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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绝处 只有死亡能 ...
杨潇瑜抱着一丝微妙的讥诮之色,随意用指腹在调出的相册界面来回划拉,探查的视线直勾勾望着秦双越。
不出所料,直白的事实撕裂了那张永远淡然自若的神色,秦双越谈及越繁时不住溢出的温浅笑意像是突然被阀门堵退,逐渐消失于无形。
秦双越沉默的盯着照片上相拥的身影,牙关咬得生疼。被打脸的难堪短暂冒头,一瞬间即被翻涌的酸涩嫉妒冲的七零八碎。酸涩始于越繁对那人的另眼相待,嫉妒止于越繁对那人的闭口不提。
饱腹后的身体愈加闲散,杨潇瑜手臂搭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欣赏着朋友骤然惨遭打击后流露出的挫败神色。
可惜寥寥片刻,那些情绪便被整顿收敛。
杨潇瑜活动下手腕,遗憾表示:“啧。你似乎还好?”
秦双越冷淡的瞥了他一眼,复又垂眸,安安静静的没有什么表示。
如果不是紧紧蹙起的眉心和不断捻着钢笔的细碎声响,在流淌的暗夜里不容忽视的冲击着各种感官,杨潇瑜差点以为秦双越其实没有他表现得那么在乎越繁了。
秦双越的房间布置比起同年龄段的男生稍有些单调,没有海报手办游戏机,也无杂志模型投影仪,除了那台高配置的电脑,很难找到和娱乐挂钩的玩意。
杨潇瑜刚从网吧肝完,手习惯性地摸到电脑开关又兴致缺缺的收回来,回眼见秦双越还在消化残酷的现实,百无聊赖地添柴加火:“你就没点别的反应,打算这么一直发呆?”
求仁得仁,秦双越冷漠道:“我要睡觉。你可以滚了。”
“……操。”正把玩着自带扑克牌,闻声杨潇瑜没收住劲,纸牌咻地飞了出去,翻白眼道:“就这点出息吧。回头有人问起千万别说咱俩认识。”
杨潇瑜趴在地毯上滚啊滚,滚到边缘伸手捞过随身携带的背包,胡乱翻了一阵,扔出一叠标准尺寸纸张,“压根不指望你有作为。喏,那哥们我帮你查过了,拿去吧。”
秦双越不耐的把目光投过去,瞄了眼,表情复杂道:“你把别人祖宗都挖出来了。”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
“出去别说咱俩认识。”秦家公子有他独有的骄傲,背地里搞小动作不符合他的行事准则,再者需要用这种方法抢占先机的应是处于下风的一头,而不是他。
秦双越沉声警告道:“以后别再做这种事。”
“这是你对当代雷锋的态度??”杨潇瑜瞪眼。
“辱雷锋了。”秦双越毫不客气地怼回去,心情明显不佳。
“……”杨潇瑜额角一跳,幽幽说:“我仿佛亲眼看到狗咬吕洞宾的那一幕。可能是幻觉吧。”
这还没完,秦双越忽然想起了什么,语气不悦:“这些……照片,你是从哪弄来的?别告诉我你闲着没事跑去跟踪越繁?”
杨潇瑜一哽:“我倒也没这么无聊吧……”
秦双越眯眼逼视,杨潇瑜一再翻车,憋闷的弹了下舌,咬字重道:“行吧这可是你非要问的。就上次大庭广众被你拒绝的女孩,人家姐姐在你家医院当护士。估计这姑娘没少跟家抱怨你和你的小相好,护士认出越繁偷偷拍的。这姑娘乐的赶紧发过来问我你是不是又单了?”
杨潇瑜说到这忍不住笑出声,奚落道:“当然。你从未脱单过也是大家万万没想到的。”
秦双越的指节危险地摩挲着锋利的作业纸:“照片不要泄露出去。”
“知道知道,还用你说。”杨潇瑜摆摆手,犹豫道:“虽然清楚报复不是你风格,我还是得替人姑娘澄清下。人家只是纯试探,可没捉把柄作妖的意思。坦荡着呢。”
秦双越停顿了下,敏锐地从他话里发现了不一般的地方,露出了今晚第一个微笑,挑眉笃定道:“你还没交代完。”
“……”
杨潇瑜不语。
“心情一般。报复了也说不定?”秦双越状若语气轻松,玩笑似的威胁,有意隐去的眸光却锐利得可怕,轻轻道:“谁也不能动我的小饼干。”
-
池英镇的天色总是明媚。大自然在描画这处世外桃源时仿佛格外用心,晴朗天幕碧空如洗,团团浮云如轻纱飘游。低低的山丘遍布野花野草,细水长流唱出舒缓的小调。
就连路过的风都是干净的味道。
谌容曾经无比热爱这个城市边缘的小镇。彼时她有不善言辞憨厚老实的爸爸,他本事不算大但有稳定的收入。细心又浪漫。
工作日乘坐地铁下班时总不忘在地铁口买上一包热腾腾的红豆饼,遇到鲜花盛开的季节总会折一株过墙的蔷薇笑呵呵地送给妻子女儿。
她有温柔如水体贴耐心的妈妈,凭借考取的医师资格证在街角租了间店铺开诊所,为迎来送往的病人治些小病小伤。
闲暇时会抱着谌容读些猎奇的民俗故事,忙起来就抓一把零钱打发谌容带着隔壁的小孩玩耍。
镇子上没什么名流权贵,大都是安分守己拿死工资过日子的。相比起来,上班白领加诊所老板的配置已经顶高,甚至够得上家境优渥的标准线。
半大的孩子无忧无虑,又天生聪慧,利用课堂时间拿到名列前茅的成绩绰绰有余。受过教育的父母并不拘泥读书这一条路,乐于培养孩子其他兴趣爱好。
在别的孩子苦于誊抄暑假作业答案的时候,谌容不只稳定霸占着年级前十,还已经连续两次荣获县里绘画比赛儿童组的一等奖。
