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川》浪雪

7、第 7 章

　　十五望日，落苏山又是阴雨连绵，重峦叠嶂之间云霭堆压，不见月色。她不敢大意，未及黄昏便早早地躲进了深藏地下的暗室。
　　自从借助药力提升修为，她每日必须谨小慎微，稍有差池便会被月华□□所伤——仿佛是初入落苏宫的那些日子，如初生婴孩一般弱不禁风。
　　锦绣缭绕如阆苑蕊宫一般的落苏宫，最底层的暗室却只是一间平素无华的空旷房间，唯有四角悬垂的夜明宝珠放射出明亮的光芒，。在这里，他曾经教出过最得意的弟子，但她一心只想离开依附的母体。
　　今天，她有几分正算打赢叶涧雪？没有精纯的血统，仅凭后天十几年的修行与这些天临阵磨枪的用药，她有多少筹码？
　　淡淡苦笑着，她的手指轮次敲打在剑柄上，反而渐渐平静了。
　　早就不是心存幻想的少年了，今日之战，是必输之赌。只要能赢得足够的时间让柯沉远二人离开，便功德圆满。
　　只是不知……柯沉远是不是还在恨她。
　　烂漫的年华中，她曾期望，有朝一日出人头地，扬眉吐气地再见旧日恩人。今天，她终于登上了往日遥不可及的地位，但已经不能再见他。
　　叶涧雪远远地站在她身后，一言不发地等待着——以他的年纪和修为，甚至不屑于开始这场决战。
　　他透彻如冰玉的瞳子，在浓黑的羽睫之间诡谲闪烁，苍白的唇角微微勾起一个淡漠的弧度。
　　她涣散的目光终于在眼中凝聚成一点，剑柄轻轻一磕，长剑出鞘。
　　“你已经答应过，如果我可以赢，就放走柯沉远和展晴！”
　　叶涧雪不屑的笑让她无地自容——她如何能质疑他的承诺？自取其辱罢了！
　　剑光闪烁，如长虹划过。

　　下山的路，大雨之后泥泞湿滑。满地盘扎的藤蔓荆棘宛如牵绊屏障，拦住他们前行的脚步。
　　柯沉远的药力方退，脚步踉跄，跌跌撞撞地靠在她羸弱的肩头上。
　　青若对她说过，此时她与叶涧雪在落苏宫底的暗室决斗，按照常理宫中守卫会集中在山顶，下山的路是最安全的。山脚下兴许会遇到阻拦，但以柯沉远和她联手抗敌，应该可以通过。
　　脚底一滑，她慌忙用剑柄支撑住身体，扶不住柯沉远，二人一同跌坐在地上。
　　“师兄！”她焦灼地去看柯沉远的伤势，他迟滞地挥手示意无它，掩饰不住惭愧的神情：“对不起，我知道……你想留在落苏宫。”
　　展晴错愕的神色让他更加汗颜。对，初来那日，青若接受万人叩拜的情形他也见到了，那样的地位尊崇是扫叶门永远给不出的！
　　他只是江湖中的沧海一粟，靠着师父的信任提拔才能接受扫叶门。但那个平素无话的小小门派，怎么是极北落苏宫的对手？
　　烂漫的女孩子，大多是逃不过叶涧雪的。那样亘古不变的妖娆容颜，唇边一笑万千繁华皆尽陨落。
　　他也年轻过，懂得那种不甘平庸的痛楚。
　　“师兄，是我的错……”她几乎已经无言面对因为自己重伤累累的兄长，目光飘忽恐惧地四望着周围，“我们赶快走吧……这是青若姐姐拼死换来的机会……”
　　什么？他恍然间以为自己没有听清，残留的药力让他神志模糊，所有灌入耳中的声音都亦真亦幻，不辨真伪。
　　“是青若姐姐拖住了叶涧雪，我们必须赶快离开落苏山……她支持不了多久的！”
　　竟然是她？那个为了名声地位背叛中原，效忠叶涧雪的女孩子？

