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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烛火摇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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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你小子还这么横。”西北下学,走在回家的路上,经过一个死巷口,听到了里面传来恶狠狠的声音,他不是胆小怕事之人,可总是害怕自己受伤惹母亲担心,他从不掺和这些腌臜事。
“小爷我能怕你?”西北抬脚欲走,可是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这不是昨天的那个小孩子吗,我记得叫宋东南,西北想。
他抬起的脚迈不下去了,他转身进了小巷。一进去,就看到瘦弱的东南跪坐在石阶上,几次想用手支棱着起身,可是都失败了。眼睛周围也胀红了,嘴角还擦出了血。尽管如此,他的红色瞳孔里还是一股不服输的气儿。
“你们干什么?”唐西北喊了出来。
“我看是哪个小子,”那领头的少年转过头,却楞了片刻,“西北?你怎么在这?”
“子休哥?”这虽然是问句,可是西北却没有任何诧异。
“这小子是你朋友?”唐子休睨了一眼宋东南,“他可凶得狠,看着小小年纪,你别和他玩。”
“你是什么东西?唐西北是我的朋友!”宋东南不知从哪来的力气,跳了起来,用力踹了唐子休一脚。
“呵,你这小鬼,看我不打死你。”唐子休吃痛。
“唐子休!”唐西北呵住他,“你都十七八岁了,欺负一个不过五六岁的孩子算什么?”唐西北动了怒,他也忘了自己才不过八岁。
“我今年七岁了!”宋东南愤愤地补了一句。
“好好好,我这就走。”唐子休招呼着同伴,临了,还不忘威胁宋东南:“你小子别再让我碰上。”
“谁怕······唔。”宋东南对着唐子休的背影,大声喊道,却不想被唐西北捂住了嘴。
“你可消停会吧,”唐西北对着到自己下巴高度的宋东南说。他真的没想到,这小子会这么有干劲,去招惹唐子休。
“不是,他是你谁啊,为什么你一来,他就蔫了?”宋东南挣脱了唐西北。“什么‘蔫了’,人家那是卖我一个面子。”“什么是‘面子’?”“面子是······我跟你说不明白。不过,你是怎么和他打起来的?”
“我,我就是走在路上,他们一群人突然找我要钱,我寻思着,这乞丐有手有脚不干活,还这么蛮横,就啐了他们一下。他们就开始和我打起来。”宋东南愤愤不平。“他们敲诈你?我说,你给些钱他们就走了,何必让自己受这伤?钱哪有身体重要?”唐西北看了一眼宋东南,他这伤看着就疼,说是打起来,多半是被打。
“那怎么行!我家是不缺钱,但是凭什么要给他?他自己就不能干活吗?”宋东南不解。“是这么说没错,可是你这一身伤不疼吗?”唐西北有些心疼,这小孩得多能忍。
“不疼,我就是觉得不能让坏人得逞罢了,”宋东南笑了一下,“话说回来,他们怎么这么怕你?”唐西北正色:“他们不是怕我,是尊敬我父亲。我的父亲曾经是他们的老师,他们很喜欢我的父亲。”
“为什么是‘曾经’?”“因为我父亲已经走了。”“去哪里了?”“死了。”
“啊······”宋东南哑了声,半天憋出了个“对不起”。
“没事,已经过去了,还有,唐子休他本性不坏的,坏的是这个世界,”唐西北一脸严肃地看着宋东南,“你以后小心点,这次是唐子休,下一次呢?”
“我怕什么,你会保护我啊,”宋东南挽上唐西北的手臂,“对了,这个世界怎么坏了?”
“我爹说的,我也不懂。”“你不能总信大人的话。”“那我该信谁的?”
