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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思掰的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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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泽提着个大菜篮子,踩着石泥混杂的小径,跟着顾玉司往菜园里走。
推开栅栏小门,入目皆是绿意。青菜、辣椒青翠欲滴,紫菜、小葱嫩生生地挤了满径,黄瓜、丝瓜从藤上沉甸甸地垂下来,四周被茂密的草丛树木包围。一畦小菜园里生机盎然。
林泽默念着爷爷的嘱咐,生怕忘记:“紫菜、辣椒、茄子、小葱,紫菜、辣椒茄子、小葱,紫菜……”
“念绕口令呢?给我摘点豆腐做麻婆豆腐吃。”顾玉司叼着根狗尾巴草蹲着玩蚂蚁,吊儿郎当地说。
“什么?”
“你是耳背还是怎么的,我说摘点豆腐。”
“豆腐能…摘吗?”林泽诧异道。
“豆腐是有刺吗你摘不了?”顾玉司瞪着眼睛说。
“我就问你豆腐长在哪?”林泽几乎被气笑了。
“树上啊,像面包树一样的。”顾玉司用一种‘这你都不知道’的语气说。
“豆腐是豆子做的。”林泽无语道。
“谁说的?”
“本来就是,正常人都知道。”
顾玉司充耳不闻,固执己见。
“算了,你摘紫菜和小葱吧。”林泽放弃挣扎,分配任务。
“这么多花花绿绿的草啊菜的,哪个是紫菜?”顾玉司歪着头,问得理直气壮。
“……你摘小葱吧。”葱总认识。
“我不,摘了葱手上有味儿,而且我又不吃。”
“那你摘茄子和辣椒总行了吧。”林泽无奈地说。
顾玉司不置可否地点点头,不再废话。
林泽半天没听到他哥的声音,有些不放心地转头看他,只见他哥手里握了两个涨紫的茄子,衬得一双手白得发亮。
林泽欣慰地回过头继续摘他的小葱,他哥总归还是认得几个菜的。
摘了三个茄子的顾玉司转战辣椒,一点不温柔地上手就薅,被过来施肥的老头子一把拽住。
“你这孩子,辣椒秧子都快给你薅秃咯。”老头子心疼地仔细瞧了瞧他的宝贝们。
被赶走的顾玉司无事可做,看上了一旁黄瓜藤上栖着的一只红蜻蜓。
他悄悄地捏住那对透明的翅膀,将它松松笼在手心里。
肩膀被人撞了下,林泽回头,就见他哥一脸兴奋地把手伸到他眼前。
“给你看个好东西。”
手打开,一个火红的影子迫不及待地窜出来,吓得林泽惊叫一声,一屁股跌在湿漉的泥土上。紫菜无辜地撒了一地。
头顶传来顾玉司开怀的笑声。
“小兔崽子,你又欺负他!看我不揍你的。”转头一看,老头子抄起扁担就要过来。
顾玉司撒腿就跑,沿着菜地兜圈。但菜地属实不大,一不留神就给逮住了。一顿胖揍。
“啊!好痛!”
吃完饭,顾玉司拉着林泽出来消食,不知走了多久,视野陡然开阔。
他们来到水库边。宽阔的水面上有白鹭掠过,微风习习,带着水汽。还有三两鱼竿架在岸边。
林泽以为顾玉司会对着水面大喊大叫,正思考怎样让他闭嘴。
结果顾玉司屁都没放一个,自顾自走下岸边阶梯。
“别下去啊,你要掉进水里我可不管你。”林泽追在后面喊。
“谁会掉——”顾玉司脚一滑,人就没影了。
“顾玉司!!!”林泽嗔目欲裂,头发倒竖,心脏猛地悬起。
接着他看到他哥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冲他讪笑:“唉,没事!哈哈哈。”
心脏重重坠回原地。跟着顾玉司,这一天天的,比坐过山车还刺激。
顾玉司重新走上来,浅色牛仔裤突兀地湿了半截。
就这样还要调侃他:“喊那么大声干什么,都破音了”。
林泽没好气地给他一个大白眼儿,刚才他自己分明也吓得不轻,他朝他湿了的裤子努努嘴:“你这什么风格?”
