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阳而生》荆棘树与荆棘鸟

3、契约书

　　张奶奶家围在一起正吃着午饭。张奶奶给陈辰舀了一碗老鸭酸菜汤。陈辰接过，恭敬的说了声谢谢。

　　“衿衿，这个事情你想清楚了吗？可不是小事啊？这事还需要跟你父母好好商量啊！再说小雨的父母能不能同意呢？你一个大学才毕业的孩子能照顾好一个另一个孩子吗？这事儿….” 张奶奶给向衿阳夹了一个鸡翅，语重心长的说道。

　　“我已经给爸爸打过电话了。他们都支持我的决定呢。再说小雨也有那么大了，不需要怎么照顾的。我就想着让她进省城读书，将来也有个好前程啊。”

　　“爸爸他们不是每年也有资助贫困山区的孩子吗？更何况小雨，是跟我一起长大的妹妹，我怎么能看着她因为家庭原因就辍学呢。太可惜了…”

　　“奶奶，您不知道，小雨现在成绩可好了！”向衿阳喝了一口奶奶精心炖煮的老鸭汤，冲奶奶绽开甜美又充满信心的笑。

　　“是啊，奶奶。我也支持衿衿的决定。助人为乐嘛。看着小雨的情况，确实蛮可怜的。”陈辰也附和道。

　　“你才可怜呢！咱们小雨优秀着呢！” 向衿阳明媚的双眼含着笑，嗔了一眼陈辰。

　　“好…..好。也是，我也希望这个孩子将来有出息，不能看着她被耽误了啊…. 我找时间去给夏家好好讲讲。”张奶奶略沉思后，点头同意道。

　　李萍这头听了张奶奶说，向衿阳想带小雨进省城读书。一时间感激涕零的差点跪下来答谢。

　　“张孃啊！你们！欸叫我们一家怎么报答你们！你说..啊..”说着便是一阵擦眼抹泪的。

　　“小雨！快过来！听到没！还不过来给张奶奶磕头报恩呐！”夏小雨正在光线暗沉的小屋写作业，骤然听到堂屋的谈话，脑中顿时一阵空茫，有种不可置信的错觉。

　　她意识混乱的被母亲拉到张奶奶面前，正欲拜倒。连忙被张奶奶扶起。

　　“好孩子，不必这样，你以后就跟着衿姐姐一起，好好学习啊！你衿姐姐说你成绩好，奶奶也高兴啊，只盼着你好好的，长大了有出息了，一辈子快快乐乐的！”张奶奶感慨的说道。

　　“谢谢..谢奶奶。” 夏小雨呆呆的望着张奶奶亲切而和蔼的面庞。脑子一片空白，只下意识的吐出这几个字。在欣喜若狂的情绪快要绽放之前，迅速又蒙上了一层混乱，迷惘，惶恐，别的什么担忧和顾虑。

　　“可是…可是，爸爸会同意吗？”夏小雨沉默了半响，张着不安的眼睛，望向妈妈。

　　“他凭什么不同意，又不费他什么。他是个最没用的男人！他…”李萍又开始苦大仇深的抱怨夏志远。

　　夏小雨再次沉默的低下了头。后面的话便再也没有听进去了，她只想着，不费他什么，这一句。

　　傍晚时分，橘色的霞光由纵横交错的山脊上渲染开来，最外层的浅黄光柔柔的蔓延，铺满整个天际。

　　一前一后，两个骑着单车的女孩，被笼罩其中，美如油画。

　　“小雨，你有梦想吗？” 向衿阳握着单车把手，缓缓向前骑行。她朝一旁的夏小雨歪了歪头，随即眼望远方，神情宁静而憧憬，长卷发惬意的散在风中。

　　“我？我…我还不知道。”

　　“那你呢？你有梦想吗？衿姐姐。”夏小雨稚嫩的目光中流露出一阵迷惘。她反问道。

　　“我啊，我大学学的是作曲系，呐就是创作歌曲的。我希望将来能成为一个很厉害的原创型歌手。”

　　“就像以前的罗佑，现在的毛一易那样。”向衿阳停下了骑行，长腿搭在地上。仍是握着车把手。嘴角带笑，眼含期望，朝着远处的夕阳。

　　夏小雨也把单车停靠住，侧过头来看向向衿阳：夕阳如泼墨一般，洒在向衿阳姣好的身躯之上，秀挺的鼻梁带出优美的侧脸线条，嘴角微微上扬着，长卷发在晚风中飞舞。而她身后的背景也是绚烂一片，彩霞围绕在天际一圈，不时飞过几只云雁，亦被霞光染成橘黄。

