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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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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来没想过有这么一天”这样的词句总不能免俗地往脑子里蹦。他的命运就是这样,还是事情如同熟了、炸开的豆荚里的豆子,来了就是来了?孟雯雯在睡眠仓里一睁开眼,琢磨的就是这些。易明是个聪明可爱的人,也许有点倒霉。而她自己呢,她能把易明带向美好的应许之地,还是从未见过的荒原?又或许不该把易明纠缠进她的人生。
孟雯雯被赶进一间小小的房间。关上门,眼前四十厘米的地方就是墙壁,手臂都没法向前伸直、也没办法伸懒腰。水从头顶流出来,让她几乎睁不开眼,也分不出冷热,浑身被冲得光滑。“太奢侈了吧”,她叹了一口气。
眼前的墙壁亮了一小块。“孟雯雯,你好。”水也停了,孟雯雯瞥了一眼屏幕里的人影,拿起壁龛里一块毛巾擦头发。
屏幕里的年轻女性接着说:“孟雯雯,你好。我是简简。”雾气没有蒙住屏幕,当然这并不重要,孟雯雯靠着并不冰冷的墙壁,“简简,你好。安排好医疗船去K矿星了吗?”
医疗船的动态定位呈现在屏幕上,“预计5个月后医疗船将到达K矿星。”
伸出手指滑动几下,玫瑰色的星云出现在屏幕上,孟雯雯嘴角微弯,“尽快吧。”
“孟雯雯老了。”有人说。
“人总会老的。”简简没有回头,脊背挺得很直。
在场的人站满了小小的会议室,亲密的盟友、割舍不了的血亲、企业的掌权者都在。通过转播,那些受不住舟车劳顿的老弱和不够格来到现场的年轻人,也能说上话。
孟雯雯不可以老。
简简转过身,黑亮的马尾辫安静地垂在脑后,脸上没有发丝遮挡,露出格外亮的眼睛,皮肤白亮得发冷。“孟雯雯生下孩子,或者,继续冷冻孟雯雯。”她的音色与孟雯雯很像,带着开普勒地区的一点口音,更有力度一些。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又小声交谈起来。屏幕的一角,一个面貌年轻的人忽然说:“不管具体指的是什么,这两个方案都明显不符合伦理,更不人道主义。我们是这么认为的。”
许多人附和这一观点。
简简点点头,“好的,还有别的想法吗?”
一个身形稍显肥胖的女性从会议室后排走出来,卷发随着步子微微晃动的,“既然孟雯雯已经醒过来,继续干预并不合理。或许,送孟雯雯回到K矿星是个不错的选择。”
孟雯雯整个人投影在众人眼前。眼角新生的细小褶皱、大腿内侧青春期留下的肥胖纹、黑色微卷的毛发、疏于修剪略长的指甲,等等细节,一览无遗。
她在擦头发,擦身体,在用手指操控一块小小的屏幕。紫红的星云和各种模样的居民区都是她眼里的风景画。眼前的景色愉悦让她感到愉悦,可以看到嘴角上扬了几度、眉头舒展。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一块屏幕;视线似乎看透了无机质的物质,凝视着这群人的眼睛。
会议室偶尔还有细微的交谈声。
“请问,各位还有什么建议吗?”简简扫视会议室里不同模样的脸,目光相接或者闪避,却都没人再说什么。
“好的,如果确认自己不再表达意见与建议,请各位签字。”签字很快完成,简简接着说,“那么请各位对孟雯雯的处理方案进行投票,各位提出的意见已经纳入候选方案,各个方案均有详细的解释。本次投票为无记名投票,请各位认真考虑。”
另一头,孟雯雯身后的墙壁缓缓移开。揉着酸痛的腰部,跟着明明灭灭的指示灯一步一步走进睡眠舱,孟雯雯揉了揉头发,“忘了点什么呢……”
孟雯雯坐在床边,彻底揉乱了头发。电子音开始没完没了地响,催促她。
“闭嘴!我要和简简通话。”
“孟雯雯,你好,我是简简。”
“姓孟?”
“简简是我的职位,汉语发音是简简,负责一些决策工作。”
孟雯雯嗤笑一声,又道歉,“我可以拜托你一些事吗?”
“职能范围之内可以。”
“易明对我来说是重要的人,对你们不是,不要为难他。医疗船到K后,你来完整、准确地告诉他关于我的事情。“,顿了一下,孟雯雯看着监控摄像头说,”他不会闹的。”
没有收到肯定的答复,声音另一头是长的沉默和短的叹息。
“他有这个资格。”
“好的。”
屏幕里,孟雯雯侧身躺好,熟练地伸出手按动一颗床侧的按钮。舱盖合上,淡绿的浓稠液体漫渐渐充满睡眠床,黑色微卷的长发在液体里摇曳,遮挡了孟雯雯的上半身,黑发绿水间生出一张无瑕的脸。
这架只有一个人的小飞船,以人类世界所知的飞行器行驶最高速度奔向开普勒新区。
开普勒,开普勒,明明是个人,怎么就变成个单位呢?开普勒,开普勒,明明是个人,怎么就变成个地方呢?开普勒,开普勒,明明是个小星球,怎么就变成个指望呢?孟雯雯快睡着的时候,张不开嘴只能在心里暗骂着。
睡吧,孟雯雯。 欢迎来到最后的坟场。
易明又一次从噩梦里惊醒。猛地睁眼,大口呼吸着并不清新的气体。
“怎么了?”舍友金轩翻过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抱歉,吵醒你了,睡吧。”
5:58
马上就到新的一天。廊道的灯光将由夜晚的昏暗灯光一点点调白,再过2分钟,廊道里就慢慢亮起来了。
身上黏糊糊,汗水流进眼睛有点刺痛,浑身都不舒服。踮脚走出了睡眠舱猫进浴室,里刚把水打开,就看到头顶的灯光转为带着一点清亮弱弱的白光。
“朏朏,如果你是从我肚皮里爬出来的小朋友,我愿意叫你朏朏。”水落在身上,皮肤一样微温柔软的感觉。易明仰头洗掉脸上的汗,摸到胸口的金属项链,又匆忙取下项链放到干燥的衣篓里。
“新年快乐,妈妈。新年快乐,朏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