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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疼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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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打算选什么课文?”吃完午饭后,路怀清在跟黎禾讨论微课大赛的事情。
“我想讲鲁迅的《祝福》。微课大赛只有10分钟的讲课时间,没有板书要求,主要就是选一个教学片段,切入点一定要小,不然讲不完。”黎禾若有所思的回答道。
路怀清看着黎禾严肃认真起来的样子,确实跟平时的玩世不恭区别很大。果然人认真起来都会顺眼一点。
“所以我的切入点大概是‘祝福中关于人物的肖像描写,以及眼睛在肖像描写中的重要性’,你呢?”黎禾说罢,抬起头看着路怀清。
此刻两个人并肩走在学校的人行道上,道路两旁栾树的叶子偶尔飘落,咬着可乐吸管的黎禾走在靠马路的一侧,隔绝了路怀清与川流不息的车辆。这种贴心的行为好像已经成为了她的习惯。
路怀清虽然不言语,但心里能够意会这种体贴。
“我还没想好。我不会讲课。”路怀清避开黎禾的视线,只昂头看远处。
“师范生都会讲课的啦,你只是还不熟练。只要多练习,你们都会很厉害的。”
“像你一样吗?”
“诶?不至于不至于,我不厉害不厉害的。”黎禾挠挠头,神情不像说笑。“我只是比你们先走了几步。笨鸟先飞嘛。”
“......?”对黎禾的说法路怀清感到有些意外。按黎禾的人设,不是应该说‘那当然啦’‘我就是这么厉害没办法’之类的话吧?
“可是你都有教资了。”
“只是运气好而已。考小学教资的时候,我的书刚买回来就弄丢了,”黎禾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笑容“我记性不太好,经常丢东西。然后我也没重新买,想着反正还有机会,第一次就当体验了,考试那天空着手就去了,圆珠笔都是在门口领的。小学教资考两门,每门70分及格,结果我两门都71,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过了。”说罢黎禾又低头去嗦可乐。
“......”这是凡尔赛吗?书都弄丢了的纯裸考还是过了,这人怎么回事。
“所以我只是运气好。我从小到大运气都挺好的。”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路怀清只能这么回答。
“但是我相信运气是守恒的。现在有这么好的运气,说不定是老天爷在补偿我,因为之前真的太惨了嘛。”黎禾轻描淡写的说道。突然又像是发现自己失言,“你怎么跟我一起往这边走?你不住杏花苑吗?”快速的转移了话题。
“不,我自己租房子住。就在后门的双盛小区。”
“哇,厉害啊,我也想自己一个人住,但是实在没有条件。害,凑合过吧。”
路怀清挑了挑眉,没有接话。
但黎禾是真的健谈,从食堂出来一直在讨论微课大赛和别的话题。虽然口若悬河,但意外的并不让路怀清感到聒噪。黎禾说话的水平很高,不会让路怀清尴尬,也不会冷场,更不会让路怀清感到冒犯。看似是黎禾一个人在啰嗦,但话题全是路怀清能参与的程度。路怀清说的每句话都不会掉到地上,句句有回应。举个不恰当的额例子,有点像对聋哑人循循善诱的特教老师。
一向不爱说话的路怀清一路上也破天荒的有了你来我往的交流。真是奇怪,黎禾好像有让人开口说话的魔力。
路怀清忍不住多看了黎禾几眼。她今天也还是纯素颜,穿的衣服像是随便从箱子里掏出来能穿的两件,没有什么搭配可言。但她整个人昂头阔步的走着,步伐大气,时不时配合上略显浮夸的肢体语言,加上风趣幽默的谈吐,有种与人相处的技能点满的感觉。
偶尔冒出一些金句和段子,让一向不苟言笑的路怀清忍不住抿了好几次嘴。这人怎么不去学相声啊。
黎禾好像恨敏锐的观察到了路怀清情绪的变化。好像路怀清越快乐,她也越来劲。好看的瑞凤眼弯成愉悦的弧度。
说着话,黎禾走进垃圾桶准备扔可乐杯子。她的眼睛还看着路怀清,没注意到身后驶来的电瓶车。
“小心。”几乎是一瞬间,路怀清伸手拉住了黎禾,将她扯回人行道。电瓶车就在下一秒疾驰而过。
不与人类接触,几乎已经变成了路怀清从小到大的本能,按常理来说,她应该最多会出声提醒。但在那一瞬间,她的身体先于本能做出了反应。路怀清一天之内已经做出两次不寻常的行为了。
“吓我一跳。开这么快赶着去投胎?”黎禾吓了一跳,冲着车主的背影抱怨。
“谢了啊,”她又转过来跟路怀清道谢,“呃,那个,你能放开我了吗?”
