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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齐栗宁离开东驼的那天,沙漠上忽然起了巨风,漫天的沙子被卷入风里,搅得天下都成了灰黄色。

      她从商店里买了一身大红色的纱袍,和一张白色的纱巾,浓烈的颜色对比让飘逸的美丽幻化为决绝。

      为了不被剧烈的沙尘暴吹走,她将自己半埋于沙里,头搁在手肘间,鼻子吸进去的每一口气都夹杂了大量沙子,所以她渐渐喘不过气,意识模糊起来,她一直不愿回想那几天都发生了些什么,可临死之人还有什么好怕的,所以那些事一桩桩一件件,事无巨细的呈现在她眼前。

      那日后她很快就找到了凶手,就好像有人刻意把证据送到手边,如此明显的疑点,可陷入魔怔的齐栗宁根本没有意识到其中的怪异。

      她去看阿兰和琦琦的遗体,俩具遗体都只剩下被烧焦的骨架。

      颂拓顽石本不让她去看。

      是的,经过那些事,她终于知道自己救的石头就是大名鼎鼎的颂拓可汗,她从昏迷间醒来的那间屋子就是可汗的寝室。

      她住进去后,颂拓顽石就搬去了其他房间。

      在那段浑浑噩噩的日子,她一直在想她来到这个世界的使命是什么,带着琦琦逃出王帐后,她以为她的使命就是遇见琦琦,扶养他长大。

      她真的把琦琦当成了自己的孩子在扶养,看着他一天天长大,看着他小巧可爱的眉眼,看着他每次看到自己时露出的笑靥,不知不觉间,自己心底最深的心防被打开,琦琦走进去,变成了她的心、她的肝、她的肺。

      她来到这里本是无欲无求的,可遇见琦琦后,她开始有所求,她希望琦琦能健健康康长大。

      那天,她偶然听见侍女们在闲聊,说什么火灾、尸体、小孩子之类的词,她冲过去质问,才知道,原来那场火灾并没有把他们烧的干干净净。

      原来遗体还在。

      颂拓顽石得到消息,拦在停放遗体的地方,不让她进去。

      她用异常冷漠阴郁的眼神看着颂拓顽石,道:“我只是想再看他们一眼,有那么难吗?”

      “阿宁……”颂拓顽石显得有些无能为力。

      “况且,琦琦是我的孩子,阿兰是我的家人,你有什么理由不让我进去?”要是不能进去,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会干些什么事出来。

      颂拓顽石终是让开了去路。

      尸体放在房间正中的一张木床上,由一块宽大的白布盖着。

      她感觉有千万斤巨石绑在脚上,让她难以挪动哪怕一丁点,可她知道,没有人可以挡住她的脚步,她还是一步一步走到跟前,用颤抖不已的手的揭开白布。

      里边一具较大的骨架抱着一具小小的骨架,大约是生前抱得太紧,所以即便被大火焚烧掉所有血肉,他们的骨架也紧紧缠绕在一起,轻易不能分开。

      齐栗宁跪在床边,眼泪像不要钱的珠子喷涌而出,她不敢碰到那些细细的骨头,怕一碰就断了。

      她触摸了较大的那具骨架,轻轻说了句,“阿兰,谢谢你。”

      阿兰长得很美,虽然经过很多折磨后脸上总是写满疲惫,可自从来到她家,她亲眼见着阿兰一日日好起来,脸上暗黄的皮肤重新散发出光泽,眼睛越来越亮,整个人都好了许多。

      可现在,一切都没有了……

      阿兰的俩只手皆握拳,齐栗宁试图将那些指头分开,可才刚刚碰到一个拳头,那细长的五指就忽然分开,指缝间掉出一个石头来。

      “砰!”石头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齐栗宁低头去看,发现是一块烧焦的圆石,这本来是块光滑洁白的鹅卵石,曾经总被琦琦当玩具玩。

      阿兰在紧要关头死死捏着这块石头不放,是不是想告诉她什么?