　　……第三次！
　　她艰难地扶着墙壁站起来，胸口遭受的重击还在一下一下震荡着，喘息之间剧痛难忍。
　　叶涧雪没有用全力，但她已经破釜沉舟！
　　药物的作用再大，也不敌光阴堆积，区区几剂至阴至寒的药物，怎么能比过叶涧雪多少年的修行？
　　一开始，她就不可能赢的！
　　只是不知柯沉远和展晴，是否已经逃脱？这世上，总该有人可以逃过落苏宫吧！
　　斑驳闪烁的光斑中，她看到叶涧雪向自己走过来。她已经看不清他的神情眸色，心中竟然还残留着一丝不甘——再试一次，兴许可以侥幸击败他！
　　她的武功，靠的是拼尽全力的致命一击，之后便会精力散尽，若是第一次出手没有赢，此后怎么还会有机会？
　　不！一定要挺住，拖得越久，他们逃走的机会就越大！
　　“青若，够了。”
　　他的声音，飘散在耳边恍若未闻。青若支撑着身体要站起来，瘫软无力的四肢却不肯使出半分劲力。模糊的视野中，男子的面容宛如洇开的水墨。
　　她狠狠抽了口气——最后一次！

　　临近山脚，隐约看到黑衣的守卫时，她的心已陡然沉到谷底。
　　青若姐姐说的没错，此时山下守卫薄弱，远不如平时的步步为营。但即便是这样……他们有机会吗？师兄有伤在身，药力未退；她武功平平，根基薄弱，怎么能敌过那些人血为生的落苏宫侍卫？
　　一半恐惧一半坚持，她抓紧了柯沉远的手臂，脚步却渐渐慢下来，膝头忍不住颤抖。
　　“师兄……对不起……”从来不计后果的任性，恐怕要在今天终结。只是师兄……一向珍视她如生命，竟然要成为她的殉葬品。
　　残留的药力让柯沉远言辞迟滞，开口之下却哑然了。最终，他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握住了小师妹的手。
　　他不是一个有野心的人，少年时的轻狂傲岸之后，只留下平常人娶妻生子的庸碌之想。无论展晴做什么，他都会包容她的。
　　那些黑衣人看到他们彷徨的身影，却并不上前围攻，反而退让一步行礼：“恭送二位！”
　　愕然，他们同时语塞，手还按在剑柄上蓄势待发——“宫主吩咐，今日宫中大喜，不得为难二位！”
　　“大喜？什么大喜？”
　　那人拱手：“是宫主和大护法的喜事。”
　　他们惊诧地对望片刻，展晴好像忽然明白了什么，喃喃自语：“青若姐姐……”