　　这一幕像极了电影里的文艺镜头。

　　“我相信你！衿姐姐！”夏小雨似受到这番景象的感染，忽然抬高了声音。语气中带着隐隐的兴奋。

　　“谢谢你小雨。我会努力哒！”向衿阳浑然未觉夏小雨语气中的兴奋来由。只当是对她友好的鼓励。她转过头来对小雨感激的笑了下。

　　“小雨，等你跟我进了城，好好读书，慢慢思考你的梦想啊！嗯。人活着一定要有梦想。有梦想多美好啊！” 向衿阳说到后面，不自觉闭上眼睛，张开双臂，做出一个拥抱夕阳的手型，转头又朝夏小雨调皮的眨了下眼，露出一个温馨的笑。

　　夏小雨怔怔的看着眼前的向衿阳，心中霎时生出一种无限的向往。仿佛是对未来，又仿佛是对生命本身，更像是对一切美好事物的向往。

　　夏小雨觉得，美好，这个从语文书上学来的词语，此刻因为向衿阳，而有了更加具象的注解。

　　看着眼前的景象，夏小雨忽然想起以前在张奶奶的老式收音机里听过歌中的一句歌词：

　　书里总爱写到喜出望外的傍晚。

　　她感到无比的静谧，快乐。

　　可一想到后面，向衿阳说要带她进城读书的话，几天以来的不安，纠结，担忧，顾虑的情绪又沉重的罩上心头。自从知道这个事情后，她便一直处在极端的兴奋与挣扎之中。

　　“我的梦想是成为和衿姐姐一样美好的人。”夏小雨沉默了半响，轻轻的说道。

　　“小雨，你真乖。小嘴真甜。姐姐好喜欢你哟！”向衿阳伸出双手，捧住夏小雨微带婴儿肥的小脸，搓成囧囧的一团。嘻嘻哈哈的逗笑着。

　　“可是…可是我不就跟你进城去了。” 夏小雨被挤在一起呈O型的嘴，急急的说出了这句话。

　　笑声消散，向衿阳诧异的松开玩闹的手。

　　“对不起，衿姐姐。”小雨黯然道。

　　“不过，谢谢你，真的！

　　衿姐姐，谢谢你！”夏小雨见向衿阳表情变得凝重无措，急忙道歉。

　　“为什么呢？小雨？难道你不想跟姐姐在一起吗？”向衿阳不解的问。

　　“我想，但是….，我，我舍不得，舍不得离开家….” 夏小雨脆弱的自尊心，促使她撒了慌。

　　“啊？就是因为这个吗？这你不用担心呀，寒暑假你都可以回来呀，只是去读书，去更好的学校。”

　　“更何况你的爸爸….. 难道，你不想继续读书了吗？”向衿阳此时毕竟也只有21岁，她相信了小雨的理由，当即生出一些“自己很多事”的尴尬情绪。语气不自觉带出一些好意被拂的受伤。

　　“对不起！对不起！衿姐姐。”

　　“谢谢你！真的！”夏小雨察觉到向衿阳受伤的语气。心立马就慌了。说到最后两个字已有些哽咽，带了浓浓的鼻音。

　　“没关系，没关系的小雨，我们再慢慢商量。”向衿阳见夏小雨隐忍的十分辛苦的神色，非常不忍，连忙停好单车。走过去轻轻的拥住她，安抚的拍她的后背。

　　远远望去，两人伫立在夕阳下，如剪影般，唯美而静默。

　　晚饭后，向衿阳与陈辰聊起，夏小雨的事情。

　　“你说为什么小雨不愿意跟我进城呢？”向衿阳收捡着碗筷，问道。

　　“是啊！这样的大好事儿！”陈辰刚吃完张奶奶做的美味晚餐。心情大好，说话的语气如歌唱一般。

　　“或许她只是不好意思吧。嗯？也许假装拒绝一下？”陈辰一同清理着饭桌上的残渣，随口道。

　　“胡说！我不允许你这样说小雨。” 向衿阳收起了一贯轻和的面容，愠怒道。

　　“哎呀，我就随口一说嘛，你着什么急呀？这里也没有外人呀？我的意思是小雨一定是害羞，不好意思。客气的。”