“信我。”
宋东南说完这句话,哈哈大笑起来,唐西北看着他,也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行,我相信你。”
“那回家吧。”“好。”
“对了,你能不能不告诉你爹,你是唐子休打伤的?”走到半路,唐西北突然想到什么,转头对宋东南说。东南思索片刻,可他还是想不出来,但他还是很爽快地答应了西北。
西北松了一口气,他听说最近唐子休的爸爸病重,他的妈妈在几年前又因为给人家打工时摔断了腿,那家人也不赔偿,还嫌弃她妈妈不能干活,不由分说把他妈妈赶了出来。后来东拼西凑借了点钱,准备看看腿,可是又来不及了。想把钱还回去的时候,那些所谓的亲戚又提了高额的利息。
那时候还让西北的父亲去劝说那些亲戚,可是人认钱不认情,硬说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必须还。
“那时我在黄楼镇那里帮人家收割稻子,我爹不识字,就在借条上按了手印。”唐子休那会在西北家里哭着对西北爹说。
后来,那些人“开恩”,没拿走子休家的那点薄地,只让他还钱就好。可子休家穷,利滚利,怎么还得起?西北爹看重这个孩子,为了让他继续读书,没收他的学费,但还是没能把他留在学堂。
唐子休辗转各地挣钱,可年幼的他,又是外地人,被欺负不说,钱也没拿回多少,十六岁回来时,整个人瘦了一圈,没有了少年的精壮。刚回来,又赶上了西北爹的葬礼,多重打击下,他自暴自弃,有就捡几个活干,没就“打劫”小孩。
可他真的不坏,他很敬佩唐先生,对西北一家也很好,从来不欺负西北不说,但凡挣到了一点钱,就会给西北买糖吃。
“我不要你的糖,你的钱不干净。”唐西北将唐子休递来的糖扔到了地上。
子休的眼睛暗了暗,随即朝着西北笑了笑:“西北你放心,这钱是我在曹路镇插秧挣来的,干净。”
西北也曾想过,为什么唐子休不愿意去做工。直到有一次,他和母亲去横沔镇时,看到了唐子休。他很努力地割着稻谷,别人都直起腰休息一二,他硬是忍着酸疼,拼命地挥动镰刀。“你这么卖命,又没多钱。”身旁的老工笑话他,他也不理。
终于是到收工的时候,那主家丢给他少得可怜的钱,那钱掉到了地上,就像喂狗的骨头。西北明白,子休知道“嗟来之食弗受”,可现在他不得不放下尊严,蹲下捡起那些零碎。
主家看着蹲下的他,笑得猖狂,又没轻没重踹了他一脚。“怎么少了?”子休压着怒火问。
“乳臭未干的孩子要那么多钱干嘛?拿回去喝奶够用就行。”一群人围着子休,放肆地嘲笑他。
“我没有做错,你凭什么克扣我工钱?”“凭我是东家,而你不过和狗一样。”
唐子休忍无可忍,冲上去想和他理论一二,可东家一个眼神,七七八八的人就跑了过来,几番推搡咒骂后,子休身上挂了彩,鞋也丢了一只。
西北想赶过去帮忙,林烟却拉住了他:“我们做不了什么的,就是这样。”
夕阳下,三个人影,唐子休一瘸一拐地走在前面,西北和林烟在很远的地方跟着。
当时西北就在想,这钱,好像也不干净了。
“我到了,这是我家。”唐西北指着眼前的小屋,炊烟不是永远富有诗意,它是向生活的窥觊,乌黑的油渍挂在青石墙上,绿色的爬山虎散了活力,干巴巴地挂在哪里。人来人往,无心驻足。
“你不送我回去吗,‘唐大侠’?”宋东南笑了笑,露出了他的牙,七岁的孩子,缺了牙巴,看上去还是充满稚气。唐西北一愣,是啊,自己为什么不送呢,是因为害怕吗?那害怕什么呢,怕他告状吗,可是明明自己去了他更不容易说出来啊;可能是害怕那“能抵上我家二十户哩”的房子吧,怕他家也像唐子休的东家那样吧。
“你怎么了?怎么呆住了?不愿意送也没事。”宋东南有一些失落,可他没有表现出来。“送,怎么不送,你初来乍到,我也怕你找不到回家的路。”“唐大侠”摸着自己的后脑勺,还是答应了。
两个豆点大的孩子,伴着霞光和微风,走在黑色的江南水镇。