“扎染,时下流行的款式。”顾大尾巴狼说。
闲不住的顾玉司又低头到处找什么。
林泽看着他挑来挑去,最后相中一块扁平的石头站起,一回身朝水面掷去。
石子点水般在水面弹跳数十下,水面直直泛开一圈圈涟漪。
还挺厉害。
“你来。”顾玉司扔了块石子在他脚边。
林泽捡起来,朝水面勉力一扔。石头象征性地弹了两下就沉入水中。
他不信,又自己捡了块石子倾斜着朝水面掷去。这块石头更不给面子,“咚”一声就没影儿了。
他哥笑弯了眼,摇头晃脑嘚瑟得很。
“你也就会这些幼稚的小把戏了。”林泽拍拍手,故作不屑地撇了撇嘴。
“打水漂是吉尼斯世界纪录的项目,二战时期物理学家专门研究石头扔出的速度、角度、抛物线和压强,据此发明了一种炸弹。”顾玉司漫不经心地掂了掂手里的石子,“所以你知道它为什么弹不远吗?”
一番话几乎将林泽唬住,他诚心发问:“为什么?”
“因为你的姿势不够帅。”顾玉司旋身扬手,石子如飞镖般破空而去,“咚咚咚咚……”与水面一触即分,弹出老远,听话得像被施了魔法。
……
“是这样吗?”林泽学着他的动作,快要把自己甩进水库。
“张力不够。”顾老师很严格。
“是这样吗?”林泽感觉胳膊要和石头一起离他而去。
“带上甩头。”顾老师亲自示范,每一根发丝都在起舞,像用力过猛的洗发水广告。
“是这样吗?”林泽听到脖子抗议般地响了两下。
“控制表情。”
“可你的表情像在嗯粑粑……”
远远看去,水库上像有两个精神病在共舞。
被蚊子叮了满头包,顾玉司终于扛不住准备回家。
回去路上遇到许多老人家,都是从小看着顾玉司长大的。
“这是顾老头的孙儿?眨眼不见长这么高大啦。”
“没办法,学校开的伙食太好了。”
“这不小司嘛,越发出挑了。”
“爸妈基因好,我就随便长长哈哈。”
林泽看着他哥笑容可掬,游刃有余地穿梭于各路赞美中,既不显得妄自菲薄,也不自大无礼,在社交场合如鱼得水,天生就是交际花一般的人物,和他截然不同。
陌生的感觉又从心底浮上来。
这时顾玉司从闲聊中抽身,回头朝他促狭地挤挤眼。
什么啊,幼稚鬼罢了。
回到竹林前,顾玉司怀念地伸出手一寸寸抚过,每根竹竿都留下了岁月的痕迹,这些竹子在他出生前就存在了,相当于是看着他长大的,感情不可谓不深厚,林泽想。
然后就见他哥两手分别握住两根竹子,脚上再蹬一根朝上走,两条长腿剪影儿似的在空中划出一个饱满的弧,翻了一个漂亮的空翻。竹子不堪重负地摇摆呻吟着,掉了一地的竹叶。
……顾玉司这家伙怎么可能有人类的情感嘛。林泽大悟。
顾玉司自己折腾还不够,还要拉上林泽一块。
顾玉司:来,我教你空翻。
林泽:你哪来那么多稀奇古怪的技能?
顾玉司:自学成才。
林泽:你不累吗?
顾玉司:技多不压身。
林泽:你可真无聊。
顾玉司:无趣的人才无聊,人生就是因为经常做一些无聊的事才不无聊。
吃完晚饭,顾玉司的狗鼻子左闻右嗅,闻到一股子馊味从旁边林泽身上散发出来,嫌弃地赶他去洗澡。
馊包子林泽拿着衣服走进卫生间,凭着记忆按开灯,灯光亮起,他与一只趴在墙上,足有手掌大的蜘蛛面面相觑。
几秒后,卫生间里传来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
顾玉司正帮爷爷洗碗,听到这声碗都没放,火急火燎地跑过去,被冲出来的林泽一头撞进怀里。
小孩身子抖个不停,顾玉司心里一紧,不停地给他顺毛:“怎么回事?”
