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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墨海初澜映少年 ...

  •   腊月十七的晨光爬上县学窗棂时,元忱正盯着砚台里凝结的冰碴发怔。昨夜又梦见有人伏案批注奏折,朱砂笔尖悬在"漕运改制"四个字上,袖口沾着淡淡的松烟墨香。
      "元兄!"邻桌少年突然捅他手肘,"朱夫子往这边来了!"
      狼毫笔尖在宣纸上划出长长墨痕,元忱慌忙用袖口去遮,却听得身后传来木屐轻叩青砖的声响。白琉抱着书卷立在廊下,霜色裘衣领口镶着银狐毛,衬得眉眼愈发清冽如刀裁。
      "你的策论。"白琉将宣纸搁在案头,袖口掠过时带起若有似无的梅香。元忱盯着他束发的青玉冠,莫名想起父亲书房那幅《松雪夜读图》——画中人也这般脊背笔挺,仿佛风雪不侵。
      朱夫子戒尺敲在青玉笔山上时,元忱还在偷瞄白琉的侧脸。少年执笔的姿势像极了自己临帖时的模样,可笔锋转折处又似曾相识,仿佛在何处见过千百遍。
      "白琉!"夫子突然厉喝,"昨日讲《陈政事疏》,你竟批注'贾生空谈'?"戒尺挑起染墨的宣纸,满堂学子倒抽冷气——密密麻麻的批注间竟绘着完整的漕运改道图。
      元忱霍然起身,膝盖撞翻砚台。墨汁顺着青砖缝蜿蜒成河,他鬼使神差地扯过袖摆去擦白琉的皂靴。这动作太过自然,仿佛曾有人教他这般做过。
      "元忱!"夫子山羊须乱颤,"你来说说贾谊为何空谈!"
      少年维持着半跪姿势仰头,晨光漏进琥珀色瞳孔:"永平三年漕粮改道,若在洛水支流设闸..."话到此处突然顿住,这些细节分明是昨夜翻阅父亲旧札记所得,此刻却如亲历般清晰。
      白琉指尖蓦地掐进掌心。元忱说的分明是前世他们推演的漕运方案,可今生的永平年号,要等新帝登基才会启用。
      "接着说。"朱夫子眯起眼睛。
      "若在汛期分洪,旱季蓄水..."元忱边说边展开袖中卷轴,昨夜临摹的漕运图竟与白琉批注不谋而合,"再效仿前朝白侍郎的'以工代赈'法..."
      满堂哗然中,白琉手中狼毫"咔"地折断——前世父亲正是用此法治理漕运,而今生的白家世代清流,何来治水之说?
      散学时风雪正急,元忱攥着被朱批的策论追出门。白琉立在庑廊下呵气暖手,白雾模糊了眉眼,恍惚又是梦中那个披着红氅的身影。
      "阿琉!"元忱解下狐裘往他肩上披,"你的手..."话到半途生生咽下,他们都愣住了。白琉从未说过畏寒,元忱也不曾这般体贴过同窗。
      "元兄慎行。"白琉退后半步,玉冠缨带扫过对方手背,"你我同是男儿,这般举动徒惹非议。"
      话未说完,元忱突然握住他手腕。少年掌心滚烫,惊得白琉袖中《漕河通志》跌落在地。泛黄书页间滑出一卷泛黄图纸,竟是工部存档的漕运旧案。
      "这是我父亲书房..."元忱展开图纸的手微微发抖。昨夜他翻找历年科考策论时,这卷图纸莫名从梁上坠落,墨迹簇新得像是昨日才绘成。
      白琉盯着图纸角落的"永平七年"朱印,喉头发紧。这分明是前世自己呕心沥血所作,今生竟真成了前朝遗策?
      暮色染红藏书阁时,元忱正踮脚够最高层的《河防通议》。木梯忽然摇晃,白琉从身后扶住他的腰。少年体温隔着冬衣传来,元忱耳尖倏地烧红,怀中古籍哗啦啦散落一地。
      "当心。"白琉弯腰拾起卷轴,忽然顿住——某卷《漕运纪要》的夹页里,竟露出半角绯色官服纹样。展开来看,画中人身着四品孔雀补服,眉间一点朱砂灼灼如焰。
      元忱凑过来细看,呼吸拂过白琉耳畔:"这是我祖父门生的画像,据说当年提出漕粮改道..."他忽然噤声,画中人身后的青玉笔山,分明与县学里被朱夫子敲裂的那方一模一样。
      更漏声声,阁楼忽然灌进穿堂风。元忱慌忙关窗,转身时撞落青铜匣。匣中漕运图滚落展开,朱批字迹力透纸背——正是白琉前世的笔法。
      "父亲说北疆战事吃紧,朝廷要开春闱特科。"元忱突然开口,指尖抚过图纸上熟悉的批注,"十五岁就能应举,阿琉...我们..."
      "你们在此做甚!"朱夫子的怒吼惊飞檐下寒鸦。元忱下意识将白琉护在身后,袖中图纸飘落在地。老人捡起图纸时突然踉跄,浑浊老眼死死盯住某处墨迹:"这...这是二十年前白侍郎的手书!"
      白琉如坠冰窟。前世他因女子之身不能署名,所有心血皆冠以父亲名号,而今生这位白侍郎,竟真在史册上留下了漕运改制的政绩?
      暮鼓声中,元忱突然握住白琉冰凉的手指:"阿琉的手,怎么比女儿家还冷?"少年掌心干燥温暖,恰似前世每个雪夜他裹住他指尖的温度。
      "元兄慎言。"白琉抽回手,袖中画像却滑落在地。画轴背面不知何时多了行小楷,墨色新鲜得像刚写就:"见琉兄束冠临风,忽忆故人。"
      打更声混着元府家仆的呼唤传来,元忱翻窗时突然回头:"今晨父亲与青虚观主议事,我听见..."他喉结动了动,"说白家哥哥命格贵重,当辅佐明主..."
      残雪映着少年远去的背影,白琉独自立在藏书阁阴影里。前世求而不得的功名路就在眼前,可当指尖触到官服画像上的纹样时,竟生出近乡情怯的惶惑。
      窗外老梅枝"咔嚓"折断,积雪簌簌落在砚台中。白琉就着雪水研墨,在漕运图空白处添上几笔——这次不再是藏在夫君奏折里的私注,而是堂堂正正落下"白琉"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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