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柳不是鬼》五颗橙子

1、灭门 终于到了我

　　我叫小柳儿，今年八岁，我没有妈，只有个爹。

　　我家的事都是我做，我爹不做，因为他是个酒鬼。

　　我爹喝完酒就发酒疯，发酒疯的时候我是不做事的，我就要往出跑，跑慢了就要挨打。

　　我和我爹长的不像，他们说我说捡来的。

　　拎着篮子在街上买菜，街边的奶奶们总是要执着我说几句的。

　　“这闺女福薄，你看脸上的两个泪坑啊，眼睛跟包了一汪水一样。”

　　我不在意，因为我很少哭。

　　从出生我就不哭，现在长大了也不哭，我爹打我打累了，还会笑着骂我一句木头。

　　我家很穷，穷的叮当响，老鼠来了都哭着走。

　　在我没出生之前，我爹就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我长到八岁他还没卖我，是因为家里缺个做饭的，

　　我家靠着个山包，偶尔的时候他会抽上半宿的烟，也不说话，烟抽完了，就在炕边敲一敲烟锅上山去。

　　一宿不在，回来的时候口袋鼓鼓的。

　　他口袋鼓了，我们就能过几天安生日子，只是过不了几天，钱袋就又因为赌钱见了底。

　　这些天他很不高兴，总是盯着我，叫我小讨债鬼。

　　他很不高兴，是因为我要过生日了。

　　我每次的生日，都会有不好的事。有时候我爹喝多了就会自己在屋子里自言自语，说急了还会对着山包破口大骂，骂完还搂着我哭。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但是我不哭，我的饭还没做好呢，还得看着锅里的水别沸的扑出来呢。

