问月说，她以前喜欢过黎城，只是她看清楚黎城心里没有她，便不想再强求。

　　黎筱芊捂着脸啜泣起来，她错过了他，两次。

　　而如今物是人非，他身在疆场，她身居妃位，此生已怕是没有再在一起的机会了。

　　可是她好不甘心，就这样被命运摆布。

　　七天后，大将军回来了，听说是在战场上突然听到将士传来的皇帝死讯，一路杀出重围，带着兵快马加鞭，日夜兼程赶回来。

　　无召而回，是为谋逆，可他还是回来了。

　　人人都说皇帝身体康健怎么会突然暴毙，这个答案黎城在见到她之前就知道了。他将兵留在宫外只身一人进宫时遇见一身孝服，眼眶微红的洛闻宣告诉他：“芊芊杀了父皇，她给父皇的粥里下了毒。”

　　他问洛闻宣为何不杀他，洛闻宣道说下不去手。
　　黎城笑道，是啊，她多好啊。

　　赶到她宫中时，黎城看到的是一地的尸体。黎筱芊坐在梳妆台前梳妆，不动声色，像一幅山水画，镜中映现的是她绝美的容颜。

　　她放下梳子，低眉浅笑，笑靥如花，恍若当年初见：“哥，你看，这么多都是想杀我的人呢。”

　　说完，她咯咯地笑起来，声音清脆得像百灵鸟。
　　黎城看着眼前的黎筱芊，心口一阵绞痛。

　　黎筱芊站起身，有泪水从脸颊流过，落在朱色华服的金线上，脸上却溢满了笑意：“哥，你知道吗？那时候我常常在你们下朝的路上等，人人都以为我在等那个皇帝，其实我只是想远远看你一眼，看一眼也好。可我只能故作冷淡，怕被人说闲话，对你不好。那天问月进宫告诉我一切了。我想见你，又不知道怎么让你回来。后来皇帝死了，你是护国大将军嘛，如果你们的皇帝死了，你这也就没什么可护的了，那样的话你也许会回来，所以我一直在这等你。我猜对了，你回来了，我们终于没有错过不是吗？”

　　原来她只是想见他，黎城心头一颤，仿佛又见到了当年那个她，只是她始终不知道自己想护的不止国家还有她。

　　“你带我走好吗，我会乖乖地，像从前一样听你的话。”

　　黎城笑得温柔如水：“好，我带你离开这里，这次你可不要再跑了。”

　　说罢，黎城将她牢牢护在身后，带着她往城门方向跑去。

　　黎筱芊一身火红华服极其惹眼，宫中的守卫军见此情形迅速将他们包围起来。

　　双方剑拔弩张，有人对黎城说：“将军，交出妖妃，一切既往不咎。”

　　循声看去，换下孝服，一身戎装的洛闻宣此刻正手持长剑向他们走来。

　　除离二人外在场皆整齐跪倒，高呼：“吾皇万岁。”

　　昔日好友，如今刀剑相对。

　　黎城拔剑出鞘，剑身雪亮，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着锋利的光芒，已给出了回答。

　　他对黎筱芊道：“放心，我定带你离开。”

　　洛闻宣举剑高呼：“大将军伙同妖妃谋杀先皇，就地格杀！”

　　听到这话时黎城像舒了口气般，人挡杀人，佛挡杀佛，杀出一条血路，不让人伤到她分毫。守卫军众多但是面对以一当百，无惧生死的黎城皆心生胆怯，不敢再上前，他们在一条血路中成功地出了城门。

　　那一刻黎城回头看了皇城一眼，知道他再也回不去了。

　　外面有黎城的兵和马车等候，车夫是黎城的心腹，他站在马车下扶她上去，然后对她说：“等我，我想……”他略停顿，接着道：“与这皇城做最后的道别。”

　　黎筱芊轻道了句：“好。”

　　看着黎城的身影，她突然心跳得厉害，这一刻她等得太久，她甚至都能想到自己和黎城过着粗茶淡饭但很安逸的日子，不由得笑出了声，只是笑容还未收起便僵在了嘴角。

　　黎筱芊捂着脸尖叫了一声，像绝望的野兽临死前发出的凄厉的叫喊，她的心在那一刻彻底死了。

　　她的黎城，在城门前用他在沙场上杀敌无数的剑自刎了，鲜血飞溅在城墙上，晚霞般绚丽，远远望去，黎城死时嘴角还带着一抹笑意。

　　紧接着禁卫军一拥而上，她已不敢再看那画面。
　　有人高呼，此乃乱臣贼子，取首级可赏黄金千两。
　　她忘记了，他不仅是黎城，他还是游月国的护国大将军，一生信仰便是忠。

　　放了她，对不起他的君，杀了她，对不起自己的心。

　　她看见黎城留守在宫外的兵此刻整齐划一却不知所措，这下他可以放心了，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们不至于陷入两难境地。

　　只是黎城永远不会知道，他一生尽忠的皇帝是被他的好兄弟、皇帝器重的好皇子，人们口中无心政事的洛闻宣毒死的，连同当年的太子，媛妃都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多年的局中人。帝王家最是薄情，皇子之间犹甚，表面风平浪静，内里早已暗流涌动。当年洛闻宣救了她，她要来材料制毒自保，洛闻宣毫不吝啬地给她找各种药物，她制出各种毒药最终还是只留了毒性强却不取人性命的毒粉。

　　只是被她制出便扔了的毒药到了洛闻宣手中，而那毒药便下在她给皇帝的粥里，完美地将她弑君的罪名坐实。即便后来从为夺皇位已经丧心病狂的洛闻宣口中听到这些她也根本不在意，弑君罪名也好，天下人唾骂妖妃祸国也罢，她都不在乎。

　　她只是想在宫里等着黎城回来，让他带她走，像从前一样，常伴君侧。

　　可命运从来是一盘宏大棋局，哪能尽如人意，这棋局中的棋子，玲妃、媛妃也好，抑或是太子，她自己，个个斗得遍体鳞伤妄图拨动自己的命轮，到头来还是在这方寸棋局间兜兜转转。

　　车夫扬起马鞭，马车飞奔而去，黎筱芊面朝皇城的方向在马车里唱起歌来，泪流满面，那是多年前她给黎城唱过的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