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玻璃灰空下的心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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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像是加了模糊滤镜。顺着手指向下流淌的血液点点潵在地板上。
“谁？宁次吗？”罗曼诺娃把一笔颜料抹在油画布上。这间画室全木质装修，墙上钉着炭笔画和水彩画，还有列宾美院的经典稿和临摹图。把画钉在墙上这件事情看似简单实则不然，怎么把大小不一的画装置在一面墙上而又不失整洁是非常考验一个人对美学感知的事情，也就是美感。这里是学校的画室，但已经像学校给罗曼诺娃开的私人画室了。
窗台上按照色系过渡整齐摆放着颜料，水桶中插着各种各样的笔。
阳光洒在西特鲁斯的脸上,让他看起来接近透明又神圣。他微微点了下头。
罗曼诺娃抿了抿嘴，“怎么说呢，他真的很‘美’。”
“什么？”西特第一次听到这种形容，因为在大部分人的印象里“美”是用来形容女孩的。“他不是男孩儿吗？”
罗曼诺娃从画板上抬起头，露出稚嫩的脸：“老师请不要动，还没起完稿。”
西特略带歉意的笑了一下，又扭回头，维持原先的动作。
“美不是只属于女人的形容词，”罗曼诺娃的语气专业，神情认真，“带有女人的空灵和男人的英气，身形也很匀称。虽然很少说话也很少笑……我觉得挺好的，这样更像是一件艺术品。”
那还真是幸运，西特是见过宁次笑容的为数不多的人之一，每回忆起来都觉着很不可思议。那是万圣节的前一天，西特亲手制作了一只南瓜灯带到班上，为节日的宣传做准备，下课后大家都走了，只有宁次还粘在南瓜灯前。刚开始西特还没有注意到他，因为一个沉默内敛的人存在感总是很低。直到听到一个小提醒“您的南瓜要烤熟了”时，扭身才注意到烛光中宁次，平日苍白的脸在烛光中变成了暖橘色，乐呵呵的笑脸，还有一双温润的黑眼睛。
其实宁次的声音和外表有点不相符，有种沙哑又纯净的感觉，可能是种处于变声期的特殊音色。西特居然一不小心打了磕巴，烂话脱口而出：“哦，我在等它烤熟，顺便制成南瓜派。”后来想想不对啊不是想说这个不是想表达这个意思啊，刚才脑抽了一下，现在回神儿了。“…啊，对了，你万圣节聚会来吗？”
宁次的笑容褪去，摇摇头把南瓜灯放回了桌子上。
西特还想继续下去对话，这样就可以再多了解他一些，“为什么呢？”“是什么事情？”“是家里的事情还是这边的事情？”话出口时西特才发现自己的追问干涉到了这孩子的私人空间。
宁次走后,西特开始回想刚才的事情，他以前从来不会考虑到自己的关心会干涉到孩子们的私人空间。不过一般情况这个年龄段的孩子对私人空间的意识还都没有形成，但是这个孩子，刚才的表情已经告诉西特，你已经侵犯到我的私人空间。这让西特觉得很不是滋味，好像被拒绝了——以后和这个叫宁次的孩子说话得换一种方式。
秋风吹落梧桐树叶，风情街的尽头有一个衣着单薄的流浪孩盘腿坐在地上吹口琴，琴声又细又小发着颤，前面放着一顶翻过来的灰色破帽子，里面有几枚硬币。
“给，”一只烤薯递上来，“趁热暖一下。”
这只递来烤薯手上缠着几层纱布，除了烤薯的香味还有一股医院里经常能闻到的气味。
孩子接过红薯时顺着手臂向上看去，直到四目相对，开口便问：“大姐姐不是这里人？”声音沙哑干涩得像#150号的砂纸互相摩擦。
宁次脸上的表情凝固了几秒钟:“为什么会这么问？”
