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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男人心、海底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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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降过后第二天,顾仁青帮着“老兵公益”基金会给村里的老兵送物资,柳清清买了不少东西夹带私货给一起送了过去。
柳之光年过七十,膝下无儿无女,几十年前的战争年代在战场上没了一双腿和一只手,只有一盒子的勋章保存完好。
顾仁青常年来送钱粮,已经和老人很熟稔了,基金会的志愿者走了之后,他还在陪着老人讲话。
柳之光的年纪已经大了,但精神矍铄,他抚摸着盒子里的勋章,目光渺远:“我上战场的时侯,比你们现在还小几岁,敌人的一颗炮弹落下来,改变了我的命运,也终结了我许多战友们的一生。”他注视着那些勋章,每一枚勋章的背后都有无数牺牲在解放道路上的战友。
顾仁青垂下眼,看着老人没有手的那只胳膊,还有抚摸着勋章的那只沧桑的手,他的眼眶有些红,他压抑着内心涌动的所有情绪,去问那个从战火纷飞的年代走到如今和平岁月的老人,“您和您的战友没有过害怕和退缩吗?”
柳之光用温和又从容的目光看着他,他说:“怕啊,但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的,不能因为害怕就不去。”
顾仁青的喉咙像是塞了一团棉絮,他干咽了一下口水,喉结滚动,手指也无意识地攥紧成拳,“您有没有想过,如果革命不能胜利怎么办?如果自己的牺牲换不来成功怎么办?”
老人的眼里泛起了水光,他的年纪已经大了,情绪激动手就止不住地抖,但他又那么的从容,像是没有他包容不了的人和事,他自带一股见过大世面的神秘感,可他又那么的真实地坐在那里。
他说:“有的人因为看见而相信,有的人因为相信而看见。你看,我不就等来胜利的那天和如今的和平年代了吗?”
顾仁青的嘴唇紧抿着,眼眶红红的,握紧的拳头也微微颤抖,他想说些什么,但他的喉咙像是被无形的手攫住了,以致于他什么都说不出。
柳清清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握住了他的手,笑着去接老人的话:“那些牺牲的前辈们,虽然我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但我永远感激他们。今天的和平生活就是您和您的战友的军功章,您也在为您的战友活着,所以啊,柳爷爷,下次别再把给您送东西的我撵出去啦~”
柳之光笑着嗔了一句:“鬼灵精的小丫头片子。走走走,你们赶紧走,成天陪我这个糟老子干什么?忙你们自己的事情去!”
秋分之后,昼短夜长。
柳清清和顾仁青离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顾仁青摁亮了手机,看了一眼显示的时间,手机屏幕的白光在昏黄的秋日傍晚格外亮眼,他深呼吸一口气,才说道:“报考的时间截止到今天的六点整,现在刚好过去一分钟。”
柳清清整个人都愣住了,她难以置信地抬眼看他:“你没报名?”
顾仁青垂下眼看她,有一股如释重负的淡然和沉重的悲伤,他点了点头:“嗯。”
柳清清太过震惊,声音都有些颤抖,“为什么?阿姨知道吗?她生气再打你可怎么办?”
顾仁青没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反而回忆起了往事:“清清,你知道吗?我爷爷说他年轻的时候要去参军,被我太奶奶拦住了,上了战场有今天没明天的,回不回得来都不一定,但他还是去了,回来的时候一身的伤。他去世之前做手术,还在身体里取出了当年的弹片。”
清清的鼻子有些发酸,仰起头看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顾仁青的声音低沉,像是上好的玉石滑过金丝绒的华丽锦帕,“生命对每个人只有一次,这仅有的一次生命应当怎样度过呢?”
他顿了一下,站在自己面前的女孩儿的眼睛亮亮的,映着路灯的光,像是凝固了星光的琥珀,随时要滴落下来的似的。
他目光温柔地看她,用低沉华丽又坚定的声线继续说道:“当我回首往事时,我希望自己可以问心无愧地说:那美好的仗我已经打完了,应行的路我已经行尽了,当守的道我守住了。从此以后,不管有没有公义的冠冕为我留存,我都无愧此生。”
柳清清低估了顾仁青,不是所有人都会弯腰去捡六便士的,有人就是选择了月亮。
听他说完,不知为什么,她的眼泪忽然落了下来。她感觉自己的泪点可真是太奇怪了。
顾仁青摸了摸她的头,拿出纸巾给她擦泪,“这些话,除了你,我不知道还能对谁讲。我的犹豫和不坚定,除了你,我也不知道还能对谁讲。”
柳清清还在哭,纸巾擦完鼻涕塞进了包装袋攥在手里,可她的眼泪像是止不住了,拿袖子去擦眼泪,“那你妈妈那里,你怎么办?”
顾仁青抓着自己衬衫的袖口从外套里拉出来,用干净的袖口给她擦泪,“别担心,大不了被她打一顿,我爸和我妹会替我求情的。”
柳清清抽噎道:“你把我也带去吧,我也替你求情。你妈要是打你,让她连我一起打。”
顾仁青笑着看她,擦去了她左眼的一滴泪,“给我留点面子吧,刚才说了那么多中二的话,你听了也就听了,我挨打的场景就不给你现场直播了。”
柳清清终于破涕为笑,她忽然觉得周京墨的提议也不错。
顾仁青和她,她弯腰去捡六便士,顾仁青可以去追月亮,这样他们两个既有了月亮又有了六便士。
柳清清顿时豁然开朗,急匆匆跑回家去找周京墨商量具体该怎么办。周京墨正在吃柿子,拿着吸管在吸柿子的果肉,见柳清清回来,还举着柿子问她:“清清,你要不要吃?”