      齐栗宁深思起来,脑子里隐隐约约有一些碎片,却串不起来。

      就好像有什么在推着她走,魂不守舍的齐栗宁从那间屋子出来后,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被烧的只剩下框架的家。

      “千张,你在外边等我。”千张便是这些天一直跟着齐栗宁的人,颂拓顽石怕她出事,就派人跟着她。

      “可是夫人……”

      “我只是去看看,还没报仇,我不会寻死的。”齐栗宁冷冷道。

      千张想了想,恭敬退后一步,“是,夫人。”

      推门而入,便是一片断垣残壁,尽管看过一次,但她依然觉得地狱不过如此,木制的支撑柱全被烧光,砖块散落一地,偶尔能找到被烧得仅余一角的碎布料或者桌角。

      这些东西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能从每一件残存的东西里看到过去的影子,那才是天崩地裂。

      她跪下磕了头,正打算站起来时,忽然发现对面墙角上方有一抹红色映入眼帘。

      她站起来朝那边走去,想看看那是什么,走近了才发现,那是几根红色绳子,被牢牢卡在一个小钉子和墙壁之间。它的位置在墙角之上而不是在墙角之下,那么只有是在翻墙的时候,才会把随身携带的东西卡在这里,也只有用力过大,才会卡得这么紧。

      齐栗宁皱皱眉,她觉得这绳子有些熟悉。

      她就站在那里,犹如犯了错站在墙角面壁思过的孩子,她脑海里闪过一幕幕记忆里的画面,想要抓寻某个至关重要的影子。

      忽然,记忆定格在那天,那时,那刻,有个彪形大汉从她身后撞了她,没有道歉,直接越过她隐入人群。

      那人穿得普通城民的衣服极其不合身,有一簇红色刀穗从他腰间露出来,随风飘起来。

      木匠妻子说,那是可汗近卫的标志,每个人都必须佩戴的标志。

      ……

      东驼城的风吹得很轻,但不知为何就是把她手里的碎布料吹了起来,那些布料满天乱飞,又在这片废墟上渐渐落下帷幕。

      她想起,刚刚得知石头就是颂拓顽石的那天,也怀疑过他会不会对自己的侄子动手。

      可是他那么聪明的人,恐怕早就知道琦琦的身份了,为什么在自己家时不下手。

      况且她亲眼所见,石头看着琦琦的眼神是多么温柔,多么慈爱。

      世上唯有眼神不会骗人,她相信了他的眼神,更相信了自己的直觉。

      可是,证据都在眼前了,即便她再怎么不相信,也得承认事实。

      阿兰手里的石头,墙角钉子拦住的刀穗,颂拓顽石血洗王帐那一夜的残忍,他与琦琦父亲的仇……

      一切的一切都证明,这就是事实。

      呵呵,呵呵。

      齐栗宁冷笑,她亲手救回来并且照顾那么长时间的人杀了她最爱的人。

      何其可笑。

      琦琦,我会为你报仇,你乖乖的走过奈何桥去投胎吧!这边的事就交给我来做。

      ……

      沙漠上很少会冷,但那天晚上不知道怎么回事,气温骤降,人们裹着好几层衣袍依旧觉得冷,只能早早各自回家,燃起火炉取暖。

      齐栗宁正在王帐中的厨房里煮奶茶,她用一个长柄汤匙不断在锅中搅动,浓浓的奶香漫溢,可这味道让齐栗宁只想哭。

      她还做了几个在家时常做的菜,都是颂拓顽石喜欢吃的,谁也不知道,在用刀将每一种食材切碎时,她有没有切碎自己的心。

      “千张说你让我回来吃饭。”颂拓顽石声音里满是欣喜,如果仔细听得话,还能听见满满的爱。

      齐栗宁坐在桌前,桌上摆了满满一桌的菜。

      “居然有奶茶,我思念很久了。”颂拓顽石不苟言笑,可此刻他脸上却写满欣喜。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为什么如此开心。

      “喜欢就多喝点。”齐栗宁站起身给他舀了满满一大碗。

      颂拓顽石接过来,一饮而尽。

      “别光喝奶茶,还有这么多菜呢!”齐栗宁夹了几筷子蔬菜放进他碗里。

      “阿宁”,颂拓顽石放下奶茶碗看着齐栗宁,“我正在查凶手,已经有了点眉目了,等找到凶手,你报了仇,我们能不能就这样过下去。”

      齐栗宁笑了起来,“你的意思是以后的每一天,你出去处理政事,我就做好饭等你回来,然后我们一起吃饭是吗?”

