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入君局》星芜

2、局中人，谁自由身（二） 懒相知

　　京城的大街上，川流不息，两旁小贩叫卖声不绝于耳。苏问月挽着黎城：“下个月兄长和嫂子回来小住几天，房间空置多年得置办点物什，也好让他们住的舒坦。”

　　黎城只道：“你准备就好。”

　　苏问月眼神中的光蓦地黯淡，将目光移向别的地方，突然她在人群中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激动地抓住黎城的袖子，全然顾不上失态：“阿城！是她，真的是她。”

　　黎城朝那方向看去，原本波澜不惊的脸立即被难以置信的神情取代。

　　三年了，他一直在找黎筱芊。他甚至一度以为她死了，只是一直不愿意放弃这个信念。

　　他急忙松开苏问月的手，疾步跑过去，那张脸越来越近。

　　她坐在一家路边面馆支起的摊子那吃着一碗阳春面，觉察到什么抬起头便对上黎城的目光，冲他一笑。

　　黎城突然心跳漏了半拍，却踟蹰不敢问，是不是她。

　　他甚至难以想象，如果只是长相相似，不是她，他还要这样找多久。

　　还是她先开口，哥，你怎么了。

　　“黎府难得如此热闹，将军常年在外经商的兄长和嫂子回来，您又马上要嫁进黎府，真是好事成双呢。”

　　黎筱芊茫然地坐在客栈的梳妆台前，给她梳妆的晓玉一直在碎碎念，仿佛是自己出嫁般开心。

　　换上嫁衣的黎筱芊美得摄人心魄，遗世独立，叫人只看一眼便再也移不开视线。

　　房间里堆积如山的聘礼，都是黎府派人送来的。重逢后黎城向她表明心迹，她也欣然应允。只提出两个条件，其一是在她住的客栈出嫁，让客栈老板和客人当她的“娘家人”。其二是不需要百岁婆，让黎城给她安排一个丫鬟过来，替她完成梳洗打扮，一切从简，但是要风风光光，八抬大轿进他黎府的门。

　　他皆一一应允。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声音戛然而止。

　　新娘突然掀开盖头，盖头下不是黎筱芊而是侍女晓玉，她跪在地上：“对不起将军，是芊芊姑娘让我这么做的，说我如果不照做就杀了我。”

　　晓玉哭得梨花带雨，周围议论纷纷，苏问月看了眼脸色青紫的黎城。

　　黎城的兄长黎霜十分恼怒：“这叫什么事，我堂堂黎府怎容一个区区女子如此折辱。”

　　好端端一桩婚事弄得颜面扫地，八抬大轿，风光过门，原来只是想要他黎府在世人面前成为一个笑柄。

　　洛闻宣跟上人群中一个突兀的身影，这样行了一路，那女子回头，摘去头巾露出黎筱芊的面容，神色不愠道：“跟着我做什么？把我抓回去？”

　　洛闻宣道：“你这样戏弄黎府，可知有多麻烦，黎府不会善罢甘休的。”

　　她只淡淡道：“是他先负了我，娶了别人。”

　　洛闻宣刚想说什么，黎筱芊已经疾步离开。他知道她的性子，便没再说什么。

　　三年前，她无意间听见媛妃跟父皇的对话。于是他暗中跟媛妃交涉，要媛妃保她周全，担心媛妃反悔，便自己安排高手送她出宫。

　　那时黎筱芊出了宫，洛闻宣给她一切安排妥当，三年来黎筱芊问他要了各种材料制作毒药，洛闻宣知道她一定另有打算。

　　没过多久黎筱芊进了洛闻宣的宫中当宫女，洛闻宣时常去看望年迈的太后，黎筱芊便每次随行，久而太后发现其聪颖机智，便经常叫黎筱芊到宫中陪她谈心。而黎筱芊经常带着些新鲜玩意，十分得太后的欢心。

　　黎筱芊每次去太后宫中，洛闻宣会在太阳落山时来接她，只是这次来的人却是一个小太监。

　　黎筱芊问，他人呢。

　　那小太监回答，七皇子有事未能前来，由小的代为接姑娘，您请。

　　她随小太监一路走着，走到一处偏僻破落的住所时，那太监突然停下脚步，登时四五个黑衣人从草丛里现身。

　　黎筱芊陡然想起前天在宫里碰到媛妃，她那张花容失色的脸浮现在眼前。

　　黎筱芊笑道：“媛妃也真是，要取我性命也该多叫几个人才是，就你们几个人是在跟我开玩笑吗？”

　　话未落音，黑衣人便拿着刀冲上来，黎筱芊轻易便躲开了，洒了一把毒粉，那些黑衣人便倒在地上，抓耳挠腮。

　　黎筱芊环顾四周，方才那小太监已经不见踪影。

　　应该走不远,她沿着方才小太监逃跑的方向一路追去。

　　果然小太监在媛妃的宫门前停住，然后从侧门小心地进去。

　　她还没先动手，媛妃就已经急不可耐了。

　　回宫之后黎筱芊听宫人说才知道洛闻宣找她都找疯了，派整个宫的人去找她。

　　后来她站在洛闻宣面前，被他一把抱住，那种急切她从来没感受过。

　　她冲他一笑：“一时贪玩忘了回来。”