　　他看我没反应，就总是把我推到地上，再骂我句木头，狠狠的往地上吐口唾沫。

　　水煮沸了，就能下饺子了。我坐在地上，这样想着。

　　每次我的生日前，都有几个年轻的人来我家。

　　他们很年轻，都梳着寸头，我爹叫他们道爷，背地里也骂上几口黑心肝的。

　　他们和我爹一起守着一个共同的秘密，一个以为我不知道的秘密。

　　我家后山是乱葬岗，我出生的那年，喝多的我爹走夜路顺着鬼火刨开了黄土，掀开了一个刚下葬的棺材。

　　"那地方红光直冒，我知道肯定有好东西。"他和那几个人合计的时候，眼睛直勾勾的，放着绿光，很吓人。

　　棺材是双层的，上面又浅又薄，摆了不少好东西，我爹借着酒劲凿开了第二层。

　　那里躺着个好看的女人，穿着大红袍，像是刚刚睡下。

　　后来的事情我不得而知，只是我爹回来之后就像是发了失心疯，总是一边笑一边撞墙，撞到头破血流，他就点几点血在嘴上，咿咿呀呀的唱。

　　他说有人在找他，要他回去。

　　他总对着墙角笑，说那有个姑娘，进不来。

　　鬼等人，看一眼，近三分。

　　村里人都说他中了邪。

　　后来来了几个年轻的后生，他们自称是道士，也不穿道袍倒是背着罗盘和黄符。

　　他们来的时候，我爹正用铁条子抽我呢，他怪我没把那女人领进来，说我坏心眼，不盼他好，想让他打一辈子光棍。

　　可是他病的严重了，我感觉他打我都不那么疼了。

　　那些后生围着我家做了几场法事，撒了不少米，然后和我爹上了山。

　　那时我还小，我爹把我拴在树边上，我就看，也不叫喊。

　　我远远的看着他们喊着号子，掀开了棺材盖子，木头都朽烂了，还是沉，要好几个人合力才拖的动。

　　他们杀了只公鸡，把血淋在我爹周围，又扎了纸人，拆了个铜钱剑，借着月光把铜钱压在棺材里，他们只是顺着缝看了看棺材的下层，就摇了摇头，只是在第一层又贴满了黄符。

　　"我们收不了这东西，每年都来，只能保你安生。"领头的人十七八岁，有着不像后生的沉稳，他皱着眉推开了我爹递过去的烟土。

　　只有他和我爹皱着眉，其他的人都盯着棺材里的金银细软。

　　我爹眼睛都红了，如果可以，他当时一定是想杀了这几个后生。

　　但是他不敢，他只是一个中邪的酒鬼。

　　他们分了这些细软，领头的那个后生没分，只是盯着棺材很久。

　　然后招呼着上了铆钉，填了土，做了记号。

　　我爹眼看着他们离了村子，笑容就变成了咒骂。

　　讨债鬼，断了他财路。

　　但是我知道，他留了后手，人多眼杂的时候，他早就把大多数的东西摸走了，放在了另一处。

　　他顺着凿开的缝，怼进了第二层。

　　接下来的每一年，这些后生都回来，他们遵守了自己的诺言，只是来的人越来越少。

　　我只以为是他们放弃了，后来才知道他们都出了事。

　　拿了细软的，都会出事。

　　包括那些后生，包括接下来这些年总去摸剩下的东西的我爹，

　　也包括我。

　　我的生日一天天近了，可怕的事也多了。

　　身上多了很多淤青的手印，就像是在夜里被掐过一样，手印的颜色越发的乌黑。

　　三更半夜，有鬼夜哭，

　　红色的影子笑着从我家窗户外飘来飘去，还有人敲门呢。

　　我爹又变的疯疯癫癫了，他又哭又喊的，两三天水米不沾牙，疯病一天天严重了。

　　终于到了我生日的晚上，窗外影影绰绰的，那都是黑色的人影，我家的墙角开始渗血了，天花板也滴滴答答的。

　　风很大，刮倒了院子破板门的的时候，我爹就疯魔了，他骂骂咧咧的拿着菜刀冲了出去，在后山没了踪影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凿开了棺材的第二层。

　　风叫嚣着，外面有女人的哭喊声，我不敢动，怕极了。

　　声音嘈杂了起来，我探出头去瞧，有两个后生来了，他们把我爹架了回来，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他浑身是血，坐在院子里。

　　不知道是自己砍的，还是在山上跌的，他像个血人了。

　　院子里还有个女人，她穿的红衣服，鲜艳的很，衣服破了，在身后拖拉着。

　　她的脸和手墨一样的黑，脸上的眼仁确是白的，头发披散在后面，像是黑蛇一样扭着。

　　女人冲着他们走过去，嘴里发着咕噜咕噜的声音，脑袋像是缝上去的布球，一晃一晃的。

　　我怕极了，有人冲进屋子，是那个领头的后生。

　　你来了，风把屋子都灌满了。我说着，也不哭。

　　我认出他来，他也认出我了。

　　窗外的风像是几百双手狠狠的拍着窗棂，顺着破洞鼓进来，我就被寒气淹了。

　　他把我抱起来塞在了床里，又把我的破花被给我盖上。

　　谁敲门都别开。

　　他看了我一眼，慌慌张张就出去了。

　　他的同伴已经扯起来了浸满了黑狗血的红线网，上面还系了很多铃铛。

　　那女鬼被贴了满身的黄符，在红线里抽搐着，她眼神狠戾极了，脸上的皮肤像是碎裂的瓷砖，一片片的剥落，还缠着丝丝缕缕的黑气。

　　她笑着往前爬，那笑声比哭难听极了。

　　看到门缝里的我，她狠狠的要撞过来，那两个后生拼了命的拉网。

　　我怕她，就关了门。

　　哭喊声，风声，笑声，还有铃铛的脆响，半夜就到了。

　　突然就安静下来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我听到它停下了，一下一下敲着门。

　　不是我爹的，是他的话一定会喊着我的名字骂我懒鬼了。

　　也不是女鬼的，鬼走路哪有响儿呢。

　　我不敢开门，也不敢动。

　　外面没声响了，我怕我打开门，我就也活不了了。

　　一夜很长，我坐在一片乱糟糟里，映着鬼火也就挨到头了。

　　清晨的阳光洒下来第一缕，是个很好的天。

　　我开了门，我本不该开门的。

　　地上像是烧焦了一样，黑的一块一块的，泼了不少的血。

　　女鬼没了，我爹也死了，他靠着我家的石碾子，眼睛都没闭上呢，烟锅还在手里，里边的烟都灭了。

　　俩后生里的另一个躺在地上，肠子都流出来了，他拿了女鬼的腰带，也把自己肚子里的带子还出去了。

　　领头的后生还活着，他靠着院子的大门，手里还攥着桃木剑，我走过去，他只是身上都是血道子，还有气呢。

　　把他拉屋里，我就坐在板凳上发呆了。

　　大家都死了，我还活着。

　　还活着，就要想吃饭的事，我托着腮叹了气，家里的米缸又要见底了，希望这个小叔叔不要那么能吃，要是他不吃粮食就更好了。

　　话本子上说，修行的人都是吃露水的，可是这时候都要上冻了，我找不见露水。

　　有一搭没一搭的想着，他就醒了。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像是要从我的脸上瞧出来什么似的。

　　我也盯着他看，他很壮实，个子不矮，长相不凶，剑眉入鬓，村子里的后生都没他好看。

　　等他下了床，开始淘弄我家米的时候，我就觉得他不是好人了。

　　他吃了我三碗米饭，还把家里最后两个鸡蛋给炒了，只留了一碗给我，我都要心疼死了。

　　吃完饭他一声不吭的，到房后挖坑去了。

　　他挖坑，我就搬土，不一会儿，就把两个死人埋完了。

　　他上了香，拜了拜，我就也跟着拜了拜。

　　他说我是要磕头的，我就跪下磕了头。

　　"你爹死之前把你托付给我了，你愿意跟我走吗？"他把我拉起来，拍了拍我膝盖上的土。

　　我呆呆的望着他，没听懂什么是托付。

　　但是后面那句我听懂了，我爹死了，家里的米也都吃没了，我只能跟他走了。

　　我一声不响的拉着他衣角。

　　他说要回道馆里去了，路还远着，我们锁了门，带了几件衣裳，就上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