如果说谌容是别人家的孩子,那谌家父母就是别人家的父母。
谌容以为生活会在弯挑的眉眼和砰然的心跳中永远幸福下去,却不料厄运悄然降临,在谌母欣喜握着的怀孕诊断证明上埋了一颗隐雷——一切的欢声笑语终止于九个月后的分娩。
谌容翘首以盼的弟弟艰难降生。
……哇的一声,带走了她人生的所有色彩。
她失去了至亲。
失去了完整。
失去了幸福。
她接受不了的,谌进龙更甚。谌进龙活着的全部意义随着妻子的香消玉殒粉碎在那段伤痛欲绝的岁月。
他开始酗酒嗜赌,放逐自己。在一次次寻求的疯狂刺激中燃尽自我。
她失去了父亲。
谌容不得不扛起支离破碎的家庭,精打细算,昼夜不歇的养大这个光是看着就忍不住涌出泪水的小家伙。
没有人爱这个倒霉鬼,谌容分明也不爱。
她失去了自由。
精神毒品像条虫子一样蚕食着谌进龙的神经。慢慢的,他心脏腐烂,灵魂扭曲。染上暴食易怒的毛病,他动辄打骂谌鸣。
谌鸣身上总是没有一块好肉。
谌容护不住年幼的弟弟。谌容想,或许她也根本没有尽力护过。
她失去了善念。
谌容过着烂摊子一样的日子。不堪负担的赌债把家里的房子吞食得越来越小,狭窄空间里恶心的烟酒异味永远挥散不去,穿梭在街坊校园的嘲讽目光和闲言碎语如有实质。
悲哀和忍耐占据了这个心怀浪漫与梦想的女孩的全部人生基调。
后来,谌容目光越来越冷,不含情绪地望着一滩浑臭烂泥似的谌进龙,望着眼巴巴讨好却总是不得善果的谌鸣。
……不再想着拯救这一切,只想毁了这一切。
谌容无数次拟定计划。
小镇对安眠药的管制不严格,她可以每隔两周买一次安眠药,用大半年的时间存到足够使三个人昏迷的药量,在节假日的夜晚投放到粥汤中,而后打开煤气灶。
她可以把门窗锁死,在谌进龙醉酒打骂谌鸣时,趁其力竭击打他的头颅,在所有易燃物上倾倒足够多的汽油,点燃一场能将肉.体焚至灰烬的大火。
她可以投毒,可以物理击打,可以偷化工厂的残料……
人在心如死灰时有一万种方法同归于尽。杀人变得简单,死亡近在咫尺。
谌容最后一丝对死亡的畏惧在谌进龙带着酒肉朋友上门时磨耗殆尽,脑满肥肠的丑陋男人像打量站街的妓.女一样,和谌进龙商量要他在谌容成年时把女儿嫁给他从监狱服刑出来,有作案前科的浪荡儿子。
……不能再等了。
某天黄昏,趁谌进龙在酒场醉生梦死,谌容在洗好的衣服挑挑拣拣,选出最体面最漂亮的素色荷花袖裙子穿上,给谌鸣换上干净合身的短袖短裤,鞋子擦得一尘不染,带谌鸣到池英镇唯一的墓地,和妈妈告别。
谌容对谌鸣有天生的敌意。养大他,给他饭吃,给他衣服穿,给他找学校读。在他生病时陪着他,他被打骂时护着他。谌鸣舐犊情深,记她的好,记她的恩。但只有她知道,她只是像完成任务一样对待谌鸣。
或许承担了责任,但绝不付出情感。
简陋的墓地,凸起的土堆,黑白照的女人。谌容把一束新鲜采摘的野花放在墓碑前,忽然来了兴致,难得和谌鸣讲了些母亲生前的事。
那天,一贯寡言的姐姐突然敞开心扉让谌鸣很高兴,他试探地握上姐姐的手,小心翼翼。
谌容没有推开他,小结巴更高兴了,可叹他口齿不清,激动起来很难听出到底是在说什么。
谌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怔怔地站在墓前。
紧握的两只手汗湿错动,谌容方回过神,皱着眉抽出手,低声道:“你跪下。”
谌鸣很乖,依言下跪,像往日祭拜亡母时那样,磕了三个头。
谌鸣磕完头仰脸看姐姐。谌容没有发话,谌鸣就直挺挺跪在原地。
听说自杀而死是要下地狱受酷刑的。谌容死了便不配见到妈妈。
——她是来告别的。默默的告个别。
她本来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谌进龙猪狗不如的生活有什么意思,谌鸣饱受虐待的生活有什么意思,她自己不堪支撑的生活又有什么意思。
只有死亡能瓦解痛苦。
她所作的无疑是当下最好的决定,对谁都好。
可是鬼使神差的,膝窝重重一痛,她不受控制的在谌鸣身边咣地跪下。
一只纯白的蝴蝶展翅,薄翼在眼前扑动,轻盈地落在墓前的鲜花上,怎么赶也赶不走。静静的,就好像冥冥之中有什么在看着她。
所以那天。
残阳的最后一抹余晖里,谌容红了眼眶,终于肯放过无辜的幼子,“谌鸣,你走吧。”
离我远远的,离池英镇远远的。
带着生机,走的越远越好。不要再回来。
从谌容的角度交代一下谌家复杂的羁绊。小结巴之前就是这么离开池英镇来到仰安城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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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绝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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