“因为在这里从不会有人把东西放在我手上，”孩子站起来做了个示范，“他们全部是这样给我东西的。”一个抛物线，帽子里硬币相撞发出一声响。这孩子很有表演天赋，演了一段人们是怎么施舍穷人的场景。
真是个有意思的流浪孩儿，看起来估计也就比自己小三岁左右，只是他的嗓子不太好。宁次起身说：“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属于哪里。而且我不是大姐姐，而是大哥哥。”
“骗人吧！那么温柔，居然是大哥哥？”身后传来了那孩子的吐槽声。
宁次听到后扑哧一声笑了，心想我这哪能是女人的声线？最喜欢和小孩们聊天了，童言无忌，永远不用担心下一句该说什么。
秋风从窗口灌入发出咻咻声，罗曼诺娃在水池边涮画笔，西特站在窗口揉着僵硬的脖子顺便透透气。
秋叶漫天飞舞，碧空如洗，美好得仿佛疯狂、血腥与暴虐根本不存在这个世界上。
中午饭点一到食堂就热闹起来了，跟赶集似的。大家讨论的热门话题top1就是上午2年级B班的班长选举。班长选举很民主，有意愿的便可以报名参加，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由同学们共同选举出来。一般情况下毛遂自荐的同学并不多，因为当班长真的是一件很需要责任感和能力的事情。
S班的选举成了话题榜上top1的另一个原因是因为多出了一个“副班长”。大部分班只有一个班长，而且是班里年龄最大的男生。唯独这个班多出了一个“副班长”，居然还是个女生。
S班的正班长陈浩英和副班长张芸芸，两人都是生长在中国，而且不是基督徒。陈浩英很有中国男子汉的爽快劲，大家都叫他“英哥”；张芸芸眉目清秀圆润的鹅蛋脸，很标致的国内古典美女，非常擅长弹钢琴，被闺蜜们叫“小芸”。隔壁班的班长们大部分都是有信仰的教徒或者国际场合经验非常丰富成熟的同学。这两个人怎么看都还是雏儿。
跟在他们后面的是陈浩英的铁哥们共建辉，年龄稍大，从小随父母在广州的码头打工，和各路商人有来往，有着敏锐的洞察力。他深谙“大智若愚”这四个字，平日总摆出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而实际上是个非常有能力的人。其实他现在就像是垂帘听政，栽培浩英和小芸，一旦他俩遇到什么情况大部分时候会先找他商量。而他总是能给出一个顺着“国内情况”解决的好办法，就算这个学校环境再国际化它也是在国内，潜藏的所有情况都是“国内情况”，潜藏的所有规则都是“国内规则”，深谙潜规则的同学们都暗地里称呼他为“唐”。（编者注：唐是□□老大的尊称，是西班牙语中贵族和有地位者的尊称。□□起源于西西里，而西西里曾经是西班牙殖民地。）
宁次端着托盘与他们擦肩而过，浩英把偷偷探向宁次的目光迅速收回来。
找了一个透风最好的位置坐下，宁次把米饭全部倒进紫菜汤粗暴的用勺子捣几下，一口一口往嘴里送。
“嗨，是宁次吗？你吃的什么呀！”浩英端着一盘丰盛的午餐在对面坐下，和宁次面前穷酸的紫菜汤形成了鲜明对比。浩英注意到宁次手上缠着的纱布，原本想关心的问一下怎么回事，但是，“你好。茶泡饭。”宁次微微点头，紧接着低头吃饭，场面瞬间冷了。这时小芸和建辉也入座在浩英左右旁边。
建辉拍拍浩英的肩膀：“嘿，茶泡饭！”，浩英指指自己：“？？？”
宁次感觉到了气氛不对，喝汤的动作停了一下，“你们是今天选举出来的班长们吗？做得漂亮，恭喜。”
唐也来活跃气氛说：“在这儿当上班长还真不容易。尤其是小芸，别班都没有副班长！”
小芸使劲推了唐一下，唐示意的那么一躲。
