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川河神》圈一圈秋

5、第 5 章

　　正月十五，人间上元节。

　　这日，离柯特地起了个大早，自己收拾完毕后，又专门为玠乐准备了一顶帷帽，嘱咐她一定要戴好。因玠乐容貌过于显眼，为避免惹来不必要的麻烦，还是遮掩一下比较好。除此之外他也不想玠乐被自己以外的其他人看见。

　　玠乐从未戴过这种东西，一时间手忙脚乱，离柯笑着接过帷帽，帮玠乐戴好。

　　帷帽上的白纱轻轻放下，女子眼前似遮起了层薄薄的轻雾，抬眼间少年笑颜依旧，眼中唯有自己的倒影。一瞬间视线相接，玠乐心陡然一跳，一种从未有过的慌乱使她迅速别开眼。

　　“师父好了，我们走吧。”

　　“嗯。”

　　离柯轻轻牵起玠乐的手，让她一直跟着自己身侧。

　　玠乐第一次下界，一切对她来讲都是新奇且未知的，她不知所措只得跟紧离柯，乖顺地被他牵着走，这让玠乐想起了离柯小时候她也是这样牵着他走的，不知不觉，两人的位置已调换。

　　离柯兴奋地带玠乐逛来逛去，指给她看这看那——这边是杂耍的，那边是舞狮的，前面敲锣打鼓的长长的队伍是迎亲的，新娘就坐在那顶大红花轿里……

　　玠乐与离柯一起挤在人群间，玠乐时不时被推搡地站立不稳，离柯将她牵得更紧了些，后来索性一直将她护在胸前。玠乐被这种热闹嘈杂的声音吵得脑中一阵嗡嗡，像个木偶般只随着离柯走。这人间也太吵闹了些。

　　离柯也发现了玠乐好像对这一切都没有表现出太大兴趣，思索着是不是她不喜欢，于是开口问：“师父是不是觉得太过吵闹？我们要不要找个安静点的地方呆呆？”

　　“也好，都听你的。”玠乐温言道。

　　时至傍晚，人间的护城河上华灯初上，放河灯的人逐渐多了起来，离柯不知也从哪里变出了两盏河灯，将其中一盏递给玠乐。

　　“师父可将自己的心愿写在上面，喏~就像他们那样。”离柯指给玠乐看不远处正在放河灯的一对男女。

　　“这是作何用？”玠乐不解。

　　“将心愿写在河灯上放逐，便可祈求实现，算是人们对未来的一种美好祝福吧。师父可有什么心愿？”离柯道。

　　玠乐准备开口，却看到离柯抬手在唇间比了个“嘘”。

　　“师父，说出来就不灵了，写下来吧，我也和师父一起写，我们不要让对方知道写了什么。”离柯狡黠一笑，说罢便背过身去。

　　玠乐闻言一笑，也背过身去。

　　——愿吾徒离柯平安康乐。

　　——愿离柯可以永远陪在师父身边。

　　两人相视一笑，却都没有说什么，一同小心翼翼地将河灯放逐，起身时正好天边炸开绚丽的烟火，离柯眼中陡然湿润，怕被玠乐察觉，生生又将眼泪憋了回去，随后掩饰般抹了把眼睛。

　　“师父，我好像有些困了，我们回去吧。”

　　玠乐点点头，今天也确实出来的太久了。

　　两人回去时不像来时那么耽搁，直接捻了个隐身诀，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便返回了梦川。

　　入夜。

　　玠乐打坐时始终有一种不安的感觉，这种不安与离柯从人界回来后便一直存在，她总觉得离柯好像与平时不一样，问他什么他又都不说。凭着直觉，玠乐觉得离柯可能是遇到了什么事，怕自己担心便瞒着自己。

　　思虑许久，玠乐始终放心不下，便踱步去离柯的房间。

　　离柯睡得并不安稳，睡梦中似乎在挣扎，额上尽是冷汗，脸色煞白，好像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玠乐看到这幅景象登时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这孩子痛成这样竟醒不过来么？玠乐心下担忧，不由分说立刻为他注入灵力缓解痛苦。

　　“好痛……心好痛……”

　　“师父、师父……我不想死……”

　　离柯睡梦中反复挣扎着、断断续续地吐出这几句话，玠乐听着心里也难受至极，只得继续用灵力为他减轻痛苦。许久之后，离柯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玠乐才稍稍放下了心。

　　“师父，别走！”离柯睡梦中惊呼出声，突然抓住了玠乐的衣袖。

　　“为师在这里，离儿别怕。”玠乐为离柯轻轻揩净额上的汗，坐在他床边。

　　离柯感觉自己被一阵熟悉的气息包裹，他感觉好像有人走近自己，将自己的头轻轻托起抱在怀里，对自己讲了许多的话，他不自觉地依恋起那个怀抱，又向它靠了靠。

　　“师父……”

　　玠乐怀中的离柯突然睁眼，定定的望向她。

　　“你醒了？”

