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唯一》郭以诺

3、遇见了你 干嘛要出现

　　在开车去找俞见的路上，魏依打开了车载音响。她用手机打开音乐播放器，播放了那首她一直喜欢听的《小幸运》。然后陷入了回忆。

　　故事好像可以从中考的那个暑假开始。那个暑假，魏依没有闲着。

　　考完试的当天下午，魏依开心地跑回家，还没进门，她就对着家里高喊：“爸！妈！我肯定可以考到武阳去！我发誓！真的！我答完题就心知肚明啦！”

　　从家里传出魏依妈妈不耐烦的回答：“魏依！你犯神经病了是吗？吵吵什么？刚考完，连成绩都没有，你在这瞎咧咧什么呢？”

　　魏依跑进卧室，放下书包，没有理会妈妈的回话，一屁股坐在自己的转椅上，然后边伸懒腰边在椅子上转了一圈。脸上洋洋洒洒，堆满了笑容。她看着放在桌子上的小熊布偶，语气温和地说道：“小熊，我从来不说谎，你知道的。我肯定可以去上武阳高中。”

　　晚饭时间，全家坐在一起为魏依举行中考结束的庆祝仪式。说是仪式，其实只是妈妈为魏依单独做了一道宫保鸡丁。这道菜魏依很喜欢吃，但是除了魏依全家都无感。相比之下，饭桌上的很多饭菜都是魏依弟弟喜欢吃的。魏依的弟弟取名叫魏来，是魏依爷爷取得名字。刚好能跟魏依的后一个字组成“依赖”，而名字本身也充满了光明。全家都很高兴，只有魏依除外。魏依明白，魏来这个名字，说给外人听的时候，明眼人都知道这是她的弟弟了。虽然说没什么关系，但是魏依还是想能不让人知道就不让人知道。她始终觉得，如果弟弟没有来到这个世上，那她跟爸妈之间很多矛盾就不复存在。

　　因为弟弟在，平添了很多烦恼。

　　饭桌上并没有过多关心魏依的考试，魏依爸爸说了几句，全家举杯碰了个杯，魏依的庆祝仪式就算结束了。相反之下，魏依妈妈只顾着给魏来夹菜，嘱咐他好好学习，全心全力应付马上来的期末考试。魏依爸爸自顾自地吃着，听着他妻子对他儿子的絮叨，也没多说什么。只有魏依感觉到孤单。平常的时候并不会感觉到什么，一到这种需要庆祝，需要全家聚在一起吃饭的时候，魏依就感觉自己是个外来人。

　　全家人里面，只有她自己是个外人。

　　这桌饭，吃得魏依并不顺心。她只是觉得要不爸妈就不要搞这种仪式，要不就真正把她当成主角，借着给魏依庆祝的名号，关心魏来，爸妈太过于偏心。魏依只敢在心里嘀咕，但是却不敢说出来，她说出来，只会得到一顿臭骂，可能更严重的会被爸爸打一顿。她以前经历过太多这种类似的事情了。

　　没事的，她还有自己的小熊玩偶，不是吗？魏依还可以跟小熊玩偶交流。她想着自己的玩偶，突然之间心里没有那么难受了。

　　除了这顿饭，在出分数之前，对于魏依来说并没有其它让她感觉不顺心的事情。

　　可能也有，但是她不可能再去在意，她现在的重中之重就是等自己的成绩。

　　但是不顺心的事情该来还是要来的。在等待成绩的这些天中，某一天的深夜，她与爸妈闲聊，感觉到爸妈口中的不对劲。假设魏依考上了武阳高中，但是要不要供她去读这个学校，爸妈还是在犯难。虽然说魏依的家庭并不是困难的家庭，但是毕竟还是有魏来在。魏来的学习成绩一般。魏依的母亲跟别人闲聊时，听别人说起某个补课班实力挺强的，正在考虑要不要把魏来送到这个补课班去补补课。如果去的话，家里就无形之中多出了很大一笔开支。而武阳高中的学费并不低，会加重家里的负担。所以在魏依爸妈看来，最好的解决办法，便是魏依去读就近的高中，把魏来送去补课，然后争取让他考上武阳。

　　魏依听着听着，觉得特别委屈，但她没有跟父母起冲突，而是说自己太困了，找个理由进自己的卧室里睡觉了。话题就这样打住了。关上门的瞬间，她听见妈妈跟爸爸说的悄悄话：“算了，想这么多也没什么用。成绩都没出来呢，也许她没考上呢？这个孩子就喜欢夸张。最好别考上，考上了事情需要想的事情越来越多。”