柳清清直接拉着人往二楼阳光房走,“跟我走,我有事和你说。”
周京墨的柿子还没吃完,多少有些惋惜:“思齐,别扔,等会儿我下来继续吃。你吃完放着我收拾,别吃太多!等下还要吃饭的!”
柳清清拉着人上楼,开门开灯又关门一气呵成,把他往阳光房的沙发上一按,认真道:“我觉得你之前说的有道理。”
周京墨一头雾水:“什么?我之前说了什么?”
柳清清拉了一张凳子坐在他对面,深吸一口气道:“就是你说我和顾仁青的那件事。”
周京墨:“......”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呢?这不就是吗?合着他挖了个坑把自己给埋了!
“这事儿要不再想想?”周京墨拼命组织语言,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桂花糖塞进嘴里,咔嚓咔嚓地嚼碎,给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
也怪他之前嘴太快,话都说出去了,结果提建议的是他,月末还没到就反悔的也是他,现在持反对意见的还是他。
他在柳清清的注视下,把糖咽下去后,迟疑道:“你之前不是说顺其自然,随缘吗?”
“可你之前不是说我和他志同道合,是合适的人吗?”柳清清歪着头看他。
周京墨语结,对,这没脑子的话是他自己说的,他有些不好回答,只能逃避,“我去把我的柿子拿上来。”
“周京墨,你当初是耍我呢?”柳清清意识到他的不配合,腿一伸,踩在沙发上堵住了他离开的路,手一推,把人又按了回去,一手撑在大腿上,身子前倾凑上去问他。
“怎么会......”周京墨吓得往后一仰,贴在沙发靠上,话都有些磕巴,“我什么时侯耍过你?”
柳清清收回前倾的身子,靠在椅子上,手搭在膝盖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周京墨故作镇定,遇到什么困难也不要怕!微笑着面对它!他出了名的辩论小能手,逆风翻盘so easy!
他“咳”了一声,吸了吸鼻子,坐直了身子,冷静道:“清清,这几天我仔细想了想,我觉得之前我说得不对,你也不用听我的,真的,我也在反思自己,你就当我之前的话是胡说。”
柳清清皱起眉头,双手环胸,问他:“你是说,你觉得我和顾仁青不合适了?”
周京墨呼吸一滞,又要变成柠檬精,怎么?你还真的思考了你们的适配性啊?你要是那么听我的话,我之前告白你怎么不好好想想我们的未来呢?
他缓了半天,努力做好表情管理,才又开口认真答题:“我承认,你们是志同道合。可是截然不同的人才能互补啊!清清,顾仁青对你太过理智,他希望你变得强大,他用最客观的态度,陪着你克服各种困难,尽心尽力,或许只是他在公事公办呢?”
“这有什么不对吗?”柳清清下意识地反问,顾仁青这不是没什么问题吗?和他们合不合适有什么关系呢?
周京墨注视着她,一字一句诚恳地说道:“这说明,顾仁青不爱你啊。真正喜欢一个人,不是希望她成为铠甲,而是把她当成自己的软肋。”
柳清清笑起来,暖黄色的灯光落在她脸上,睫毛的阴影被拉长,在暗夜的灯影里,她的脸部线条柔和到有了一种神性的美。
她说:“周京墨,你还是没懂我之前的话,只要合适就可以了,爱不爱有什么关系呢?”
“不!有关系!”周京墨忽然激动起来,拉着柳清清的凳子,连人带凳子都拖着往前了一点,双手按着她的肩膀,认真道:“我希望你结婚是找一个亲人!毫无保留真心实意对你好的那种!而不是一个冷漠的合作伙伴!有爱才会有包容,不要小瞧亲密关系里爱的分量!”
这话是聊不下去了,柳清清本来想问他一下怎么攻略顾仁青的问题,结果直接被他一通慷慨激昂的演讲给否定了。
“你当初劝我和顾仁青在一起,我都快信了,现在你又说不行,话都让你说了,我看你就是在耍我!”
男人心也是海底针啊!这一天一出的她都要看不懂了!
周京墨的手还按在柳清清的肩膀上,他认输了,坦白从宽道:“人都是有私心的。我也是。清清,我没那么大方,撮合你和顾仁青了。”
柳清清直接愣住了,身子都有些僵硬,她真的是怕了周京墨,每一次!她是说每一次他都不按常理出牌!
周京墨终于松开了她,认真道:“清清,我们在一起才能完善对方缺少的特质,帮助彼此实现自我成长。”
他说完,自嘲地笑了,“可是这些话你不爱听,也不愿信。我也不知道怎么就是憋不住非要说给你听。”
两个人都沉默了,柳清清整个人都坐立不安,她说道:“你应该找个在你身边的人,开学后重新开始一段校园恋情不好吗?或者重新去追夏思颖......”
周京墨是真的和她聊不下去了,起身就要走。
柳清清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子,留下了人,她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终,她还是岔开了话题,“你晚上想吃什么?”
周京墨好久没说话,他心口仿佛压了一块石头,吐出一口闷气,才开口说道:“随便。”
他早晚有一天被怄死,他也算是看清了,柳清清的心就是石头做的,爱情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他承认这次自己hold不住翻车了。
再待下去,他怕有一天回忆往事,想起自己剃头挑子一头热的这些话,会自己把自己尴尬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