“东南,跑哪儿去了?怎么这么脏?哎呦,侬的脸,痛吗?”卢苡莲早就在门口等着了,看着回来的儿子一身污痕,脸上一道一道的血痕,走路也长短腿。她扭头又瞧见了唐西北,他倒是一身破破烂烂又干干净净,心里又多了几分不舒服。
宋东南看到她看向西北,忙说:“和他没关系,是我自己迷路走到山里,摔了好几个跟头。是‘唐大侠’带我回来的。”“唐大侠?”卢苡莲有一些意外,自己的儿子从来不屑于对外人有类似于赞美的称呼,今天怎么就?“就是唐西北啊。”宋东南笑着说。
既然儿子都这么说了,卢苡莲只好撑着脸,招呼着唐西北进门喝茶。
“谢谢您,不过可惜我要回家了,再晚我母亲该着急了。”唐西北辞谢,他很惊讶,宋东南扯谎这么顺溜,连知道真相的他都差一点儿信了。唐西北心想:可能他撒谎也不少吧,也许会有很多的难言之隐。不过以后真的要少来往,毕竟两家确实不适合有任何关系。
想到这里,西北有一些没由来的沮丧。
宋东南看着远去的西北,他总觉得这个背影很熟悉,脑中涌现的却是昨夜的芳草花海。今天还会做一样的美梦吗?怕是不能了。
人生很长,可是一些美好,上天只施舍那么一次,再回首,只有无限的怅惘,不能后悔,因为我们根本没有选择的权利。我除了珍惜,只剩泪滴。
“我希望你能出现在我的梦中。”宋东南小声说。远方的阳光染了寸寸白云,浓墨涂抹,一幅宏伟巨制在天边展开,一眼只觉得轰隆隆的声音在胸口绽开,心中顿去,忘了自己。
西北自然没有听到东南的话,后来他也没听自己对自己的忠告,可能世上就是有那么多不可抗力,他们又是那样互相吸引,惺惺相惜。
一晃十年过去了,世事不太平,上海浦东比不上浦西的灯红酒绿,洋人穿梭在民国的土地上,说着一口叽里呱啦的洋话,挑挑拣拣着华夏人的劳动成果。可唐家和宋家都还算安稳,林烟带着西北依旧清贫,现在洋货大面积地冲击了中国千年来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宋家在这方面可是老手,金银细软来的也容易。
东南看着西北极少换衣服,虽然总是整整齐齐,可是也是寒酸,他不止一次送一些东西给西北,可都被婉拒了。这十年间,除了那匹被西北保护得很好的小马,东南再也没送出去过东西。
“你怎么又不要?”东南很是吃瘪,这是宋玉从东南亚带回来的木雕小象。“心意我领了,东西太贵重,恕我难收。”那时西北正修改着先生布置下来的文章,然后很诚恳地抬头。
“你总是拒绝我。”东南发起脾气来,抽过西北手中的笔,西北欲夺回来,可东南伸直了手臂。虽然西北年长东南一岁,可东南在这十年间个头像竹子拔节一样,但他不干瘦,也不臃肿,整个人轻盈有力。东南高了西北一个头,手也长过了西北,任西北怎么抢都没办法没办法拿回自己的笔。
“你为什么不收呢?”唐西北知道,自己还是自卑作祟,他没东西能还给他,长大之后,他越发能看出卢苡莲眼中的不屑,越发能看出他和宋东南的区别。
云泥。
宋东南仍高举着自己的手,脸却凑了上去,西北略显疲惫的神色在此刻一览无余,十年间,他倒是长得慢了些,还不养肉,整个人清瘦,勉强维持着一些肌肉。
西北抬眼,红了脸。
东南的心跳声占据了整个世界,平稳的声音让人感到喜悦、安心,也掺杂了浅浅的自愧。此刻,仿佛时间静止了,只剩江南的风吹动了少年的心,掀起了片片涟漪。
“上课了,宋东南,侬作甚?”先生牛皮纸做的书进来了,敲着讲台,发出“咚咚”的闷响。
东南只好还了笔,悻悻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一节课,还是什么“之乎者也”,一遍遍重复,着实让人心烦。可唐西北还是乐此不疲地学着,西北聪明,这么多次下来,他肯定能倒背如流。东南不理解,他觉得西北时刻在透支生命,他是永远不知劳累。为什么要把人生过得这么苦?抑或许,他觉得这样是快乐的。
“晚上去我家吃饭吧?”宋东南写了一张小纸条,用手肘碰了碰同桌,他同桌也不看他,伸了手就把纸条递给了唐西北。西北看到了纸条,也不理会,急得宋东南如坐针毡。
