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拐个皇子做王夫》木明非

2、使臣 除却巫山非

　　发疯一样地驭马狂奔。

　　直到出了都城，她才勒停了马，低下头，舒展了一下紧握缰绳而僵痛的手指，再仰头看去，已不是大都城的夜空。

　　悬于夜幕中的零碎星辰虽然并未如她无数次梦中的那样明亮灿目，但至少这一次，不必尝醒来时的失望。

　　她的心绪渐渐平息了下来，驭马在乡间无人的道路慢慢行着，缓缓勾起唇角，她终于离开大都了，这一场豪赌，她赢了。

　　她抬头望去，暮霭苍茫，黑暗里似乎蕴藏着诡谲的凡尘人世。她抬起手，似乎妄想摸一摸那静谧的夜色，前面便是天高海阔了。天高海阔，但无处为家。

　　而她誓要在广袤的天地里，亲手开辟一个属于她的家国天下。

　　不知行了多久，方见茫茫暮霭之中渐渐有了些许的亮光，似是从这荒原里升起的零碎星子，上官南乙不禁醒了醒神，连加数鞭，驱马奔去。待得隐隐看清那扬在昏昧夜色中的旗子上是个“肆”字，便觉心中一松，跃下马来，拴好缰绳，三步并作两步推门进去。

　　＊＊＊

　　第二日早上醒来时，天已是大亮，上官南乙略略梳妆，便出了客房走下楼来。这个时间酒馆里已是满满当当的人了，肆意的说笑着、吹嘘着，争论着，喧哗声交织着饭菜的香味，是一种满沾了烟火气的热闹，像她今日换上的亚麻布的素色衣裳，触手是平朴可亲的温暖。

　　上官南乙唤过店小二，要了一碗面，一壶酒，拣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了。

　　未几，听到旁边有人大声的吵嚷起来，抬眼望去，却见几个人正在划拳，面朝着她的那个男人不知胜了还是负了，呵呵呵地笑起来，一张黝黑发红的面孔皱成了核桃壳，满脸的褶子都随着那笑声打起颤来。

　　上官南乙望着，亦不禁微微笑起来，别过头去，恰见窗外一行不知名的白色鸟儿掠过，自在逍遥，渐渐飞得高起来，打个绕儿便不见了。

　　她瞧着，忽的很是想要在七弦琴上抚弄一曲，然而这种落逃时节，那种物件终究不会带在身旁。虽不能遂意，然而这样一想，心内不知怎的却也欣悦惬意起来。

　　然而这凡俗里的纵恣安详到底不是她可放肆沉沦的，她拨弄着筷子，心中细细思量起来：“此时此刻，我昨夜逃婚之事叔王必早已得知，纵因上国使臣之故暂不发作，又岂会善罢甘休？唉，洛京，洛京，长亭短亭，关山迢递，不知何年何月方可到达？总之我且一路东行，待得风声稍息，再作打算罢。”

　　她如此想着，手指亦不禁在那老榆木的桌面上反复划着一个“东”字，正在出神，忽听得背后一声断喝：“来人！”她本自心神不宁，忽闻这叱喝之声，不禁一个激灵。

　　却见那掌柜的已是一溜小跑着过去了，堆着笑道：“客官有何吩咐？”

　　上官南乙稳一稳心神，回头看去，只见一名八尺彪形大汉当门横立，他拧起眉头，昂一昂下巴：“你这酒肆就这巴掌大的地儿？”

　　那掌柜的弯着腰笑道：“哟，客官，这可是咱们梅村方圆几里最好的酒家啦！客官一行几人？”

　　那壮汉并不搭理他，皱着眉头将这酒肆打量了一圈，方不耐烦的挥一挥手，粗声大气的道：“也罢！快把这些乡野匹夫给爷爷统统轰出去罢！我家公子何等尊贵，岂得与这些粗野之人比邻同座？”

　　上官南乙知他并非前来捉拿自己之人，心中微微放松，却也不禁深为诧异，记忆中江国之境并无这一号威猛骠勇的人物，但听这人口气，却甚是狂妄尊大，不知他家公子究竟是何来头。

　　那掌柜的听了此言，自是面露难色，但见那壮汉身材魁梧，满面横肉，又不敢狠拂了他的意，便迟疑着道：“这……不大好吧？”

　　那汉子本就不耐烦，见那掌柜的这样支支吾吾，便焦躁起来，喝道：“什么好不好的！还会短了你的银子？”

　　那掌柜的唬得舌头都打了结：“不……不只是银子……”

　　那壮汉听不得他说完，一把拎起他的前襟扔在墙上，用手臂抵住他的胸口，高扬起拳头，怒喝道：“不只是银子？你还想吃你爷爷一记拳头不成！”

　　众人何曾见过这个阵仗，早已骇得目瞪口呆，有些胆小伶俐的人，甚或已作鸟兽状散去。

　　上官南乙本不欲多管闲事，但因知这般倚仗几分势力的鲁莽野汉下手最没个轻重，深恐僵持下去伤了那店家性命，遂端起面前酒杯一灌，壮了几分胆气，开口笑道：“好汉听我一言，既是相逢，必当有缘，岂不闻汉地亚圣之言：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便是尊公子不肯纡尊降贵，凡事也好商量，休要伤了人性命的是。”