浩英看到宁次的眼睛里没什么反应，接上话说，“我看了竞选名单，还有人推荐你呢。”
宁次平静的点点头。
“可是只有一票不是吗？”小芸看向浩英似乎在等他认可自己没记错。
宁次在小芸话音未落之前把饭的最后一口吃完，向大家道别，独自拎着一大袋货物正准备上楼，这时浩英条件反射般地一个箭步冲上去，抓住宁次手中的重物。
“什么事？”宁次平静的问。生硬的语气不知是装的还是性格使然。
“我来帮你提。”浩英脱口而出后突然觉得自己怂了，宁次的眼中丝毫没有感谢的意思，冷冰冰的，令人讨厌，拒人千里之外。
“没关系，这是我的事情。”
好人就要做到底，不让我帮就是不给面子！浩英一脸我帮定你了的神情，紧紧抓着袋子，宁次也不松手。建辉和小芸就这么看着浩英和宁次提着重物一起别别扭扭拉拉扯扯闹脾气地走出食堂，笑着说，“那个叫宁次的，汉语说的怪怪的哈？”
这所位于商业风情街尽头的教会学校是孩子们的天堂。老远就能听到里面叽叽喳喳，透过阳台的玻璃窗能看到屋里十来多岁的孩子们在走廊上追逐奔跑，就像是大温室里自由的鸟儿一样活泼耀眼。而外面秋风萧瑟，枯叶漫天飞舞，天灰蒙蒙的，里外完全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学校里常常人手不够，每天都有任务分配给学生们来完成。夏天的凌晨去打扫教堂，冬天的傍晚去搬运柴火。也是算是实践能力的培养，老师们也会根据完成度来给实践课打分。
宁次挎着大袋子满走廊的找一位叫做罗曼诺娃的人。虽然是同班，但毫无印象，他皱起了眉头。问了很多人大家都告诉他那女孩很好认，浅亚麻色短发，皮肤非常白，喜欢配毛织民族风披肩，像个小大人，非常擅长画画。而且每个人当叙述完后都会再加一句对这个女孩的评价，宁次大概有了印象，在众人心目中她是个很神秘的美女，走廊上很少能见到她。敲开了储物室的门，“HI！”一个身高与他相等的女孩轻快地和他打招呼。
亚麻色的短发，配水红色的瞳像小兔子一样，皮肤素白色似雪，头戴一顶画家帽，毛织披肩搭在瘦弱的肩头。一瞬间宁次的疲倦与轻怒全部都似飞灰一般消散，全因为有这么一位像天使一样光亮的美人站在他的面前。
罗曼的芊芊细手在宁次眼前晃了晃，“嗨，我是罗曼诺娃，你找哪位？”
“这是你订的画材。”宁次居然有些小小的心跳加速。她看起来是那么出众的女孩。听说走廊上挂的大部分抽象画都是她的作品。
罗曼一眼就看到了宁次手上缠着的纱布，先接过大袋子放下，问他怎么回事，宁次不好意思的说是自己不小心打破了宿舍的镜子，罗曼关心的揉揉他的手，并提出一些能快速让伤口愈合的偏方，然后才开始仔细检查货物在订单上签字。临离开时宁次感激的看了她两眼，她耳朵上银色羽毛吊坠一晃一晃，那样闪耀。
宁次一直很羡慕会画画的人。其实宁次是个撒谎精，他才不是什么“不小心打碎了镜子”，只是单纯的脑热犯了个傻而已。
“给西特鲁斯老师送去咖啡豆”，宁次在本子上把这一条任务划掉，敲了几下办公室的门。
一个对宁次来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的陌生国度。很多人会问他很多私人问题和对一些事件的看法，在他年龄小的时候只是感觉被问时有点压力，随着年龄增长越来越意识到压力有点大。
表达习惯不一样，交流上会遇到问题。所有的事情要一个人来承担，无法向任何人诉说。倾诉后也没有人理解。懵懂的少年内心纤细敏感，他感觉好像大部分的羊都是白色只有他是黑色，那样显眼不合群，恐惧难过焦虑被无限扩大。宁次很早就明白，世界上越是大声呼救的人越是得不到救助。
