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右看齐 - 第一部 地中海没有冬天》李耳LEAR

8、第 8 章 因为这玩意

　　“我从来没拿自己当残疾人，可别人老误会。以前，谁拿我当残疾人，我跟谁急、跟谁较劲，暗地里不知掉过多少泪，憋着一股子气，总有一天非让你们这些瞧不起我的家伙们刮目相看，我过得比你们谁都好。但越是这样，这个世界就越不肯给我机会。我的人生分水岭，就是多年前的一个黄昏。”
　　“那是一个风雨交加的傍晚，我一个人饥寒交迫，任地铁把自己带到了八宝山公墓站。我不是去缅怀先烈的，只是又被一个公司的面试官给毙了，心里憋得慌。从夏天毕业就开始找工作，可直到冬天，还没有任何着落。站在地铁口，看着甬道里面的流浪歌手，听着他唱的那首歌:“…….再见啊，朋友，当我死去的时候，请把我葬在那高高的山上……”我不禁泪流满面，忍不住质问老天爷：“你干嘛把我生下来？既然把我生下来，为什么不成全、成全我？我不要比别人聪明、漂亮，只需要和别人一样五官健全、四肢正常? 我不求显贵、发达，只求有份稳定安康的工作？就这，你都不肯成全？………” 过路的人以为我是要饭的，我也忘了带帽子，头发是新理的，刚好露出缺了一个半耳廓的脑袋来，加重了大家对我的怜悯。人们往我的手里塞着一块、两块的零钱。等我明白过来，说“不要、不要“的时候，手里已经有了一把零钞。刚刚才给了我一块钱的一位大姐，以为我嫌钱少，下了很大的决心，从口袋里又掏出十块钱塞给我，还满是关切地说：”兄弟，我也不富裕，你拿着吧。一个残疾人，不容易。可千万别想不开呀!” 我当时就愣了，我从来没把自己当残疾人呀！？“
　　“后来，我就干脆自己创业，从一部手机、一辆助动车做起，进军快递业。即使是在身兼老板、业务员和快递员三重职务的一人时代，我对于树立和保持公司形象都一点儿也不马虎。明亮的橙色对比庄重的黑色，这是我给工作服选定的主题，还外带一个同款风格的头盔。我不是想把自己没长出一只半耳廓的耳朵藏起来，虽然一年四季都带着头盔，因为这玩意儿安全、实用和有效。冬天挡风，夏天遮雨，到了客户那儿，不摘头盔就是个威风凛凛的钢铁侠，摘了头盔我也不亏，瞬间就变成了身残志坚的残疾人创业者。中华民族具有广泛的同情心，尤其是那些貌美如花的前台小姐们。一看我这样儿，吆喝立刻变成了问候，十分客气。每当我掏出名片来联系快递业务，希望对方给创业者一点儿关爱的时候，对方马上就毫不嫌弃地收藏起了我的名片……”
　　“现在我时不时会想起那个捐助了自己十一块钱的中年大姐。如果不是她的启发，我对做人的领悟，绝对上升不到今天的这个层次——当你心平气和地接受了自己的时候，世界也会对你敞开一扇门。 ”
　　这是程老板在残联某次会议上分享的‘自强心得’，是他从人生各个阶段的履历中截取了一部分、发挥与拼凑出来的‘致富经验之醍醐灌顶’篇（创业的艰难存在夸大的成分，找工作被拒的那段经历并不在首都，捐赠了他11块钱的大姐是南方人，要换个北京大妞，没准一出手就是张毛爷爷），事后还被转发到了报纸和杂志上去。他现在有三重光环：见义勇为的英雄，身残志坚的残疾人创业者，解决残疾人就业的残疾人企业家。
　　上次他挨的那顿打，不仅给他打出来个失散多年的发小，还打出个见义勇为的称号，更为他的事业打出了一片红红火火的场面来。原来，太行那天不是为了自己和那帮黑车司机杠，而是为了一个素昧平生的老外。本来他已经走了，又返回来找遗落的名片夹，得知了事情的后续，捺不住内心的激动，非要好好感谢那个仗义出手的年轻小伙子。太行去非洲了，他上哪儿找去？警察同志只好把程老板给交了出去。为了证明自己的身份，程老板拿出自己多年的珍藏——一张小学毕业合照，指指相片上的太行，当年的自己和现在的自己，老外这才相信了警察同志们拍着胸脯的保证——这个缺了一个半耳廓的残疾人参与了为他这个外国友人省下一百元车费的街头火拼。