终于挨到下课,宋东南推开同桌就大步走向西北,质问道:“你为什么不看。”“我不看也知道你写了什么,不去。”“为什么?又为了那些破衣服?都说了几回了,我会叫人替你洗。”
“东南,”唐西北正视他,“为什么你就是不明白呢?我们不一样。”“有鼻有嘴有眼,什么都不缺,怎么就不一样?”“我们的眼睛。”“你要是嫌我的是红色的不好看,我剜了它!”宋东南气急,口无遮拦。
“不是,宋东南你为什么总是这么急?你还不明白吗?”西北的眼睛里多了几丝无奈。
他们的眼睛确实不一样,东南的红目中是无所畏惧的纯粹,带有幼稚的干净,每每看到宋东南的眼睛,西北就想跑,他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自己对不起这双眼睛;西北的眼总是带着乏力,融合着看透世态炎凉的淡泊和不服输的抗争。
“我能明白什么?我们俩从小玩到大,十年间你对我我多有照拂,我也想对你好,可你总是不接受,你要我怎么办?”东南的眼睛比往日更红了,从眼尾析出的红血丝蜿蜒着逼近瞳孔。
“你离我罢。”西北不冷不热地回了一句,他不愿意承认,他的心已经是碎了,有阵阵锐利的疼痛。
“好哥哥,我错了,你可别不理我。”宋东南慌了神,什么话都没经大脑思考,他也不顾同窗都还在,就拉着唐西北的手。
同窗倒是不会说些什么,毕竟他们中的不少,父母都在东南家做工,他们除了内心奇怪,也不敢吐露声色。
西北觉着宋东南些许是疯了,为什么疯,他也不知道,其实他怎么能向自己承认,自己是知道的。他心烦意乱,可很快又调整了过来,脸上不着痕迹的闪过一点忧虑。
“晚上吃过饭我再去。”唐西北没头没尾地回了一句。
“好。”宋东南知道他消气了,心里欢喜。
挨到了晚上,东南早早地就到大门口等着了,宋瑾还调笑他说:“少爷,您来门口守着,是要提早让我休息吗?”“去去去,宋瑾叔就知道开我玩笑。”
“得了,我也知道您是等谁,”宋瑾理了理衣服,“要说,那唐西北是女子就好了,虽说家世差了些,但也算清白,再过几年也好叫老爷给您提亲。”“宋瑾叔,您这又是说什么话啊,西北家又不差。”“这么说您是喜欢他了?哎呦呦,这可使不得,他是男的啊。”
宋东南也气笑了:“您到底想说什么啊,呀,他来了,我没工夫和您废话了。”
“东南,怎么又在门口?”西北看到伸手招呼他的东南,问道。“我吃了饭出来散步,碰巧走到这的。”宋东南摸了摸耳朵,笑了一下,“好了好了,快去我屋吧,外面风大。”
怎么每次我来都在门口?唐西北也是奇怪,东南见他不动,轻推着把他推进了院子。
一旁的宋瑾可是愣住了,少爷明明是等了快有半个时辰了,饭吃到一半就在门口了,怎么说是路过?
“西北,你看看这只笔,美国来的。”东南拿起摆在红木桌上的一支钢笔。“这是只笔?不像啊。”西北疑惑地接过那支笔,轻轻掂了掂,短短的笔身重量却不清。
“这是钢笔,写字比毛笔方便很多,你试试?”东南向西北介绍。“这太······”西北的话还没说完,东南就插了进来:“太贵重了,对吧?你总是这几个字。‘黄金万两容易得,知心一个也难求’,情比金坚,何必一直用这些不重要的东西作为你我之间的沟壑?”
西北想了想,然后小心翼翼地拔开了笔盖。东南立刻拿来纸,仔细地垫在桌上。
刚开始,笔尖锐利,西北没注意力道,纸被生生划破了,墨水也漏了几滴到桌上。东南反应快,拿来了抹布,递给西北:“擦一擦,别弄脏了自己的衣服。”“谢谢。”
“不许客气,”东南咧嘴笑了,“用钢笔倒不用你平时入木三分的劲儿,稍微用力,就能写了。再试试。”
西北点点头,一连试了几次,可能是因为从小父亲就教他,写字好看就好看在苍遒有力,习惯成自然,一时间也改不过来。
东南不心疼纸笔,他看着一脸沮丧的西北,也有些着急。他走到西北身后,就这样环抱着西北,用手心包裹着西北的右手,柔和地矫正着西北的握笔姿势,然后控制着西北的力度。
烛火摇曳,窗户阻挡了外界的风,他们的世界是温暖宜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