　　凝聚到丹田的劲力喘息之下，已经荡然无存。刚刚有了些知觉的四肢陡然瘫软下去，手指一松，甚至连剑也掉在地上。
　　刹那间，她的眼前闪过了十年前，那个旧衣少女独自在河边清洗伤口的情景。自己仿佛是漂浮在空中的幽魂，看着旧日泛黄的画面。
　　那样万念俱灰的无助，与今日有何区别？在自己以为终偿夙愿时，往日的困境她依然无法逃脱。
　　叶涧雪冷如冰霜的手，轻轻按在了她颈边剧烈搏动的血脉上，宛如一条阴冷的蛇，慢慢盘绕到她后颈。他叹了口气，竟然将她抱了起来——“还要打么？”
　　青若苍白透明的脸上，泛着星星点点触目惊心的淤青。落苏宫的人，寒毒上涌时不及时以鲜血进补，便会出现濒死的颜色。
　　“这个孩子，要跟我拼命怎么都不知道吃饱呢？”他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收起戏谑的神情，“如果我真的想留下展晴，即便你赢了我又能怎样？”
　　她该是知道的！叶涧雪的决定，凭她区区之力怎么可以扭转？
　　“柯沉远和展晴已经走了，你也可以跟我走了吧？”他叹息，抱着她走出暗室。黑暗的甬道中，她看不清四周的情形，盘旋的楼梯慢慢向上——那条路她永远不会忘记，是供她躲避月光回到落苏宫中的通道。
　　她记得每一步。
　　“我还没有输……放掉柯沉远！”羸弱的女子在他怀中挣扎着，惨白的皮肤下，仿佛有稀薄的血液在潺潺流动。
　　她的年纪，与他相比永远只是个孩子吧？孩子般的固执，不会懂得那个活过过多年岁的男子的骄傲。
　　叶涧雪蹙眉，轻轻按了按她的额头，干涸的皮肤上顿时留下污浊的青色，仿佛深埋古冢的玉石上不会褪色的沁色。她的神志已经有些恍惚，只是茫然揽着他的后颈，蜷缩作一团。
　　他迟疑片刻，将手腕送到她唇边。
　　青若的眼睑一跳，忽然咬紧了牙关，把头埋进肘弯中。叶涧雪无奈之下，咬破腕上的血脉，汩汩涌出的液体散发着腥甜的芳香，再次送到她唇边。
　　她的意志愈发模糊，不受控制地吮住了他的伤处。喉管起伏之间，他灌入她体内的鲜血，仿佛涤净了她皮肤下污浊的淤紫，渐渐透出通彻的雪色来。
　　“青若，我们都累了。”他琉璃珠一般的瞳孔，在黑暗的甬道中哑然无光，“我不知道一生一世到底有多漫长……你愿意同我一起‘永生’吗？”
　　永生……在死亡中永生。漫无尽头的在黑暗冰冷的宫殿里，与那个冰雕一样的人相伴。
　　“我花了前半生的时间找到你，又用了十年让你与我相伴，要展晴作何……我只是恨你的背叛。”
　　青若的目光涤荡开混沌的颜色，清明透亮。她不回答，只是轻轻指了指出口的方向：“我想离开这里。”
　　第四百四十五级台阶，她记得那个数字。
　　走到那里，就已经走到了地上，右手侧有一扇窄门，只要打开就是落苏宫后的空地，直对山崖。
　　她轻声笑了。这世上，恐怕她是唯一一个让叶涧雪失算两次的人。
　　他的血，果然不一样，功力和光阴堆积其中，一饮之下顿时丹田温热，那个念头在心里蠢蠢欲动。
　　最后一击，靠的竟然不是武功呢！
　　她用尽全力推开他的怀抱，借着那巨大的力量将身体弹了出去，重重撞在枯朽的门上。
　　地下练功的暗室，多年来都是独为她用的。叶涧雪怕她为月光所伤，命人将那扇门锁住。从暗室到落苏宫顶，畅通无阻，暗无天日。
　　只是过了这么多年，木门早已枯朽不堪，一撞即开。猝不及防的，清冷的月华倾泻进来。
　　“青若——！”叶涧雪的眼睛被月光晃得暴盲，再能视物时，那个少女漆黑的衣裙已经散在落苏宫后的空地上，浸淫在明亮的月华下，宛如一只被暴雨击落的墨色蝴蝶。
　　他疯狂的冲出去，暴露在月光下的皮肤寒冷生疼。
　　他的修为早已不再惧怕月华□□，但今日正是十五，落苏山竟是一个难得的晴朗之夜。幽蓝无垠的穹窿，硕大斑驳的飞镜坠在一侧，光芒一览无余，漫天星斗陡然失色。云霭堆积在远处蔓延的山脉上，缓缓蒸腾。
　　“青若！”他疯狂地扑过去，想要把她抱回宫中。但女子冰冷的小小的身躯，像裂纹纵横的琉璃一样，轻轻搬动都会支离破碎。
　　她的眼睛被月华灼伤，目光空旷地飘散开来，唇边却有淡定清醇的笑——“你知道么……我、我其实一直很喜欢月光呢！”
　　微微阖上眼睛，她居然又看到当年河边独自清洗伤口的小女孩，然后，是落苏山路上，与柯沉远一同上山的女子。
　　同样是她，已经阴阳两隔。
　　对啊，即便是在上山的途中，明知那可以大大削弱自己的力量，她依然无惧地仰着脸，静静看着悬在天边的明月，任光华倾泻。
　　所以，柯沉远看到了那样一张年轻纯净的脸，甚至比当年试剑大会上的少女更加不谙世事。
　　“因为只有在月光底下，我是干净的……我不是落苏宫的大护法，我不会为你杀人……”
　　叶涧雪说不出话，只有紧紧抱住她。两个人同是冷如冰霜，他无法感知女子的温度，却感觉到她愈发僵硬的肢体。
　　“这些年，我终于全部得到了……可是、可是我总是看见，他们回来找我……”
　　血海荡漾，她一共把多少年轻俊杰制成了血奴？切开他们肌肉的纹理，将药物填埋进去，然后看着他们遭受焚身之痛？
　　幸灾乐祸，她是从那一关熬过来的！
　　然，很久之后的夜晚呢？当她已经得到了足够的权势，地位，尊崇，赏识，午夜梦回，她会不会从噩梦中惊醒？
　　那些少年，同当初的她一样，踌躇满志，野心勃勃。只是因为……他们不及她幸运吗？
　　“生死有命……他们的死与你何干！”他哑哑的声音，深埋在胸腔，无法控制手指的颤抖。
　　生命荒芜的少女，回答时已经几近无声：“可是我好怕啊……总有一天，审判会到……我、我会被冻死在月光下……”
　　她害怕，不是火海炼狱的灼烧，而是无可逃遁的冰雪，将她寸寸包围，封住肌肤骨肉，永世不放。
　　视野中，已经没有远山云霭，月朗星稀，只有漫漫无垠的雪野，莽莽的白色铺天盖地。宛如雪白的巨蟒，缠住她的喉管，让她永世不得超生。
　　“我真的……好怕啊……”
　　直到看见柯沉远，所有旧日的记忆都被唤醒。仿佛刀刃悬梁，随时都在慢慢下坠，不知哪一日就会取她性命。
　　“不会的！有我在没有人敢审判你！如果要万劫不复，我陪你一起万劫不复！”
　　她的笑，干净清醇得宛如初雪。少年时，她为了生计和名望争斗，从未流露出那样烂漫天真的笑意。倾泻如水的月光，洗净了她脸上阴暗如沉冰的颜色，再没有驻容童颜的诡异。
　　密林之中的云霭，正在缓缓升腾上来，天顶的银盘仿佛预知云雾遮蔽的命运，拼着最后的力量迸射光芒，熊熊燃烧。
　　她残余的生命，加速了消逝的步伐，那些要说的话，仿佛来不及说完了，她用力吸了口气，加快了语速：“那时我离开你，不是因为我要背叛你……只是我恨自己……我不会背叛你的……”
　　少女的神志愈发模糊，破碎的词句连不成章：“一开始……我就要效忠于你……但是、但是柯大侠……有恩于我……”
　　她在叶涧雪的怀抱中慢慢消沉下去，手指已经无力抓住他的，因为寒冷难耐，止不住的战栗几乎耗尽了剩余的所有力量。她艰难地蜷缩起身体，避开兴许的月光用以延长生命，为了将积攒的那些话尽数说完：“他们说，无间炼狱里很热很热……对我呢……”
　　少女唇边忽然漾起稀薄的笑意，极致的倦怠与寒冷让她无力将那个笑延续下去：“对不起，你已经、已经见过了……好多的死亡，可是我不是最后一个……我、我不能再陪着你了……”
　　灼灼的月光，将她塑成冰雕，无论心中还有多少未尽的词句，已经不能再开口多说一句话。冰冷无色的嘴唇翕张之间，慢慢僵硬下去。
　　云霭已经充溢满天顶，月华燃烧殆尽，只有残余的晦暗光芒洒在少女雪色的脸上，哑哑的光华洁净如初雪。
　　“青若……青若——！”