　　离柯发现自己正枕在玠乐膝上，而玠乐正温柔地给自己扇风，眼中尽是疼惜和担忧。

　　离柯意识到自己这时该起身，但却迟迟没有动作，话到嘴边，却是：“师父再让我靠一会儿吧。”

　　“嗯。”玠乐对他的宠溺接近于放肆。

　　两个人都沉默着，一个不问，一个不答。

　　时间悄然流逝，自那日之后又过了两个多月。

　　离柯整日里忙着从各种古书典籍中寻找为自己延续生命的方法，一直泡在万绮海龙迟神君如瀚海般的藏书阁中，开始几日几日不回家，玠乐问过一次后，离柯借口修行遮掩过去，玠乐便不再问。

　　终于有一次，从一本名字被抹去的古书中离柯看到了希望——在天界与妖界交界处的极北之地有一种兽，名曰“璃”，璃非仙非妖，非善非恶，却拥有世间至纯之心，其心可弥补受损仙骨亦可为凡人所用，在体内炼化后锻造出仙骨以脱离凡胎，但此举极其凶险，一不小心便会有性命之危，使用需慎之又慎。

　　自己都快死了还怕什么凶险，离柯当即决定即刻前往极北之地。离冥王说的自己的死期只剩半月的时间了，他不能坐以待毙。

　　离柯向玠乐辞行，说要出门修行一段时间，让玠乐放心，自己半月之后便会归来。明知此去可能再也见不到师父了，离柯仍旧故作轻松，像说自己要出门去玩一样，转身便踏上了一条可能有去无回的路。

　　极北之地。

　　满天风雪和无尽的寒冷足以将人的生命吞噬殆尽，但强烈求生的意志在这种环境下却能够被淬炼地愈发顽强。

　　离柯来到此地已是第十日，之前寻找璃兽足足用去了五日，之后又用了五日与璃兽厮斗，终于在这一刻，璃兽这只风雪中的巨兽终于在离柯的最后一击之下倒下，随着与雪同色的硕大身躯发出最后一声哀鸣，胜利者已产生。

　　离柯当即剖开巨兽的后颈，从其中取出了一颗鹅卵大小的晶莹如琉璃般包裹着淡蓝色光晕的物件——这便是璃心。

　　离柯不再耽搁，迅速将其吞下，打坐将其炼化。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离柯忽的感觉眼前场景变换，从迷雾中走出来一个身影——

　　赫然竟是另一个他！

　　对面的“离柯”与现下的自己一模一样，甚至连方才与璃兽争斗时手臂上受的伤都一模一样，同样的位置，经过简单包扎后还渗着血。

　　如同对镜般，离柯一时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自己是他，还是他是自己。

　　来不及思索，离柯先行动手，没想到对方也同时出手，与自己用着相同的招式。

　　几招过后，离柯发觉与“它”缠斗不是办法，这样只不过是在消耗自己的时间，他的体力也已至临界点，必须赶快将璃心炼化完成，但眼下却遇上这样的麻烦。

　　离柯开口质问：“你到底是谁？”

　　另一个“离柯”回答：“我是你，你是谁？”

　　之后不由分说地袭向离柯胸口：“把璃心给我！”

　　离柯接着问：“你要璃心做什么？”

　　“离柯”回答：“救我自己！”

　　“什么？！”离柯惊问。

　　“我要活下去！我要用璃心活下去！你把它还给我！”

　　“你为什么要活下去？或者说你是个什么东西？”离柯怒道。

　　“我就是你，你为什么要活下去我就为什么要活下去。”

　　“笑话！”找准时机，离柯挥手将眼前的影子打散，幻境立刻消失，另一个“离柯”也在此时消失不见。

　　平复下来，离柯体力已消耗太多，突然想到刚才出现的莫不是“镜妖”，“镜妖”因心魔所生，恐是自己在炼化璃心时行岔了气，离柯知道原因后便更加谨慎，稍待休息后开始继续炼化璃心。

　　如此又过了四日，今日便是三月之期的最后一天，离柯体内的璃心却只炼化至第七层，但他已经不能再耽搁了。

　　获得璃心之后离柯的心痛症状便不再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重接一重的心魔，数次与心魔搏斗使得离柯的内伤又加重了几分，再这样消耗下去他依旧必死无疑，现在他只想赶快赶回梦川。

　　答应师父要准时回去，他绝不能食言。

　　风雪中的身影逐渐踉跄，离柯挣扎着缓慢前行，他已经使不出任何法术了，又一次心魔来袭几乎就要了他的命，难道他真的要死在这个地方，死在这一天了吗？离柯不甘心，他还没有见到师父，他没有准时回去，师父一定会怪他的。

　　想到玠乐，离柯眼中一片模糊，朦胧间仿佛看到了玠乐的身影，他想开口喊声“师父”却怎么也喊不出声，他的体力已被消耗殆尽，他终是停下了前行的脚步，倒在了一片荒芜的雪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