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最终都会流向大海吗》野性的狗

7、节点

　　绕过母亲就往楼上走，他弟弟叫一声：“哥你也帮我说说咱妈，我大好的青春浪费在学习上多可惜知道吗……”
　　他没说完，看着哥哥一言不发走上楼，门“哐”一声合上，再没有动静了。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俱是不可置信的神情。
　　“哥怎么了？叛逆期总算要来了吗？”
　　“不会学校里有人欺负他吧？”妈妈担忧地说。
　　付萌趴在床上，黑暗里电子表一闪一闪的亮，像什么人的心跳。
　　没吃饭，他妈妈叫了他几声，发现没有人回应，也不再有什么打扰。
　　一辆火车从远处疾驰着，带着万千人纷纷扰扰的不对外人说起的秘密，又往远方去。
　　那巨大的轰鸣响彻在耳朵，又挤进脑子，让人心中狂涌出无穷的烦躁，一辆辆的火车奔行往复，将烦躁顶上心头，一点点的往头皮和发尖涌。
　　天空暗下来，像一股漆黑的潮水，无数年前漫过白蛇的金山，今天则漫过赵玉臣的五脏六腑，一点点将他沉浸下去。
　　金山寺的水以许仙与白蛇的天人永隔结束，赵玉臣骑着摩托车，在一条路上嘶吼，他骑着车跑遍这座城市寻找和付萌走过的点点滴滴，夜深了，他还没找到让两人重归于好的方法。
　　小学那边有个卖烤地瓜的老人，热乎乎的地瓜一向是学生取暖的神器，上学的时候在袖子里揣着一个热腾腾的红薯，走到学校手里又暖和又舒服，然后就拿出来当早饭，吃一肚子热气。
　　他羡慕极了，但那时他父亲出了车祸，家庭的负担全落在母亲身上，连烤红薯的钱都不舍得给他。
　　有一天他在打扫卫生的时候捡到一张缺了角的钱，数额太小，也没有人愿意拿这种脏东西。
　　他就买了一个红薯躲在没有人的地方吃。
　　刚吃一口就哭起来，他不知道原来世界上还有这么幸福的事。
　　于是他在那之后每天都会去翻垃圾桶，有一次翻出来一把小刀，他知道有些混混会用刀去跟学生要保护费。
　　他要的第一个人就是付萌。
　　只要五块钱。
　　付萌问他要钱干啥。
　　他拿着钱对付萌嘻嘻哈哈地笑：“你是我第一个客人，我请你吃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付萌对他宝贝似的红薯有点不屑，跟他说：“你别要保护费了，以后你跟我吧，我请你吃红薯。”
　　从那以后，赵玉臣每天都有红薯吃，从那以后，赵玉臣有了个不离不弃的好朋友。
　　他吃着红薯，搂着自己的朋友觉得有红薯吃的自己每天都很幸福，付萌就是那个带给他幸福的人，他发誓要守护自己的幸福，无论要为此做出什么样的事！
　　天空中飘荡起黑色的云团，像小时候见过的，工厂那单调高耸在天空的烟囱，沉默中一直不断往天上喷出的黑烟，黑烟一点点凝固，终于散不开于是变成这种黏稠的云。
　　赵玉臣想到一个场景，烽火在地上燎原，一具具人体烧焦升烟，灵魂跟随这些烟上升到天空，却无法扣开天堂的门，于是淤堵着，吼叫逡巡。
　　化不开的愁绪被乌云压住，天空开始下起雨的时候，赵玉臣回家了。
　　第二天他没有看见那个在路口等着给他买红薯的少年，他骑着车从一个公交旁边走过，跟着公交走了一段路，然后前面露出一个空当，他看准机会超过去。
　　付萌在这辆公交车靠窗坐着，看见赵玉臣一心一意盯着前方，没有说话。
　　像所有的在车上的陌生人一样，纵然觉得这个骑车的少年有多锐利的眉尖多英气的轮廓，最终也只是将目光转向自己的生活。
　　形同陌路。
　　也许只是生活回归正常的状态，没有亲热到能比女友更黏人的触碰，没有腐坏到将一个男人当成自己一切的扭曲关系，也没有往日的欢声笑语。
　　清晨的风依旧撩拨少年们在夏日用汗水洒下的心事，窗帘来来回回的飘，涤荡着心中千回百转的心情起伏跌宕。
　　付萌坐在课桌前，手在桌子里的书包中摩挲，那是自己亲手做出的糕点，他喜欢吃甜食，赵玉臣也跟着享福，总在满足的饱餐后畅想着为他开一间蛋糕店。
　　指肚在包装袋的外面摩挲，心中想起另一种柔顺，指尖倍加思念赵玉臣发梢的触感，午后阳光下轻俯在自己怀中酣睡的模子也同样从记忆里传出温度。
　　他不想再这样下去，不想让自己的感情变得平常，他想给赵玉臣那块和好的蛋糕。
　　有几个同学在闲聊。
　　“知道吗？那个转学生请假了。”
　　“刚转学第二天就请假？真的假的。”
　　声音很小，似乎顾及着什么，顾及着什么人和什么事。
　　“听说是被人打了。”
　　付萌“哗”地站起来！他盯着那几个同学失声叫：“你说什么？”
　　矫情，羞耻，自以为是，自我意识过剩，青春萌动的人心思敏感而脆弱，因此耍帅，装酷，打架，拉帮结派……
　　委屈，孤独，怨恨，赌气。
　　不理智。
　　将本可平常的生活过的鸡飞狗跳。
　　青春就是这般跌宕起伏。
　　付萌请假了，他去找老师要了那位不良“狗哥”王子玉的家庭地址，然后敲开了他家的门。
　　站在门口的人是一位面容清秀，有着经典人妻蓬松马尾装扮的中年女人。
　　“您是王子玉的妈妈吧？”付萌说，鞠了个躬，“阿姨好。”
　　“你是？”王子玉妈妈面色不善，她堵在门口，没有放他进门的意思。
　　“我……是来看王子玉的，我是他同学。”付萌声音很小，心虚的说了几句，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或者干脆直接承认自己就是您儿子被人打的罪魁祸首？
　　没想到王子玉的妈妈立刻把付萌请了进来：“先坐吧。”
　　去厨房找了些茶水，回来看见付萌坐在沙发上局促地捧着一袋子东西。
　　付萌连忙将糕点推上前去：“这，这是我做的，给王子玉吃……”
　　王子玉妈妈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然后笑着说：“麻烦同学了，同学你跟我家小玉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