　　那壮汉不禁冷笑一声，将那店家随手一掷：“你算什么东西，也敢与爷爷我……”待到他目光方触到上官南乙的面容，后半句话立时便湮没在喉咙里，他脸色煞白，大惊道：“你……”他一回身，竟飞也似的去了。

　　上官南乙望着他背影离去，不禁疑窦满腹，正自纳闷，却见数名侍从拥着一位锦弁华服的青年俊美公子踏进门来。

　　那公子方看到上官南乙的面孔，整个身子都禁不住轻轻一颤，失声道：“瑷玉！”

　　上官南乙微微一怔，却见那壮汉随在这公子身侧，低声道：“主子，您瞧她与尹姑娘……”那公子目光沁寒，横了那壮汉一眼，那壮汉忙噤声不语。

　　那公子道：“无人可与她相比。”说着，他复又将目光落于上官南乙面上，上官南乙目光与他对接，只觉他目光中既是眷恋又是厌恶，坦然直视着上官南乙，淡淡道：“物有相类，人有相似，不足为奇。除却巫山非云也，浊物而已。”

　　上官南乙素来自负美貌，乍听此言，不觉一怔，回过神来却不禁轻轻笑了笑：“人间烟火，唯凡夫俗子才最得其趣，巫山之云如何？浊物又有何不可？”她微微笑着望向那公子，“我与足下故人容貌相似？”

　　那公子道：“你……”方说了这一个字，便听得外面一阵嘈杂，有人喊道：“官爷来了！”又隐约听到人声道：“是王子。”

　　上官南乙不禁惶然变色，霍得站起身来。那公子睨了她一眼，却微微勾起唇角，冷笑道：“你忙什么？“

　　上官南乙心中骇急，面上却还平静：“我身子不适，先告辞回房了。”方转身欲走，手腕却被那公子一把握住。上官南乙微微一惊，目光倏然变的冰冷：“足下这是何意！”

　　却见那公子飞快地扫了一眼门口，随即低声命道：“去屏风后面。”

　　上官南乙一怔，却觉那公子已松了手，她来不及细想，忙依言回身闪进了屏风之内。

　　当是时，只听得一声喝令，数十名官兵一拥而入，顿时挤满了这方寸之地的村野小肆，为首者正是江国大王子、上官南乙的堂兄上官东泉。

　　一时之间酒肆中众人面面相觑、鸦雀无声，上官东泉抬眼四下里一扫，喝命道：“给我仔细搜！”众官兵齐声唱喏，拔剑欲动。

　　屏风之后上官南乙心急如沸，悄悄向外打量，却见那公子扬唇一笑，转身对向上官东泉，道：“搜什么？”

　　此时上官东泉正面向上官南乙的方向，上官南乙只见上官东泉与那公子稍一对视，面上登时露出诧异之色，道：“世——”

　　那公子抬手止住他的话头：“这些寻常老百姓不是你要找的人吧？”说着，扬一扬声音，命道：“都出去！”

　　那些百姓本见官兵持刀而立即知不善，只不敢妄动，正巴不得这一声，便一哄而散了。

　　待得众人皆去了，上官东泉方道：“在下不知世子大人在此，多有惊扰，还请勿怪。”他言语虽谦卑，面上却雍容矜持。

　　那些公子冷笑一声，道：“贵国国王方接了我天朝陛下的恩谕，便这样急不可耐，多一日也不肯留客吗？”

　　上官东泉道：“世子大人此言，我等实实不敢承当，如今虽是新约已成，但我等江国臣民，对天朝陛下恭敬之心未有稍改。如蒙不弃，我等仍愿为天朝奔走效力，以表其义。世子大人莫作不实之测，予他国可乘之机。”

　　上官南乙在屏风之后听至此处，才知这位公子原来便是上国大银帝国所遣的使臣，但听这二人对话，遣词造句里却透着莫名的古怪之感，一时竟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上官南乙来不及细想，便又听那位使臣公子道：“王子莫要多心，本世子向来脾气不好，信口所言，性情所至罢了。我朝陛下对贵国国王自是信任不移，不然，何来今日之谕？”

　　“敝国上下，定不敢忘天朝厚恩。”上官东泉顿了一顿，续道：“但今日在下来此，是因昨日宫中丢了一要紧之人，父王命我带人搜查，在下本以为世子大人驭千里之驹，早已离开我江国方寸之地，是以大肆搜捕。不想世子大人却只行至梅村，方才惊扰。”

　　上官南乙听至此处，不由得眸光微微一动，上国使臣乃是受上国大银帝国皇帝所遣派，名为出访，实则无异于视察训审，上官东泉言语之中竟隐含堤防质疑之意，岂非是彰显江国不臣之异心？

