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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逃婚 费尽心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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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庆三年春,江国王宫之中一派喜气洋洋的景象,四处张灯结彩,原来此日乃是太卿公主上官南乙与镇国大将军南宫钰次子南宫千镜的大喜之日。
夜幕将至,宫内仍是欢声笑语沸盈不息。琳琅宫内,虽是布置华美,却是一派冷寂了。上官南乙身着朱色喜服,依窗而坐,身旁使女唯慕容泠一人。
“公主,吉时快要到了。”慕容泠双目微微发红,颤声道。
上官南乙轻轻嗯了一声,看了慕容泠凝泪的双眸一眼,却是微微一笑,道:“今日乃我大喜之日,泠儿何必做此模样?”
慕容泠闻听此言,不禁低泣出声:“奴婢何尝不盼着公主成亲?自从二回宫以来,奴婢日思夜想,只盼大王与王后早日为公主指一门好亲事,使公主不必再留宫中,似这般处境尴尬。可这南宫二公子,岂是公主的良人?”
上官南乙静静看着慕容泠,姣丽的面上波澜不起,听慕容泠说毕,方自袖中取出帕子,递与慕容泠,淡淡笑着慰道:“拭一拭眼泪罢。日子长久着呢,若要一昧哭哭啼啼,愈发难过了。何况一切皆是我自己所选。“
慕容泠头一低却又落下泪来:“说是公主所选,但如何不是情势所迫?说到底,终究是大王与王后太过无情狠心。”
“泠儿慎言。”
上官南乙神色一肃,飞快的扬目四下一扫,方才和缓了语气,淡淡道:“叔王待我已是甚厚,我数次顶撞于叔王和婶母,在宫中早已无立足之地,此次若不能为叔王分忧,日后何以忝居公主之贵,存活于江国上官氏王族之中?”
慕容泠愤愤道:”公主本就是先王与东后的嫡生爱女,自幼被视作掌上明珠一般,乃是尊贵无比的国公主。只可惜世事无常,今非昔比。”
上官南乙微微摇头,微笑道:“你也知今非昔比?往事再提无益,我亦早不是那金尊玉贵的国公主了。”
二人正说着,却见柳嬷嬷已率众仆走了进来,大声道:“公主可备好了?吉时将到,请公主上轿。”
慕容泠抹一把眼泪,霍然转身站了起来,道:“此乃琳琅宫,柳嬷嬷,你可有令人通传?奴才擅闯公主寝宫,这是何礼仪?你可知该当何罪?”
“胡闹。”上官南乙缓缓站起身来,摆手命慕容泠退下,微笑道,“柳嬷嬷是王后面前的老人,岂会不知礼?只是也得要有可供驱使通禀的人才成。柳嬷嬷纵是见识广,怕也不曾见过似我这般清寂的院落罢?王后体念我爱清静,倒平白为难了嬷嬷。泠儿,还不斟茶来。”
“不必了。”柳嬷嬷瞅一眼慕容泠,硬邦邦的开口道,“公主,王后有令,公主嫁到镇国将军府后,自有奴仆侍奉,慕容氏乃宫中仆役,日后就转调至王后宫中听差。”
上官南乙听了不禁怔了一会儿,回过神来却望着柳嬷嬷盈盈一笑,道:“春寒料峭,难为嬷嬷走这一趟。”一面说着,一面摘下指上翡翠板戒悄悄递与柳嬷嬷,“ 我这使女粗手笨脚,不知王后怎么就——”
柳嬷嬷低头瞟了一眼,随即将戒握在了手心,面上却依旧冷冰冰的:“主子的心思,做奴才的岂敢妄自揣测?”她悄悄将戒装进了袖中,“——只听说是楚王子的意思。”
上官南乙握紧的拳头缓缓松了开来,略定一定神,转头向慕容泠吩咐道:“泠儿,王后看重你,是你的福气,日后当要悉心服侍。”
“婢子是宫中人又如何?哪个公主成婚身旁没有侍女陪嫁?”慕容泠扑通一声跪下,膝行向前扯住上官南乙的衣裳下襟,苦苦哀求,“公主去禀明王后,婢子自十一岁便侍奉公主身侧,对公主忠心耿耿,只求始终追随公主。”
“我将嫁去南宫府中,”上官南乙俯身看着慕容泠,宁静的眸中微有怜意,“你既对我忠心耿耿,更该留于王宫之中,代我向大王与王后尽孝。”
慕容泠还欲再求,上官南乙却已不再理睬,只随柳嬷嬷向外走去。
走至宫门口,慕容泠的低泣声依旧隐约可闻,上官南乙不禁转头看去,却只看到玎玲作响的珠帘轻轻的晃动,映着宫外的灯火煌煌,更觉满目流光溢彩,那帘栊内微微颤抖的朦胧影子,竟只似一抹不真切的幻觉。
身旁尽是穿着喜庆的婢仆,有人催促着:“时辰到了,公主请上喜轿——”
上官南乙走上前去,喜轿两旁的奴婢只作不见,犹自木然站着。上官南乙已惯了这冷遇,亦不在意,不顾新嫁娘的身份,亲自打了帘子,上了喜轿。
***
轿子走过一条条街道,不知过了多久,忽闻得一阵嗖嗖之声接连响过,四周忽得暗了下来。
上官南乙微微一惊,掀起帘子向窗外看去,只见道路两侧的宫灯俱被射倒了,一串串红灯笼七零八落的散落在地上,正看着,却忽觉轿子剧烈一颠,不禁跌仆回了座上。
只听得外面乱作一团,嘈杂声之中有人惊呼:“何人在此作乱?快!保护公主!”