　　“知道你心疼小雨，我也是拿她当妹妹看待的。”陈辰忙陪笑着解释道。

　　陈辰此时还是一个不食人间烟火大男孩的模样。加上他粗旷的男儿本色。说这番话的确有口无心，一个个从未体验过人间疾苦的人，又怎能对他人的苦难，感同身受，并表示尊重呢？

　　“小雨这孩子，从小就敏感细腻，看上去安安静静的，可是打心眼儿里，也是个自尊心强的孩子啊！诶！”在灶台旁洗碗的张奶奶，听了这番话感慨道。

　　一旁正收拾着的向衿阳听了奶奶的话，眉头轻皱，陷入了沉思。

　　次日早晨，向衿阳拿着一张从奶奶抽屉翻出来的老式信笺纸。上面写着契约书三个大字，秀气又带着飘逸的行楷。另带着一支笔，一盒印泥。

　　院子里晨光淡远，天气清和，夏日灼人的太阳还未升起，一切都带着新鲜的气息。

　　前几日向衿阳买给夏小雨的小黄鸡，在院子一角，叽叽喳喳的叫着。令周遭事物更富有生机了。

　　夏小雨安静的蹲在小黄鸡面前，正拿一小碗玉米面糊放在小黄鸡面前，看它一点一点的啄食。

　　“哟，它吃的可真起劲儿！小样儿，可爱的！”向衿阳笑嘻嘻的出现在夏小雨背后。

　　“衿姐姐。”夏小雨因昨日的事情，有些羞赧，听到向衿阳的声音，有点不好意思的转过头来。

　　“小雨，还记得咱们小时候常玩过的游戏吗？”向衿阳将信笺纸和笔，印泥都藏在身后，俯身笑盈盈的，直望进夏小雨眼底。

　　“什么…” 夏小雨小鹿般的杏眼流露出懵懂与天真。

　　“嗯？从前呐，我们不是玩过卖身契的游戏吗？咱们再玩一次好不好？哈哈，呐，你看。”向衿阳把信笺纸从背后亮了出来，煞有其事的摆在夏小雨眼前。

　　“我可是认真的哦！小雨你要看仔细了哈！读仔细了！这个一旦签字画押了，可是一定会生法律效应的哦！”向衿阳欲拿手捂住扬起的嘴角，连忙又克制住，清清嗓子，装出郑重的样子，说道。

　　夏小雨定睛，仔细一读，上面写的是她进城读书之后的学费，生活费，一切需要开销的费用，以及加在一起的总额和利息。

　　夏小雨瞬间明白过来向衿阳的用意了。这也正戳中了她一直担忧的心事。她的确很想，也很愿意跟着衿姐姐学习，一起生活。但她又觉得向衿阳毕竟不是她真的亲人，没有义务负担她的人生。她无法说服自己心安理得的接受向衿阳的安排。这样只会让她更自卑，以及在内心深处，她不希望与衿姐姐是不平等的。

　　她盼望有朝一日，能与衿姐姐并肩站在一起。可能这一点，当时才12岁的夏小雨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为什么她在向衿阳面前，会更加在意自尊呢？

　　“怎么样？看完了吧？那就赶快签字画押吧！姐姐我可不做赔本买卖哟。”

　　“将来你得连本带利还给我的，这可是生法律效应的。”向衿阳背着手将笑容敛去，神色郑重。只因她明白，此刻她装的越正经，越能使小雨相信。

　　“不用担心费用问题，我毕竟只是暂时借给你。而且，你看看这利息，可也不少呢？向衿阳指了指纸上的内容，明为申明，实为安抚。

　　夏小雨盯着纸张细细的读。

　　向衿阳的一番话，消除了她小小心灵的顾虑，安放了她脆弱的自尊心。让最初听到这个消息时，那份喜出望外的心情，此刻终于挣脱束缚，绽放开来！

　　“好，那，一言为定！”夏小雨呆望了半天，终于开口答应。语气带着细微的激昂。

　　只见她接过契约书，趴在地上，在上面认真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又在名字认真的盖上手印。稚嫩的面庞显露出庄重与决心。心中仿若有烟花在相继绽放。

　　因为她终于梦想成真了，从今以后，她真的可以跟衿姐姐一起了。这是多么梦幻而又不可思议的事情啊。夏小雨握笔的手，因过分激动而有些控制不住的战栗。

　　一个多年不切实际的幻想，忽然就那么符合实际的实现了。

　　夏小雨长年稚嫩而寂寥的心灵，一时间被满满的幸福感所抚慰。

　　蹲在一旁的向衿阳，悄悄打量着夏小雨的举动。明媚的眼眸溢满忍俊不禁的笑，随即又满含着怜爱。

　　她装作捋捋耳际的头发，掩饰自己狡黠又调皮，快要崩不住上扬的嘴角。

　　哈哈，小孩儿，还真是好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