路怀清的手还握着黎禾的胳膊。显然黎禾也不习惯跟别人有这么亲密的肢体接触,有些别扭。
“嗯?啊,不好意思。”路怀清像是大梦初醒一般松开手。接下来黎禾继续之前的话题侃侃而谈,但路怀清已经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她眼神复杂的盯着黎禾,歪着头,像是发现了什么无法解释的事情。
黎禾在笑,她在讲话,她看起来这么开心和正常,甚至还能兴致勃勃的教路怀清怎么用手语说‘谢谢’。如果不是刚才碰到她的皮肤,路怀清简直就要被她正常的表现骗过去了。不止是路怀清,可能全世界的人都会觉得她是个优秀的健康的人。
可是。
她为什么那么痛啊。
就在那一瞬间,拥有了点数的路怀清第一次同步了黎禾的感受。她没有任何防备,也没有任何心理准备,强烈的剧痛铺天盖地的袭来,侵入路怀清的四肢百骸。
好痛!路怀清差点忍不住的叫出声。
头好痛。整个天灵盖都像被勒紧一样的痛,脑仁也在痛,那种尖锐穿梭的感觉,就像是有人把手伸进颅骨,在反复的攥紧路怀清的脑浆。
腰也好痛。她将黎禾拉动的时候,腰椎的骨头像在摩擦,痛楚直达盆腔。黎禾每动一下,腰椎都在放射性的释放疼痛信号。
刚刚吃饭的时候黎禾明明那么欢快,但现在,路怀清能感觉到食物在黎禾的胃里翻滚,胃壁在轻微的痉挛,就要突破会厌反流而出。哕,路怀清感到剧烈的呕吐欲。
明明步伐那么大气欢快,还脚下生风的走出专属于黎禾的气场。但是脚后跟绝对已经磨破了。磨破的伤口流出的血液在鞋子的后跟形成了粘稠的血痂。每走一步,伤口重新跟血痂粘合又撕开,然后再粘合,再撕开。
其他的部位也在痛,但路怀清没有再体会下去的勇气了。她松开了手,所有的疼痛感像潮水般褪去。路怀清面色铁青。她不过是感受了十几秒钟,而黎禾却是一直一直这样的痛苦着。
这么开朗阳光,像正常人一样学习、生活的黎禾,原来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忍受这样的酷刑吗?
她是怎么做到的。怎么做到已经这么难受,换成别人已经无法忍受的情况下,在痛到这种程度的情况下,还能满脸笑容,还能逗别人开心的啊?
路怀清受到了很大的冲击。走在旁边的黎禾不知道路怀清已经揭开她秘密的冰山一角,只是疑惑的看着路怀清。
“怎么了?你脸色突然好难看。”黎禾停下脚步看着路怀清。
甚至还在关心我?路怀清更震撼了。
“你,还好吗?”斟酌半天,路怀清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我?怎么这么问?我哪里像是不好了?”黎禾比路怀清更疑惑了。
哪里像是不好?你哪里都不好啊。
“没事。只是突然,”路怀清顿了顿,“有点佩服你。”
“大可不必吧哈哈哈哈,我让人佩服的事多了去了,这算什么。”黎禾还以为路怀清在说参加比赛的事情。
路怀清不想跟黎禾解释,也没法跟黎禾解释。要怎么说?“我有超能力,刚刚我碰到你,已经发现你其实很不舒服,你现在的一切都是演出来的,你的伪装已经被我揭穿啦”这样说吗?会被她当成神经病吧。
而且泄露异能的存在会被管理局严惩,听说是很可怕的惩罚。
满脑子思绪的路怀清已经听不进去黎禾说的话了。
就这样沉默着走回了学校后门,路怀清都不记得她怎么跟黎禾告的别,自己一个人百思不得其解的走回小区。
而目送路怀清转过身的黎禾,并没有走进宿舍的大楼。她微微眯起双眼。黎禾有一对自然大方的双眼皮,平时松弛的待在眼睑上,但当她眯起眼睛的时候,眉头紧皱,双眼皮就被藏在眼睑后面,眼睛的形状变得狭长而锋利。像野兽瞄准猎物时的凝视。
她就这么静静的看着路怀清走开的背影,眼中光影明灭。
刚才路怀清是什么意思。她的表情,她的话语。她想表达什么?
心里埋藏最深的角落突然被掀开一角的不安感,无法从黎禾的心里消散。
这么久以来从来没有人发现自己的伪装。路怀清,你究竟……
半晌之后,直到路怀清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被人海覆没,黎禾才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了樱花树投射下的阴影里。
“他大姨妈!!”
等到她推开寝室门的时候,已经又变回了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黎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