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羡》枍染

140、第 140 章

　　一场推心置腹的深谈持续了一下午，眼看着天色不早，便喊了佩儿准备送徐楹出宫。
　　“娘娘不打算留微臣用晚膳吗？”徐楹笑得清纯无邪，但眼神中透露着一丝戏谑和不善，“还是娘娘怕留下微臣，遇见不该遇见的人？”
　　若我是个脸皮薄的只怕要给她为难住，可这么多年深宫折磨，我早已练就了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功夫，只是挑眉回看她：“既然知道是不该见的，还不快走？”
　　她没有反驳顶撞什么，仍旧恭恭敬敬行了臣子礼，施施然地告退了。
　　我和徐楹的关系真是微妙又奇怪，我们有时是针锋相对的敌人，有时又是互为犄角的助力，可以彼此攻伐你死我活，也可以携手对敌相辅相成。
　　我也说不好我们这样的关系是为何能走到这一步的。
　　徐楹很有本事，三天后，就在新年前，前朝颁布了最新的诏书，上呈太庙废谢凌宥帝号，改为邺代王。
　　看到这个封号，我忍不住笑出声，徐楹这家伙真是有能耐，难怪搞定了那些难缠的老臣，恐怕谢凌宥得到这个“代”的封号，会比得到“戾”的封号还要气恼吧。
　　徐楹可真能往人心尖上捅刀子。
　　谢凌宥的皇位是偷来的，这么多年他的所作所为色厉内荏，都不过为了掩盖自己得位不正的心虚和卑微。如今一个“代”字，将他最不堪的秘密血淋淋地撕开给全天下人看，无异于打蛇七寸，杀人诛心。
　　这件事解决了，终于可以安心好好过个新年。这是我与阿羡一同度过的第二个新年，上一次与阿羡同过新年，我还是个不知愁滋味的小丫头，如今，却已似沧桑了半生。
　　宫宴照例是要举办的，如今是阿羡刚登基第一个新年大宴，自然要办得隆重，可惜我俩实在穷困，国库又捉襟见肘，宴席不得不办得朴素些。
　　阿羡又抱着我凄凄切切哭了一回穷，然后咬着牙故意装作恶狠狠地说：“卿卿，要不，咱们宰大户吧！”
　　“又宰大户？大户受得了吗？”我揉着他又浓又柔的头发发笑，“之前的政令颁布，如今还在过渡时期，若把大户们宰得狠了，不怕他们闹起来吗？”
　　阿羡又叹气，蹭在我的颈间低声细语：“我就是觉得亏欠了你，别人当皇后享得是荣华富贵，你给我当皇后，一场宫宴还得精打细算，难为你了。”
　　“那怎么办呢？我就是穷苦命，就喜欢给你当皇后，就喜欢为你精打细算。”
　　我说完，阿羡就抱着我傻笑，与当年那个毛头傻小子好似没什么不同。
　　又是一年新年了。
　　阿羡一早就带着文武百官去祈天祭祖，一直忙到天色渐暗才回宫，宫宴正好开始。
　　我还记得上一年的宫宴，听闻那时阿羡在攻寿安城，而我就在这样觥筹交错的宴上，困在自己的思绪里，一杯一杯灌着冷酒，满心凄惶和悲哀。
　　阿羡突然握了握我的手，低头正看着我，漂亮的眼眸里盛满了关切。
　　“怎么了？是不是累了？还是不舒服吗？”
　　“没事，就是想到一点往事。”我笑着回看他，摇了摇头。
　　“若是累了，咱们走个过场就去休息，大臣们也累了一天。”
　　阿羡说着，一手牵着我一手抱着濬儿，在众臣的参拜声中走进大殿，走上属于他的高位。
　　众臣落座，阿羡照例说了些与民同乐新年祝福的贺词，宴会的气氛又热闹起来。
　　阿羡的性子向来很随和，百官便不太拘束，由阿羡的舅舅晋北侯和我父亲文德侯带头向阿羡敬了酒，大家便各自推杯换盏热闹起来。
　　同样的大殿，同样的酒杯，一年的时光，已恍如隔世。
　　“若想喝一点，我让人去换不醉人的桃花酿，你以前爱喝那个，春日里我让人酿了一些，现在还有，等过些日子开春，我教你酿。”
　　阿羡拿走我手中的酒杯，让宫人去换桃花酿来，我却按住了他的手。
　　“我好久没有喝醉过了。宫里的日子艰难，明枪暗箭难防，稍有不慎就是死无葬身之地，我从不敢醉。就让我醉一次，行不行？”
　　阿羡松开了酒杯放回我面前，叹了口气又温声道：“想醉就醉一回，不怕，有我在呢。”
　　我端起酒杯小小地喝了一口，入口不算辛辣，但也有点呛人，我被呛得咳了起来。
　　阿羡一边轻拍我的背一边笑起来：“还喝吗？这酒于你们女孩子而言烈了一些，口感不好，你若想喝，就喝好喝的，醉了也不会难受头疼。换桃花酿吧，乖啊。”
　　换了桃花酿，醉是不会醉了，但喝得无比欢畅，朦胧间枕在阿羡肩上，他好似清风微抚我的脸颊。
　　好像我真的醉了，酒不醉人，人自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