“有只猪”,林泽抬起一张涕泪纵横的脸。
“哪里有猪?”
“是蜘蛛!”
顾玉司急切的神色渐渐冷却,被鄙夷替代:“被一只小蜘蛛吓破胆,你可真行。”
“你先去看看再说它小吧!它比我的手还大!好多脚,还毛茸茸的。”林泽手忙脚乱地比划,鸡皮疙瘩争先恐后地爬了满身。
顾玉司去看了看,着实吃了一惊。这真是他十六年来见过最大的蜘蛛了,黑漆漆的,脚又密又长,被这里的蚊子养得营养过剩,难怪把小孩吓够呛。哪怕这家伙现在开口跟他打招呼顾玉司也不会觉得奇怪了,它既然能长得这么大,那么会说话也没多离谱。
“把它打死。”林泽躲在他身后又怂又狠地说。
“把它打死然后把你挂在墙上吃蚊子?它又不咬你。”
“你觉得它真的不会咬我吗?”
顾玉司又看了看那一团,保守地说:“百分之八十的可能性不会咬你。”
“还有百分之二十呢?”
“你会变成思掰的免。”
结果就是,顾玉司百无聊赖地站在卫生间里,陪小孩洗澡。
小孩背对着他,搓一下澡,就要回头看看蜘蛛位置,再看看他还在不在。
“你洗个澡可真忙。我不走,替你看着蜘蛛,它动了我就叫你。”顾玉司说。
小孩点点头,这才安心洗澡。
小小的卫生间里热腾腾的,雾气弥漫,汗珠源源不断地从顾玉司的额上滚下来,无人擦拭,洇湿短袖。
他在走神。
雾气后,小小的体格若隐若现地呈现在他眼前。小孩发育比同龄人晚,念初中了还是一副小学生的样子。很瘦,有些干干巴巴的,脊梁一线的骨节突兀地支棱着。蜜色的皮肤,手臂、脖颈处晒出明显的分界线。尽管身量未丰,但四肢修长,肩宽腰细,隐约能看出将来人高马大的影子。
正巧小孩反过身来拿沐浴露,他视线下移,那道横亘于小孩大腿内侧的可怖疤痕便突兀地撞进他眼中。历久经年,那道足有手掌长的疤痕已经成了深褐色,微微凸起,如蚯蚓一般。
小孩当时,肯定很疼吧,别恨我……
林泽不经意间抬头,就见他哥神色古怪,直勾勾地盯着他下面,连忙伸手捂住,跳脚道:“你干嘛盯着我那里看!你自己没有吗?!”
顾玉司回过神来,低下头,掩藏好情绪。虽然他根本没看,但这并不妨碍他臭不要脸。他抬头一笑,戏谑道:“我的太大了,还是你的比较可爱。”
林泽两眼冒火,羞愤欲死,脸连着脖子一块涨得通红。
顾玉司视若不见:“你平时的饭都吃哪去了,怎么脱了衣是一把皮包骨?”
狠狠受挫的林泽下定决心,从明天起,一顿三碗饭,一日吃五顿,绝不再给顾玉司羞辱他的机会。
林泽硬着头皮背对他洗了一阵,感觉好像忘记了什么,转头看墙上,原先那蜘蛛待的地方不知何时空了。
“蜘蛛呢?!”
早就忘了这茬的顾玉司迷茫道:“不知道啊。”
“快跑!”林泽不管不顾冲了出来。
所谓越是害怕的东西越是要牢牢盯着,如果消失,便可能出现在任意一处。他害怕当他从衣篓里拿起衣服的一瞬间,那玩意儿突然出现直接跳他脸上,那他可能会当场去世。
事实再次强有力地证明:顾玉司是个不靠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