上官南乙心内一阵惊悸过后,反倒极快的镇定下来,她略一回思,便已猜到了□□。正在筹谋,却觉眼前亮光一闪,竟是一人飞身跃入轿中。
轿子大倾,上官南乙来不及看清来者,竭力平衡身体,大声道:“陉旧!”
隐约只觉那个身影微微一僵,便觉心中有了几分底,依着轿子勉强站稳,借着月光看清对面之人的眉眼,平一平气息,道:“陉旧,我不会挣扎,也不会呼救,先别打昏我。”
那人不语。
上官南乙摸索着缓缓坐了下来,望着那人莞尔一笑,丽色顿生,道:“也别绑住我。你主子要怎么胡闹我不管,但我这些日子筹备婚事累得狠了,待会想要手脚舒服一点睡觉,你主子不会不允罢?”
那人方才开口,道:“主子吩咐,不可得罪了公主。”
“嗯。”
“可主子更说,务必——”
“务必?我知道,”上官南乙掀起帘子,飞快的向轿外瞟了一眼,面上却是极轻松的笑了一笑,“如果你们的马车比这轿子舒服些,我便跟你们走。”
那人竟是当真犹疑了一下。
上官南乙觑着窗外。
“或许——”
“说笑的。”上官南乙忽敛笑意,甩下帘子,猛然一推陉旧,“就现在,快走!”
***
马蹄嗒嗒,马车疾奔在乡野的道路上。
上官南乙掀起车窗的帘布,夜风扑面,拂乱她的发,窗外模糊的景象在夜色里飞速的后退着。
冰凉的月光洒在她秀美绝伦的面上,她微微垂下眼睛,平静的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却无端让人觉出几分哀伤的意味。
月已西移,马车终于戛然而止。
“参见主子。”
“都起吧,做得很好,回头本王子自有重赏。”
“谢主子恩典!”
上官南乙在车内微微抬起目光。
“姐姐!小弟北楚,给姐姐请安。今日冒犯之处,请姐姐勿要怪罪。”
听到帘外熟悉的声音响起,上官南乙几乎按着扶手便要站起身来,却终还是缓缓松弛的坐了下去,不疾不徐的淡淡开口:“北楚王子,你我至亲骨肉,谈何怪罪?只是王子意欲何为,还望告知为姐明白。”
“我自是视姐姐为至亲骨肉,可姐姐若仍同以往一般待我,还请不要只是隔帘相见。”
上官南乙微笑,在唇齿间细细玩味这两个字:“以往?”
沉默须臾。
“姐姐。”少年低低开口,声音中却是掩不住的落寞与委屈。
“北楚王子——”
“姐姐,北楚放肆,但倘若姐姐不以为那南宫千镜为姐姐良配,我愿助姐姐一切遂意。”
上官南乙惊极反笑:“胡闹!王子年轻,做事率性冲动些也是有的,怎么底下人也不知规劝!我知叔王宠爱北楚王子非常,但王子若于此事恣意妄为,只怕叔王也不能见容。王子三思。”
“上官北楚岂是胆小惧事之人?何况是姐姐的事!”上官北楚在帘外急急答言,“我心已定,绝不回转,只要姐姐一句话,我愿为姐姐竭尽所能。姐姐,我听说那南宫老二相貌粗鄙,无法堪配姐姐人材。”
“女子嫁郎岂重外貌?应已贤德为先。”
“此人人品更是卑劣不堪,姐姐往日何等耳聪目明,岂会对此毫无所闻?我不相信。”
上官南乙淡淡笑道:“王子聪慧远在为姐之上,难道会不清楚叔王允我与南宫二公子婚事的深意?镇国大将军功高震主,权倾朝野,数有不臣之举。叔王许嫁,自有用意。我身为王族上官氏子孙,理应为国尽忠,为叔王解忧。”
“我正是清楚才会于今日出此下策!镇国老贼其心可诛,父王早就恨得牙痒痒,只因时机未到,方才权且让他狂妄些时日。姐姐,镇国将府迟早是要沦为废墟之地的,姐姐此去,能有何善终?我岂能坐视不管?”