      颂拓顽石双手攥紧,好像在克制什么,又好像在给自己勇气说些什么。

      终于,他忽然松开拳头,用发红的眼睛看向齐栗宁,“阿宁,跟我在一起吧!我会对你好的。”

      “噗嗤!”齐栗宁忍不住笑了,笑声里有几分悲哀,“你喜欢我?”

      “嗯,我喜欢你。”声音掷地有声,没有丝毫虚假。

      “可是,迟了!一切都迟了,哈哈哈哈!”

      “什么迟了?噗……阿宁,你……”

      颂拓顽石不可置信看着自己喷出来的血,又不可置信看向齐栗宁,可身体还是不可控制缓缓倒了下去。

      “颂拓顽石,谢谢你的喜欢,下辈子吧!我或许会嫁给你……再见!”齐栗宁蹲下替他把几根发丝别在而后。

      颂拓顽石还没有咽气,看着她的眼神有痛苦、有开心、有解脱、有爱、有悲伤、更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一命还一命,你接受吗?”齐栗宁问颂拓顽石。

      颂拓顽石用尽全力点点头,带血的嘴角缓缓勾起来,他说不出话,可齐栗宁能明白,他在说,“我爱你。”

      就好像再也受不了跟他待在同一间屋子里,齐栗宁猛然站起身,夺门而出。

      “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齐栗宁像疯了一样大笑,身子摇晃着向前走,千张还不知道里边发生了什么,习惯性的跟在齐栗宁身后。

      “你别再跟着我了。”齐栗宁转身大喝。

      “可汗让我跟着你”,千张千篇一律的回答。

      “你家可汗死了你知道吗?”说这话的时候,齐栗宁心里极为痛快。

      千张神色一变,迅速转身进了进了齐栗宁刚出来的房间。

      齐栗宁没理他,转身大笑着离开。

      千张见到了可汗最后一面,颂拓可汗最后唯一一句遗言是“放她走,谁也不许为难她。”

      ……

      那天,王帐发生叛乱,颂拓顽石杀死了自己的亲哥哥耶律津,同时开始大肆屠杀宫中旧人,万般紧急的时刻,可敦齐秦月把儿子递给齐栗宁,让她把王子带出去。

      同时递给她的还有一包宝石以及一瓶毒药。

      姐姐说,那是她还在中原时,被册封为永安公主那天,有个小公公递给她的,小公公说,奉皇帝之令,让她在必要时刻,下毒杀死东驼可汗。

      说是奉皇帝之命,可皇帝早已不管朝政,给她毒药的只能是那些一手遮天的大臣,可那都已经不重要了。

      姐姐显然用不到了,就把毒药给了齐栗宁,让她留着防身。

      齐栗宁没想到,兜兜转转,这毒药还是进了东驼城可汗的嘴。

      ……

      她去了那片废墟。

      夜晚已经降临,一轮明月挂在高空,漆黑的夜色里有万千星辰闪烁。

      明明是一样的景色,怎么就不一样了呢?她是怎么来的呢?她来这里是为了什么呢?

      她什么也不知道。她的人生好像被一只莫大的手掌控制着,她像个提线木偶,有一根线牢牢握在那个手掌心。

      她躺在那片废墟上,缓缓闭上眼睛,她希望自己永远不要醒来。

      可她还是醒了,清晨的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睛,眼睛看不见,耳朵却能听见门口有人闲聊,大家好像都在议论着什么新可汗、娃娃之类的词。

      这么快就有新可汗继位了?王帐里的人反应可真迅速。

      不过为什么没人来抓她呢?她杀了一个城池的最高领导人,怎么还能在这安睡一夜呢?

