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钢城往事》雾生月见

21、鱼香肉丝

　　这一个月，网吧都关停了，其他门面，防疫检查也成了常事。一天，跟队来段燕予烧烤店检查的，竟是他的初中同学。
　　大学毕业分到区工商局，刚当了一年文员，头一次出外勤的小年轻，一脸公事公办的样子，却在核对证件时愣住了。“……段燕予？”
　　段燕予也眯起眼睛“李……景明？”
　　“我的个天……老段，你在这儿开店？还开的这么板正？”
　　李景明同事上下打量了一下段燕予，也笑了：“小李，熟人啊？”
　　“对！熟人，初中老同学！”
　　检查变成了老友重逢的惊喜。
　　他拍了拍段燕予胳膊，“行啊你！我这一路查过来，就你这地儿，干净，规整，跟大饭店似的！”
　　段燕予也放松了下来：“冇得法，怕死，走，进去看看吧。”
　　检查就成了走个过场。李景明一边看，一边念叨：“可以可以……这灶台，蛮灵醒。哟呵，还搞了个消毒记录本？段老板，你这搞得有点专业了……”
　　临走，李景明掏出诺基亚。“留个号！真冇想到，在这儿碰上了。以后就在这片混了，多联系！”
　　段燕予拿出笔，把他的号码记在通讯薄里，“冇问题。有空来吃饭。”
　　“那肯定！”李景明笑呵呵地跟着同事走了。
　　几天后，段燕予给李景明打电话，又约了在派出所工作的另一位老同学陈呈，一起到店里吃饭。
　　三人坐下，先碰一杯。啤酒下肚，那点因为年岁和身份带来的生疏，瞬间被冲淡了不少。
　　回忆往昔，话题从烦人的非典疫情开始，很快拐到了初中那点破事儿上。谁给女同学传纸条，谁在青山公园打架……
　　聊起眼下，段燕予一边听他们讲毕业找工作进单位的事，一边提了提自己近况，和想尝试给周边单位学校送盒饭的想法。李景明和陈呈一听，都觉得很实在。
　　陈呈灌了口啤酒：“你先小范围试试，别大张旗鼓。弄好后，手续上的事，让‘秀才’帮你，他们工商门儿清。需要搭线找人的，我看看。”
　　李景明推了推眼镜：“对，先试试。安全第一，流程你自己先摸熟。真需要改执照、备个案么的，回头细说，我告诉你咋走省劲。”
　　段燕予端起酒杯：“心里有数了，来，走一个。”
　　三个杯子叮当一碰。
　　“对了老段，”李景明想起什么，撂下杯子，“你要真开始鼓捣这送餐，最好麻溜的配个手机。不然人家想加个菜、改个钟点，找鬼去？”
　　事情敲定，段燕予去柜台选了台便宜的诺基亚直板机。把手头上所有的电话号码录进去，再去油印了一沓简易的宣传单，标明新手机号和饭菜价码。
　　首选供应稳定、耐存放、价格平稳的食材，控制成本。
　　特殊时期，坚持用好油、保证卫生、分量、味道，建立口碑。
　　这边学校里，从外边回来的实习同学都被关在一个楼上，吃食堂吃的脸都绿了，他家盒饭物美价廉，干净卫生，开始，同学在楼下接收实习生订单，拿给燕记，段燕予按照订单做好饭菜，用一次性饭盒送到校门口指定点，再由能在学校自由行动的同学给他们送上去。一来二去，没被隔离的学生也尝了燕记盒饭，一吃之下，都赞不绝口，燕记订单越来越多，慢慢站住了脚。

　　2003年4月底至5月，是疫情最紧张、封校最严格的时期。倩倩爸担心女儿，特地来了趟学校，隔着栏杆递给她一款新买的诺基亚 2100，手机简洁可爱，背面“玲珑相框” 可放照片。一个宿舍的人都非常稀奇！
　　倩倩爱不释手，把同学里有手机的电话号码都加一遍。周末早上赖在床上，还要给男朋友转发搞笑短信：朋友，想度假吗？请速拨打120免费电话，赢得医院7日包食宿超值游！现在拨打还赠口罩、时尚消毒套服、救护车接送等，前十名更可享受免费隔离待遇！
　　对面男人手机里也是干货满满，马上回信：据考证，中国最早记载"非典"的文献是《三国志》：曹操遭东吴偷袭，幸有典韦舍命护卫，操脱险后哭道：非典，吾命休矣！
　　倩倩手机玩累了，起床找出大碗面，冲上开水，准备当早餐：“唉，好想吃小老板做的鱼香肉丝盖饭，食堂里的鱼香肉丝里全是胡萝卜，肉就几根！”
　　“我们出不去，他也进不来，先用泡面对付对付吧。”美玲不以为意的说。
　　“姐妹们！”灵犀拎着暖水瓶，气呼呼的从门外冲进来，“刚才我去打开水，看见这个！小老板往里学校送盒饭，竟然不告诉我们！”她把一张薄薄的带着水渍的宣传单拍到桌子上，纸上简单印着：
　　燕记盒饭，营养套餐
　　大荤：粉蒸排骨、粉蒸肉、粉蒸鱼、红烧排骨、土豆牛肉、干煸牛肉丝、香菇滑肉片
　　小荤：青椒炒蛋、番茄炒蛋、麻婆豆腐、家常豆腐、鱼香肉丝、芹菜肉丝
　　素菜：各类清炒时蔬
　　素菜3元、小荤5元、荤菜8元
　　米饭面食另算
　　电话：139********（段燕予）
　　“切！居然把我们当普通客户群发”。
　　“真不够意思！咱们在他那儿吃了多少顿了，他心里没数吗？”
　　大家很不满意。
　　静飞心跳漏了几拍，那晚小老板发红的眼眶和决绝的话让她落荒而逃，其实后来也想找机会化解一下这份尴尬的，没想到被非典隔开了这么长时间。
　　现在，他把她和她们，一起印在了这张廉价的、广而告之的传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