　　他们已经走出了很远，回望落苏山，雪峰的宫殿尖顶直刺穹窿。云层堆积，竟然有硕大的玉屑雪片纷纷坠落，在视线里编织出一张巨大的网，遮天蔽地。
　　“师兄，中秋刚过，这里已经下雪了呢！”
　　她久久地望着雪顶，看落苏宫的剪影模糊在雪光中，忽然恍惚地开口：“师兄，你会一辈子对我好吗？”那般稚拙的发问，却含着深深的苦涩与未知。
　　什么是江湖，她仍旧是不知的。只是深深地恐惧——一辈子，到底有多长呢？永生抑或蜉蝣，都惊心动魄。
　　“当然会！”他回答的口吻，竟是从未有过的肯定与果决。而立之年，他已不敢再轻易做任何承诺，而这个答案，斩钉截铁——“因为我们的一辈子，太短了。”
　　和叶涧雪相比，这个承诺易如反掌。
　　他们与落苏山慢慢背离，漫天的雪片纷纷扬扬，渐渐将那场传奇锁在身后，直到地老天荒。
　　伶俜静夜且思量，玉屑琼瑶隐陌桑
　　雪漫孤巅何落寞，风延暗岭亦彷徨
　　南乡雁过难相望，北地鸦啼易自伤
　　几度流离曾记否，昔时月映旧青裳

　　浪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