　　别看这事儿小，可有亮点，往小了说是制止不法分子寻衅滋事、扰乱社会治安，为外国友人寻找见义勇为的残疾人企业家，往大了说就是弘扬社会正气，把中国人民的深情厚谊传递到全世界！正赶上年终工作总结，派出所的领导请示了区里，区公安局负责宣传的同志专门给感恩现场照了像，写成了通讯稿、发在了市民日报上。把程老板给美的，自费买了好几份报纸，一份寄给自个爹妈，一份寄给了远在非洲的太行，剩下一份装在个镜框里，放在办公桌上。太行收到报纸后，马上回了信，夸他上照，还给他寄了一张自己的戎装像。程老板也用镜框装着，放在办公桌上。上次审他的小警察，特别不好意思地给他道歉：“程总，您看，我刚工作没多长时间，经验少，您这还真是见义勇为！” 程老板可不是没数的人，自己不就是景阳冈上打虎英雄武松的大哥武大郎吗？还真拿自个也当英雄？自然一通谦虚：“小舒同志，我看咱俩就别您来您往的客气喽。你要不嫌我丑、又是个外地人，书没你念的多、饭却比你多吃了好几年，往后你就叫我一声程哥，我称呼你兄弟，你看好不好？” 两人自此倒成了朋友。
　　好事儿可不止这些。过了几天，残联的人给程老板打电话，问他有没有兴趣向残疾人组织靠拢。他立马跑了一趟，拍着胸脯保证：自己就是半个残疾人。刚出来工作的那几年，没少受歧视。将心比心，只要能够满足工作岗位的需求，企业做大，从市内快递业务向国内快递业务进发的时候一定会对残疾人优先照顾！安排同志们看管仓库、清点账目——这些一不要跑腿儿、二不需使力气，只消动动脑子就行的活儿。起初，领导还以为他是假欢迎真拒绝呢，直到秘书提点：“室内快递免不了上楼下楼搬搬扛扛，还得开个助动车满街跑，风里来雨里去，残疾人是不方便。“程老板这才明白自己该把话说得再明白些，哪个单位的领导不是领导呢？过了两天，领导的秘书打电话，有个去外省市洽谈的商贸团里还有一个空余的名额，他当然‘捉’住机会了，就跟老远看到一粒米，奋不顾身吞进嘴的母鸡似的。这一趟去，果真就把生意从北京做到了外地。当地的快递公司也有意愿寻求向外发展，可是在北京建立一个分公司，成本实在是太高了，一时半会儿若是只有送、没有收，风险也不可控，所以一直犹犹豫豫的。程老板当即就表态了：“快递业务又不是什么高科技？我承运的东西送给你了，你帮忙给送到各家各户去。你承运的东西到了我这一亩三分地里，我负责给你送到指定地点呗。几位老总要是信得过我呢，咱们签个协议。你北京的业务，只要送到我公司就不用操心了。我的业务到了您这一亩三分地上，那就请您受累。至于物流，我一直还在搞货代，有几个合作伙伴，咱们可以先和他们合作，等日后业务稳定了，再各自出点资金搞个车队。要是几位老总都同意，那咱们就一块儿联合起来，争取早日变成物流业的巨无霸！”
　　事儿谈成这样，残联的领导也十分满意，秘书隔三岔五地打电话催问项目啥时候落地，有什么困难尽管提。银行、税务局也打电话来，残疾人企业国家扶植，你们派人来学习一下有关贷款和税收政策吧？公司的会计田大姐忙得一会儿跑银行、一会儿跑税务局，晚上回家躺在床上还得琢磨自己未来打算稳定在什么岗位上迎接职业生涯的高光时刻。程总说了，她也是创业元老，是愿意当收款部经理，还是行政大总管呢，随她选！
　　程老板自己则每天在北京城五环外四处溜达，看哪里有合适的地方。他顾虑的一个是交通的便利，另一个是成本。最后在快到天津的南六环附近的一个开发区租了一大片旧厂房。从南面进京的车都打这儿进来，要是再往里走，天天车堵得厉害。如果把物流公司放这儿啊，肯定会省了不少麻烦！这厂房虽旧了点，可结实着呢，找人给刷刷墙，就比那些整过容的网红能见光！他虽没上过商学院，可心里门清儿，房租、物业管理费这都是沉淀成本。从这儿省下来的钱，不仅逢年过节可以给员工多发点奖金，将来也有资本扩大规模。首单业务落地的时候，按照残联的指示，还搞了剪彩仪式。有关领导特意赶来出席剪彩仪式，看着这么大的物流公司、如此多自食其力的残疾人职工，激动地对大家说：“这就是我们残疾人自食其力、自强不息、为社会减轻负担、为社会创造价值的第一步！同志们一定要加油干哪！”
　　平生第一次，程老板不是在梦里看到——梦想在前面跟自己幸福地招手。他时刻提醒自己，必须努力、努力、再努力；必须感恩、感恩、再感恩。他小耳朵是谁啊？一个天生的丑八怪、一个不比谁聪明、不比谁更努力的小人物，何德何能啊，得命运如此眷顾？他想好了，眼看着元旦就到了，得让大哥开车拉上一家人到牟平去，看看梁伯伯和文阿姨。太行不在，自己要替他尽尽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