      她缓缓站起来,睁开眼适应了片刻,眼前的景色还是让她心痛难忍。

      大门还是完好的,所以她推开门,正说话的邻居们见她从门里出来,都大吃一惊。

      这几人齐栗宁都认识,刚开始那段日子,她还教了他们怎么腌咸菜。

      “你们刚刚在说什么?”齐栗宁问。

      这一问,那几人才反应过来,赶紧嘘寒问暖,他们都知道这家夫人的儿子和仆人死了,这下见着,也是担忧的看着她。

      齐栗宁吹了一夜风,可能得了风寒,头疼的厉害,顾不上回应他们,只能又问:“你们刚刚说什么?”

      有个四五十岁的妇人答:“是这样,王帐发了告示,说颂拓可汗死了,你知道新继任的可汗是谁吗?”

      齐栗宁摇摇头。

      “是那个传说中被杀死的耶律津的儿子珂玛琦琦。”妇人答。

      “你,说什么?”齐栗宁问。

      “是叫珂玛琦琦吧!”妇人不太确定还问旁边的人。

      “是呀!就是。”另一人答。

      好了,都闭嘴吧!你们忘了阿宁家的孩子……

      对对,都闭嘴吧!

      阿宁,你别放在心上,就是个巧合而已。

      阿宁,节哀顺变。

      阿宁……

      齐栗宁未发一言,推开挡在她身前的几人,疯了似的往王帐方向跑去。

      “阿宁这是怎么了?”那位妇人显然被吓到了。

      “肯定是受刺激了,真是可怜的人,丈夫还没找到呢,孩子又被烧死了,是个人都受不了。”有人回答。

      “谁说不是呢?”另一人附和道。

      出乎意料的是,王帐大门口属于新政权的守卫并没有拦着她,她一路畅通无阻进入姐姐生前所住的那个院子。

      她站在院子门口没进去,可通过硕大的窗户,她已然看到了想见的人。

      琦琦正在跟一个熟悉的妇人玩着游戏,那妇人举着他上上下下,逗得孩子哈哈大笑。

      孩子眉眼温柔,牛奶般的肌肤很有光泽,他很健康,很快乐,好像丝毫没有因为离开自己的姨妈而痛苦,就像当时,没有因为离开娘亲而哭泣。

      果然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会放在心上。

      这样可真好。

      她也认出了那个背对她的妇人,阿兰,藏的真好,这么长时间居然没有露出一丁点破绽。

      好像只有自己是傻子啊,是一个来自异世界的傻子,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来,为什么而活的傻子。

      是一个可以随意被欺骗,被利用的傻子。

      是一个不珍惜“爱”,把“爱”亲手摧毁的傻子。

      真他么可笑。

      她没有进去,转身就走,被一个陌生男人拦下来,男人说,“可敦的妹妹,齐栗宁?”

      齐栗宁没理他,甚至没看他一眼,直接往大门处走。

      男人也没恼,反而跟着她一起走,“我们都是耶律可汗的手下,一心忠于耶律可汗,现在也忠于他的儿子珂玛可汗。”

      齐栗宁依旧不理他。

      “请理解我们,不得已出此下策。”男人继续道。

      齐栗宁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男人,眼里冒着熊熊怒火,“不得已?你们利用一个女人来夺回政权,这是不得已?”

      “躲在幕后,站出来的勇气都没有,这是不得已?”

      “安排间谍用虚假的身份,骗去另一个人的信任,这叫不得已?”

      齐栗宁步步紧逼,每一个字都在消耗她仅有的那么一点力气。

      “不得已,就是用一把火烧死我的孩子,烧死我的朋友,让我失去一切?”

      “不得已,就是让我拿一包毒药去杀死最爱我的人?”

      “你们的不得已真是好狠毒。”齐栗宁忽然喷出一口血,她看着地上的一片鲜红却笑了,就好像,这是她终于受到惩罚的快乐,就好像生命得到了片刻的救赎。

      男人被质问的哑口无言。

      齐栗宁摇摇头,没有再说话,继续往前走。

      见她马上要走出成名了,男人咬咬牙道:“你可以留在王帐里,在这里所有人都会尊敬你。”

      “不稀罕。而且,我嫌恶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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