　　魏依关上门，抱着小熊，哭了出来。

　　自己到底有多委屈，只有自己的枕头知道。枕头包容了自己的所有泪水。这个枕头和小熊，她走到哪一定要带到哪。魏依想到。

　　终于到了武阳高中放榜的日子。那一天，魏依很早就起床洗漱。她听说，放榜的这一天要很早很早地到学校，要是起的不早，就很可能会被困在人群外，几个小时都挤不进去。

　　那样真的太可怕了，她要迟几个小时才能看到自己的成绩，那等待的时间就太煎熬了。所以魏依订好了闹钟，早上不到六点就打扮好了自己。她推开家门，迟疑了一下，考虑要不要叫醒爸妈跟自己一起去。但只想了几秒钟，魏依便摇摇头：算了，这个家里没有人希望她考上。自己的喜悦没有办法跟家里人分享。她关上门，满怀希望地走向了武阳高中。

　　不过魏依还是失算了。她低估了家长们的热切期望。等她到了的时候，公告栏已经被堵死，魏依无奈，最终选择了妥协。

　　都来这么早干嘛！八点才放榜呢！魏依心里暗暗骂道。

　　魏依摸摸口袋，庆幸自己带了钱。她本来以为自己来的特别早，会抢占一个好位置，然后等八点一放榜，找到自己的名字，就去吃早点。现在这种情况看来，应该要换个思路了。她走到学校周边的小吃摊，对着老板大喊了一句：“老板，来碗豆浆，两根果子。”然后找了个没人的桌子坐定。

　　“你是来看榜单的吗？这么早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啊？”老板把早餐端到魏依面前时，跟魏依调侃道。

　　魏依没有说话，只是礼貌地还了老板一个微笑，目送着老板继续去忙。

　　魏依边吃边看向学校那边。她突然之间很羡慕那些学生，爸爸妈妈会跟他们一起焦急地等待，他们有爸妈相伴，在这个紧张的早上，会有爸妈努力安慰他们，告诉他们不要紧张。但是魏依知道，此时此刻的爸爸妈妈们比他们的孩子还要紧张。

　　“同学，你叫什么啊？”突然魏依被这句话转移了注意力，她回过头看着说话的男孩。

　　也不知道魏依是没有反应过来，出于本身的修养回答的她还是单纯想找个人聊天，刚好面前有个人，反正她回答了：“我叫魏依。”

　　“我跟你的名字很搭啊，俞见魏依，遇见唯一，我觉得就看咱们两个名字，咱们以后也会成为彼此的另一半。”男孩很清秀，笑容并没有放肆，挂在他的脸上，一股文艺的清新风。但这句话让魏依产生了抵触情绪。

　　“有病！”魏依低下了头，刚刚看到男孩第一面时的好感瞬间烟消云散。

　　“有啊，你怎么知道的？我得了癌症。虽然是早期，可以动刀子切除癌细胞，但是还是要在我身体上切一刀。”男孩再次报以微笑，并没有因为刚刚魏依的言行举动而生气。

　　魏依愣了一下，觉得好像自己说错了话。

　　自己的话应该会像一把刀，切切实实地插在面前男孩的身上。

　　“怎么样，有没有感觉好受一点啊？”见魏依发愣，男孩伸出右手在魏依面前晃了晃。

　　魏依皱了皱眉头，“你得了病，干嘛要问我好不好受啊？你觉得我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应该要开心吗？虽然是陌生人，但是我也不想听到这种消息吧？还是你觉得我是一个冷血的人？专门听别人的痛苦取乐！真是莫名其妙！”魏依觉得自己碰上了一个怪人，她再次低下头，喝了一口暖暖的豆浆。

　　“我就说了一句，你看你说这么多怼我。”俞见用右手撑着脸颊，安静地看着魏依喝豆浆。

　　魏依愤愤地回看了一眼俞见，不再说话了，她想终结这次对话。

　　虽然是夏天，但毕竟也是早上7点不到。空气中还是隐约能感觉到一丝的凉意。

　　“我看你孤孤单单，在这里吃早点。看着那些家长陪同的孩子，眼睛里面都泛着光了，所以我猜你跟你爸妈吵架了，自己来看榜。我又不知道怎么安慰你，只能跟你说一些比较惨的事情，我感觉这样你应该就不会那么难过了。”

　　魏依茫然，不知道面前的男孩在说些什么。

　　“我觉得你难过的时候，可以这样想：现在的自己其实也挺好的，至少没有得癌症，你面前的这个男孩，不光自己来看榜，而且再过不久就要在身体上开一刀了。”男孩自顾自地说着，并没有理会女孩的目光，“所以开心一点，没什么大不了的。”

　　魏依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情愫。应该是感动。俞见在用自己的痛苦安慰着魏依，可是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可以平淡地把自己的痛苦讲出来呢？魏依心里暗忖道。

　　不过魏依心里的天平确实出现倾斜了，她之前觉得自己是挺惨的，但是现在有一个更惨的人出现了。这个世界不光有一个跟她一样自己来看榜的人，而且这个人还得了癌症。

　　但她还是不想让人觉得自己是个变态：“我不是变态，并不会拿别人的难过来开心。”