上官北楚语气愈发激动,微微喘息了一会儿,方才轻声道:“姐姐,我昨日又梦到熙然兄和华止姊了。熙然兄绝非柳子惜之辈,可惜数年来流落有瞻,难以回国,否则这些年有他在姐姐身旁,姐姐也不至过得这般辛苦。我昔时年幼,不能庇护姐姐,而如今我已至束发之年,再不愿眼见姐姐委屈。姐姐,我知你为西迁王兄之事一直对我耿耿于怀,我已是对不住西迁王兄,再不能对不住姐姐。”
上官南乙心下颤栗,微笑开口,却终难抑语中冰冷意味:“北楚王子不必多心自责,上官西迁之事与人无尤,若非要归咎,也只是他自己无能,不能讨得大王与王后的怜惜垂爱而已。”她说着,顿了一顿,心绪微微平息,和缓续道:“而北楚王子你却不同了。楚王子深得大王与王后宠爱,今日之事,王子率性而为,叔王日后知晓,纵然见责,想来也不至深罚。而我若任性行事,临时悔婚,日后江国之中,可还有立足之地?”
“姐姐原是顾虑这个。”上官北楚闻听此言,倒是放松一笑,“我已为姐姐作好计较,姐姐若是逃婚,自不可重返王宫,甚至江国弹丸之地,亦不宜匿身,姐姐不妨去别国躲避些时日。听闻郭家表姐现今便在上国大银帝国都城洛京城长居,姐姐素与她亲厚,投奔她也不错,只是路远迢迢,前途难卜。依我之见,如今江国与有瞻建交在即,姐姐权且去宣国候些日子,而后北上投奔华止姊,更为上算。咱们毕竟是血亲骨肉,待得三五年后,姐姐再回大都来,父王母后纵再恼怒,也该消气了。到那时,朝堂上清明了,父王母后心中宽了,自可好好为姐姐择个良婿,虽是麻烦奔波了些,可终身大事,倒也值得。总好过在今日就将一世虚掷,姐姐说我所言是又不是?”
是又不是?上官南乙不禁微笑,费尽心机,终引出这条大鱼,如今鱼已咬钩,岂有抛竿不收之理?
她站起身打起车前帘子,款款走下车来,走至那容色俊秀的少年面前,微微一笑,道:“楚弟,你当真愿助我?”
上官北楚不禁望着上官南乙一笑,露出一排皓白的贝齿,豪爽英朗中携了三分稚气倔强。他回首自侍从手中接过一个包裹,自手中掂了一掂,递与上官南乙。
上官南乙低头看了一眼,不禁微微一怔,却听上官北楚道:“这里面是一些碎银子,不过不多,要紧的是一些玩器,俱是价值不菲,要银子使时不拘当了或卖了便是。想来姐姐这些年,总不必为黄白之物费心了。另有几身常服几张地图诸物,姐姐看了便知。逃婚之事父王现下应已知晓,只是碍于上国使臣尚未离去,应不会大肆追捕,恐在上国的大人面前堕了颜面,或是冒犯了上国使臣,难以担待。但使臣这一二日便要启程返国,姐姐逃婚之事,父王恐不会善罢甘休。”
他说着,又命道:“陉旧。”
却见陉旧牵过一匹骏马,上官北楚拾起缰绳递与上官南乙:“这匹马脚力不错。”
“往日我只道楚弟年纪尚稚,不想今日之事,楚弟竟为我筹谋如此周全。”上官南乙接过缰绳,“只是我若从此离开大都,有些事情甚为挂怀——”
“请姐姐尽数托付于我便是。”
“听闻将泠儿留于王后宫中乃是楚弟你的意思,我知你此举是为保全她,心中甚是感激。我与泠儿虽份属主仆,实谊同姐妹。日后泠儿在宫中,还请楚弟代我照拂一二。”
“自然,姐姐放心。还有何事?”
“江国与有瞻建交在即,熙然哥哥若回江国,恐有心之人以久滞有瞻为由头大做文章,为难于他。熙然哥哥文武兼备,可为国之良材,莫要白白埋没了他。”
“这何用姐姐所托?我向来视熙然兄如亲生兄长一般,若他身受冤屈,我自无坐视不管之理。可惜你与熙然兄竟不能见上一面。”
“只要故人安好,见与不见又有何妨?”上官南乙转过目光,静静注视着上官北楚,“楚弟,你不问我身去何处,只怕已是料到来日将要遭受的惩处。”
“我自小娇宠惯了,意志没有多坚强,只怕父王打我两下,便要出卖姐姐了。所以姐姐去哪里,可不要告诉我。”上官北楚说着,粲然一笑,“不过姐姐不必担心,父王和母后素来最是溺爱我的,更有大王兄会护着我。”
“既如此,我就自此别过了。聚散终有时,楚弟待我之恩,终有回报之日。”月光如水静静流泻,上官南乙跃上马背,将随风扬起的发丝拂在耳后,“汉地有诗云:’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楚弟,你要珍重。”
上官北楚向前两步:“姐姐也要珍重。”却见上官南乙在马上向他微微一笑,容色殊丽,扬起手中马鞭,催马前行。
马鸣嘶嘶,渐渐远去,不一会儿便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弯弯曲曲的小路上,只余下空落落的月光,好似撒满了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