糟了，宁次赶紧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办公室的门把手。
“出去，”西特在办公桌上头也不抬地说。宁次平静地走上前将一杯咖啡和一袋咖啡豆放在桌上说：“这是您中午订的咖啡豆，这杯是卖家送的。”
西特的头稍稍往下压，但还是被宁次注意到了异样，红红的眼眶，干裂的嘴唇正在渐渐恢复血色。宁次觉得自己一定是看错了，慌乱下他立刻转移开目光，揉了一下眼角。现在的西特与平日阳光形象完全判若两人。宁次目光无意间扫到电脑屏幕，西特低着头捧起咖啡杯沙哑地说“是我妹妹”，宁次这才小心地确切的把目光停在屏上。那是个可爱的小女孩，看起来很有灵性，和西特有几分相似。
“但是她失踪了。”西特自言自语道。
“哦，抱歉。”
西特抬头看着宁次：“为什么要道歉？”
宁次猛地一紧张，“噢，我是指听到这件事情非常抱歉，不、我是指听到这件事后我感到非常的抱歉……”
西特看到宁次在那里不停的来回倒换语序，想了想问：“I‘m sorry to hear that？”
“YES！”宁次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满的欣喜，好像终于这个世界上有人明白他了。
“语言习惯表达不同罢了”西特抬手揉揉他的脸，“真是难为你了。”
西特还记得，万圣节前一天晚上离开时本打算友好的拍一下宁次的肩膀，但是被他惊恐地躲开，那个动作配上那个神情真是让西特伤透了心，让他有种恐龙在向小白兔打招呼，而那只恐龙就是他的画面既视感。
正在这时响起敲门声。
“西多（西特）老师您的西胡（西服）从干洗店拿回来咯,放桌上了！”
有点蹩脚的汉语，宁次打量着这个一蹦一跳进来的双马尾娇小的女生，她一定是来自东边的国家，因为她把“fu”发成“hu”。
“正说要给你介绍呢，过来。”命令的口气是西特当上教师后养成的，算是一种职业病，“她是隔壁班的……”
“水野小雪，多指教啦！”女孩用中文说完，又用日语重复了一遍。
“我叫宁次，多指教。”宁次点点头。
“小雪来自日本，你们应该会有很多共同话题。”西特边说边拍了拍宁次的后背，把他往前推。宁次则浑身僵硬使劲往后退…
“我听说过你，”小雪说，“你在这里真的是小有名气呢，没想到居然是隔壁班，而且没想到这么快就能见到你。”
小雪很活泼，很快就找到两个人的共同话题。
西特看着他们一会日语一会汉语的聊得火热，突然觉得自己是不是也该学一学日语加入这个讨论小组呢？他站起来到把窗帘稍稍拉开一些，让光透进灰色的屋子，咖啡在阳光下还冒着热气，两个孩子在光的笼罩下几乎快要变得透明。不过，让西特最在意的还是自己不经意去用手去揉宁次的脸这件事情，本以为他会恐惧地躲开。有时候觉着，宁次就像是一个幻影，你碰不到他，身边总有一层透明的膜。但是肢体接触会有奇妙的作用，可以瞬间拉近原本两个陌生的人，如果任何一方不抗拒的话。
花絮：
1.“你好。茶泡饭。”宁次微微点头，紧接着低头吃饭，场面瞬间冷了。
建辉拍拍浩英的肩膀：“嘿，茶泡饭！”，浩英指指自己：“？？？”
从此浩英的外号从“英哥”变成了“茶泡饭”。
2.西特鲁斯最近喜欢捏人脸，捏了捏这位同学的脸，那位同学的脸，又捏了捏自己的脸……（关系好的）
同事：你没事儿吧？你干啥呢？
西特鲁斯：我发现人类的脸好柔软！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玻璃灰空下的心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