　　太平日子没过几天，媛妃被指控与太子有染，还被人挖出了种种证据，皇帝盛怒之下将其打入冷宫。

　　这个消息一夜之间在宫中传得满城风雨，那可是专宠多年的媛妃，还为皇上诞下一位龙嗣呢，人们都议论纷纷恐怕十九皇子也不是皇上的呢。

　　黎筱芊一大早就听到宫女们议论纷纷，并不觉惊讶，这三年她勤习药艺，跟着洛闻宣身边知道了不少皇家的事，树大招风，媛妃自然也谈以避免。

　　传言甚嚣尘上，意料之中。

　　黎城自那次婚礼后一直称病闭门不出，无非就是在家喝茶，弈棋，表面看上去云淡风轻，明眼人都看的出来大将军心事重重。

　　苏问月自然不例外，她曾建议将黎筱芊找回来，问个清楚。

　　黎城只道，随她去。

　　他知道她想干什么，在她眼里或许自己永远只是灭国仇人的帮凶，他又有如何理由去干涉，能做的只有保护好她。

　　冷宫。

　　一个宫女被看守拦在门口：“好标致的宫女，干什么的？”

　　那宫女取下腕上琉璃手镯，不动声色地递给看守：“来看望媛妃娘娘的，顺便送点饭菜。”

　　守卫挑了挑眉：“如今媛妃大势已去，人人避之不及，倒是你个小宫女还忠心，进去吧。”

　　进门后，宫女把饭菜放在桌子上，媛妃坐在地上，神情茫然，看到她冷笑道：“是你？”

　　“媛妃娘娘好记性呢，那你可还记得自己是怎么一手策划的好戏呢？当年跟皇帝说南溪一族皆美貌绝世，导致我南溪被灭。后来玲妃声称自己是南溪皇室，你刚好接借机安排人在皇帝的酒里下不致死的毒药并把消息放出去故意让我听到，你料到我是不会眼睁睁看着作为南溪人的玲妃不救的，如此费尽心思结果你的心上人还是死了，也难怪你要杀我呢。”

　　媛妃神色有异：“你不要在这血口喷人，皇上明明好好的！”

　　黎筱芊知道她会不承认，不急不慢道：“媛妃，我指的是谁，你心里明镜似的。”

　　说着从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包，鼓鼓囊囊，扔到媛妃的脚下。媛妃哆哆嗦嗦打开，立刻尖叫一声，太子模样的人｜皮面具被她扔得老远。

　　“为救太子，你不惜给皇帝下与我南溪相似却不致命的毒，然后得到解药便拿去救太子，只是若是皇上知道你和太子的关系不知作何感想呢？”

　　媛妃突然疯了一般笑了起来：“你知道什么！太子他……他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方才她面目狰狞，目眦尽裂，全然没有昔日皇妃的雍容，此刻却面容安详，眼神也变得温柔起来。

　　媛妃原名袁淑媛，原本是一个做布匹生意人的女儿，那一年，因为模样端庄被一恶霸看上，要抢做小老婆，被太子的人救下。她感激涕零，后来才知道太子并不是表面上看上去那般简单，他暗中招兵买马，私下里网罗天下美貌女子，并对她们进行训练。后来她作为最优秀的一人脱颖而出，进宫选秀。

　　她那时并不知道这叫细作，只知道太子一直在暗中为她铺平道路，进宫三年步步高升，在生下十九皇子后封了妃位，成为皇帝的宠妃，她也把自己在皇帝身旁听到的消息悉数告诉太子。

　　本来这一切都挺好的，直到有一次太子遣人给她宫里送了封信。她匆匆赶去看到的是太子那张溃烂了一块的脸。

　　有人在太子饭菜里动了手脚。

　　黎筱芊叱问：“你既然知道我们南溪擅长制药，那你可知道我们讲究的是以毒攻毒，是你的太子受不了我的药，我没必要去害他。当年我药艺不精，制出的药毒性并不够，毒死太子是做不到的。要说我离宫之后曾制过一种毒药，无色无味，那才叫毒药呢，只不过我不想伤人便扔了。换言之，是你自己害死了他，若不是你与他有私情，怎会引得人报复太子。下毒的人是因为与你有过节才对太子下手啊，傻子。”

　　说完这一切，看到媛妃越来越难看的脸色，黎筱芊觉得心中十分痛快。

　　媛妃瘫倒在地：“怎么会这样，不是的，不是我害死了他。”

　　直到黎筱芊离开时媛妃还是一直重复着这句话。

　　第二天便传来媛妃咬舌自尽的消息，假太子也吓得露了马脚，被下令处死。真正的太子三年前就死了，只是媛妃不肯面对已经失去的而拼命试图挽回。

　　黎筱芊叹了口气，因为她骗了媛妃，她并不知道是何人给太子下的毒，为何要下毒，只是要刺激媛妃，解她心中怨气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