　　上官南乙深知这位王兄行事素来持重稳妥，此刻不禁大惑不解，不及深思，继续凝神听去：“……不瞒大人，在下奉命所寻之人，乃我江国王室近支宗亲，且素蒙我父王母后爱重疼惜。若在下不能找到她，不仅不能平此风波，亦无以宽慰尊上心怀。是以在下挨家挨户仔细搜查，不敢稍有轻忽，酒肆虽小，却也是藏身之所。望大人体念，容在下将此处搜查一番，冒犯之处，多请见谅。”

　　上官南乙闻言不禁心中一惊，更觉诧异，上官北楚曾言大王碍于上国使臣尚未离去，必不会大肆搜索，自已亦曾深以为然。而今上官东泉却于使臣面前供认不讳，甚或要当面搜查，实在大出意料之外！不知自己何时竟已如此重要，乃至令上官东泉不惜得罪于上国使臣，更罔顾江国王族颜面。

　　上官南乙正不安，却听得使臣公子轻轻一笑：“好巧！本世子方才告辞，王宫便丢了要紧之人，真不知是巧合如斯，还是有人在故布疑阵？王子方才曾言：莫予他国可乘之机。我亦要将此言予王子，想来以王子之聪慧，必不会为人所惑，落入圈套，令天朝与江国徒生嫌隙吧？”

　　上官东泉忙道：“自然，在下对世子大人岂有猜疑？族人失踪与大人离开的时辰虽然相近，但若非巧合便当是别有用心之人所为，在下又岂是糊涂之人？”

　　使臣公子冷笑道：“王子自然不是糊涂之人。王子那厢忙于搜寻族人，这厢亦要留意着本世子离开的时辰，计算着以本世子一行马力，若要马不停蹄，这时那时该到到何处，可见王子心可二用，聪敏过人。更令本世子叹服的，则是王子心思奇绝，王子亲族下落尚且不明，王子便知那人必是往银国而去，亲率兵卫直奔银国方向追来。记得今晨本世子离开王宫之时，王子尚在宫中随国王王后为本世子设宴送别，如今王子挨家挨户一路仔细搜寻过来，却恰与本世子于这梅村酒肆中相见。本世子糊涂，这笔时间账，可实在算不过来了。”

　　上官东泉不禁微微一惊，忙道：“在下……”

　　那使臣公子却不容他解释，冷冷打断道：“王子倒不妨直言，王子这一路东行，究竟是在搜查你那族人，还是本世子？或者那莫名消失的族人，亦不过是王子自编自导的一场戏？”

　　上官东泉脸色愈发难看，不禁夺口而出：“岂会！昨日失踪可是……”

　　使臣公子抬手止住，却是微微笑了一笑，方才徐缓开口：“本世子无意窥度贵国王室隐秘。既然是我多心，我向王子道歉。贵国王室遇此意外之事，甚是遗憾，倘有本世子可相助一二之处，王子但说与我知。唯有在本世子面前搜查酒肆之事，不可。本世子奉天朝陛下圣命出使贵国，今日本世子身在店中而世子搜店，虽不为疑我，但总令我面上无光，使我回国后无颜面对我朝圣上陛下。想来此亦非贵国大王与王子本意罢？”

　　上官东泉听他缓缓道来，语气已是迥异于方才的冷峻倨傲，却是一派平和温煦，然柔韧到了极处，竟令人不可违拗。方才省悟那人适才故意拿话相激，不过是为引自己言行失体、至于动心。

　　念及至此，上官东泉不免懊恼，他之前并不太将这年轻的使臣放在心上，只觉他不过弱冠年纪，生得又甚是漂亮，料想无非是倚仗父兄显赫荫蔽方被任命的草包少年，或嗔或笑，亦不过是纨绔子弟的任性使气。此刻见他谈笑自若，方觉此人可怕之处。不禁心中甚悔鲁莽行事，以致纰漏至此授人以柄，此刻除却顺阶而下，别无解法。

　　心思回转，上官东泉稍稍稳一稳心神，向那使臣公子略带谦意的微微一笑，温和答言道：“是在下考虑欠周了。在下一心悬于丢失的族人，一时心急，未能顾及大人处境。世子大人所言有理，在下意欲搜店之举，确有不妥之处。还请大人体谅在下焦灼心情，鲁莽之处，勿要往心里去。”

　　使臣公子微笑道：“王子言重了，今日梅村相逢，本世子只当王子是为本世子送行之高义。临返国前复能得见王子，我亦欢欣不已。”

　　“在下自当来为世子送行，愿世子大人一路平安。”上官东泉微微颌首致礼，“只是在下还要继续寻找族人，就先告辞了。”

　　＊＊＊

　　上官南乙藏于屏风之后，看着上官东泉一行人离开了酒肆，声音亦渐渐远去，直至听不到了，方才算长舒一口气。方抬头，却见那使臣公子正似笑非笑立于她面前，不禁微微一惊，随即便含了笑，道：“大人……”

　　谁知那使臣公子却扬唇一笑，冷然打断：“太卿公主，听闻你于昨日大婚之夜被贼人掳走，掳走你的贼人在哪里？你好大的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