　　“我不是这个意思。”

　　魏依看见俞见嘴角漏出的小虎牙，心中涌出了一股暖流。她能感觉到这个男孩的善良。其实安慰人的最好办法就是说出自己的惨状，让别人产生优越感，别人就会因为这个优越感而内心好受一些。但是只是想安慰一个心情不好、从来没见过的陌生人，这种安慰办法真的是太残忍了。因为俞见在讲述这些的时候，要揭开自己的伤疤，不停地在上面撒盐。到底有多疼，只有俞见自己知道。

　　俞见很善良。

　　魏依对俞见有了一些好感。

　　但她并没有表漏出来对俞见的好感，只是冷冷地说了一句：“我觉得你是真的有病，”魏依又想，这么表述好像并不准确，于是她又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说的并不是你的身体，而是你的脑子。”

　　俞见听完，哈哈大笑：“看你说的像个医生一样，你这么会诊断，那你也肯定会医治吧，帮我治好了呗。”

　　“你闭嘴，病就好了。”话一出口，魏依便觉得自己话语太过于恶毒。她并不是一块石头，至少现在还不是。她自己也在诧异，诧异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明明俞见只是想来安慰她的，在这个魏依特别需要人陪的早上，俞见在陪着她。

　　善良的人不应该被这么恶语伤害。

　　魏依觉得面前这个像阳光一样，得了病但是依旧心存光明的少年特别有吸引力。

　　“你爸妈呢？”魏依想了想，决定转移话题。

　　俞见听到魏依这么问，狡黠得笑了一下，“不如咱们两个人换个秘密吧。你先说，你为什么自己一个人在这里，我就回答你为什么我自己一个人在这里。”

　　“有病！”

　　“我都跟你解释了啊，我确实有。”

　　“不想说这个，你不着急看榜单吗？”魏依再次转移话题。

　　“那我反问你，你不着急看榜单吗？”

　　无语。

　　“不急，我相信自己肯定可以考上的，只不过是什么时候该高兴的问题，晚几个小时高兴也可以。”波澜不惊，魏依说的就好像考上武阳高中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一样。但事实上，一个小时之前她还起个大早，满心期待地来到这里。

　　“那咱们两个做个交易吧，”狡黠的微笑再一次出现在这个如太阳一样的少年脸上，“我肯定会分到一班，如果你也分到一班，咱两谈恋爱吧。怎么样？”

　　“有病！”

　　魏依别过脸去，不再去看俞见。晕红已经爬上了魏依的脸颊。

　　虽然魏依觉得这个少年油嘴滑舌，但是少女心事，在这个青春懵懂的年纪，听到这么一个英俊的少年跟自己说出这种话还是免不了内心翻涌。

　　“你怎么知道自己一定会分到一班呢？”魏依抓到俞见话语中的问题，顺着这根救命稻草紧接着问。

　　这样她就不用回答问题了。

　　“很简单啊，因为我肯定是中考状元。”自信的笑容浮现在俞见的脸上，“然后，会按照成绩，成‘s’型排班次。这个榜单上不光是成绩，还会直接分出班级。”说完，俞见站起身，转身离开，留给魏依一个潇洒的背影，“不想看了，因为接下来在这里就是浪费时间了。而且我有病，”说着“病”字的时候，俞见故意加重语气，挤了一下眉毛，挑逗了一下魏依，“需要赶紧回家了。”他摆摆手，消失在魏依的视线中。

　　魏依冲着俞见消失的方向，大喊了一句，“你怎么那么确定啊，自信过头了吧。”声音大的，吸引了周围很多人的注意力。但很快大家的视线就从魏依的身上移开了，并没有多理会。这个时间段，没有时间担心别人在做什么。

　　魏依坐在这个早点铺，没有离开，老板也并没有催她赶紧离开。终于等到人群散去，榜单前人并不是很多了。魏依起身走向榜单，开始寻找自己的名字。

　　名单确实是按照班级排的，魏依刚一看见榜单就大惊失色。榜单上面“一班”的下面第一个名字就是“俞见”。“好强！”魏依在心里不自觉的佩服着。

　　她定了定神，找寻着自己的名字。

　　老天爷似乎就是喜欢捉弄人，它每天安排着这世间的所有事情，这种搞怪的事情，它是不可能错过的。魏依在一班的名单里面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百感交集。

　　开心还是难过呢？之后该怎么与俞见交流呢？他会不会记得今天的话呢？

　　该怎么跟爸妈说这个消息呢？怎么才能让爸妈同意呢？

　　魏依左右转头，环视了一下四周，她期待着家人的身影，希望自己的爸爸妈妈来到这里，跟她分享喜悦，但是没有，这个地方只有她自己。魏依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狠狠地吐出来，走向了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