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鼠》来一碗炒鸡盖饭

2、相逢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寂寂无声地过去。
　　高二整个上半年我都很忙，各种各样的事加在一起，堆得人抬不起身。
　　校报那里一直在办，各种各样的活动也参加了不少，一套又一套的卷子写来写去，焦头烂额，就像我妈说的那样，专注的时间要真走起来，比我爸和她一起逛商场时的脚步走得还要快。

　　我仍然默默地喜欢着李。他还是那样优秀，听说他上次月考又考了班级第一，我看着自己成绩单里鲜红的26的字样，长叹了一口气。
　　赵西下课接水回来，路过我旁边，也默默地陪我叹了口气。
　　他问我要不要也喝点水。
　　我说算了，生活太苦，水太平淡，我想来点甜的。
　　他瞥了我一眼说我想得还挺美。
　　我垂下头默默地看我的金庸，江湖人，武侠梦，可比学习美多了。

　　转眼要到春季运动会了，我接了一个来自广播台的采访任务。这是关于体育运动的采访，在采访名单里我见到了李的名字。
　　“他也有参加运动会吗？”我指着李上面一个人的名字询问老师。
　　“嗯，那一部分是参加长跑的。”
　　“你认识？七班的小孩儿，成绩不错。”
　　我朝老师摇摇头，欲盖弥彰地回了句不认识。
　　我边说话边在李的名字下心不在焉地画了条线，醒悟过来后又心虚地给别的几个人也划了一道。
　　老师边整理材料边碎碎地说，“你们有时间可以认识认识，他数学学得不错。你这次考得不怎么样吧？”
　　我窘迫地停下了笔，抬头看向老师，“我……”
　　“老师还是希望你别因为课外活动影响了学习，你懂吗？”

　　校园的采访任务其实很简单，大概一个课间的时间就能完成一个。
　　我花了一天时间采访完了前九个对象，却在怎么去找李这件事上纠结了一整个晚上。
　　第二天午休的时候我偷偷拿出小镜子绞尽脑汁地拗出一个尽善尽美的甜美微笑，才决定去他班门口递上一张小纸条：
　　李，你好。我是校广播台的小林。你愿意接受广播台的运动会采访吗？可以的话，烦请回复。
　　高二一班的林
　　话说的很官方，我也没见到李。
　　过去找他的时候他出去踢球了，我的纸条递给了他的同桌。

　　下午第一节课，李来找我了。
　　消息是坐在门口的女同学传来的。彼时我正埋头苦做数学作业，抓耳挠腮地活像一只上了火的猴子。
　　听到这话我匆忙地拨弄了一下刘海。
　　李正在门口等我，头上还有一层薄薄的汗。
　　他很礼貌很官方地说：“林同学，不好意思，我刚踢完球回来，我想问一下，这次采访是关于什么的呢？”
　　我抬起头找他的眼睛。
　　这是我和人对话时的一种习惯，就是总爱看着对方的眼睛，这样可以让我很快镇定下来，我妈说，我看人眼睛的时候总是很真诚，看上去又认真又可爱。
　　“这个……”我听见我的声音滞住了一下。我清了清嗓子，“这个是关于长跑运动的，办公室的老师说你很擅长，”
　　“你，愿意吗？”我迟疑着问他。
　　他点点头表示知道了。“那约在晚饭后可以吗？”
　　我看着他被汗水打湿了的几绺头发，愣愣地点点头。
　　“这块表借你，”他轻笑了一下，“五点四十的时候如果我还没到你就提前回去。”
　　他似乎是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怕被物理老师揪过去聊天，误了时间。”

　　那天课后，我匆匆地吃过饭然后跑去操场。
　　那是一个拥有明媚夕阳的傍晚。人总爱说夕阳无限好，有多么的艳丽和瑰魅，但是那样夹杂着愉悦心情的明媚夕阳，带着清新的柳树叶儿味，在我的记忆里面留下了长时而深刻的印记。
　　我到的时候，李已经在那里等我，阳光打在他的背后。
　　春季校服很单薄，他在里面穿了一件白T，被风吹起了一个隐隐约约的泡。
　　我颇有罪恶感地心想，啊，怎么会突然有一种脆弱的美感。

　　我无意对李的外貌有太多描写，毕竟故事是真的，细节过多就容易打扰到生活，因此，我们就暂且将他想象作少女们会喜欢的那类那种常在草坪上踢球的阳光少年的样子吧。

　　我在不远的地方朝他挥挥手，然后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背靠着光的他的脑袋看起来像颗毛茸茸的红毛丹。
　　“给你的。”他伸手递给我一瓶可乐。
　　我感叹地说，你来的好快啊。
　　可乐瓶子被拧开，呲地一声。他漫不经心地回我，“没去饭堂吃饭，怕被老师薅住聊天，耽误了采访。”
　　我们俩开始自然而然地绕着塑胶跑道漫步。

　　李是一个很优秀的采访对象。回答问题时不生涩、不尴尬，自然流露出一种情真意切的态度来，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对他的滤镜使然。
　　很快到了最后一个问题，是，李是怎样开始长跑的。
　　李笑了笑，“因为小时候老是因为调皮被妈妈打，跑快点、跑远点就不会挨揍了。”
　　我跟着他笑出了声，“那这可登不上校报版面啊，太不正能量了。”
　　他把可乐瓶子抛了一个来回，顿了顿，反问我，“你有没有看过一部电影，叫《阿甘正传》？”
　　我说我看过的。
　　他说，“其实我和阿甘很像。”
　　我不知道该不该插话进去，只是很不能理解地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碰巧也撞上了他的目光。
　　他眼里还带着些无奈的笑意，“就知道你会是这个反应。”
　　他从上衣兜里掏出一个钱包，展来开给我看里面夹着的照片，是一个黢黑的小胖子，正对着镜头表情僵硬地笑着。
　　“这是我小时候的照片。怎么样？差别很大吧。”他退后一步，展开双臂，边走边转了个圈给我看。
　　我点点头，仔细看那张照片。
　　他接着说：“我小时候很胖的，长得又不好看，在同龄人里面是真的很自卑。”
　　“可是外表不是衡量一个人的唯一标准呀，我有好几个很可爱的小胖子朋友，大家都很喜欢他们。”我反驳他。
　　“确实不是唯一标准。可是这会成为影响自己的很大因素。”
　　“你知道吗？整个小学我都不怎么敢笑的，因为他们说我笑起来像发福了的黑人牙膏。”
　　“那时候……那时候就觉得整个人都是灰暗的。没有朋友，又总是笨笨的，被老师讨厌，被父母责备。”
　　“这大概就是情绪暴力吧，”我叹了口气，“以后如果我当了老师，一定要关照到班里每一个小孩。”
　　他点点头，我又问他，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上了初中，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开窍了，成绩一下子变得很好。”
　　“我突然又有了点自信，觉得自己终于也有一点长处了。”
　　“可是后来……”
　　“中考前一天，我因为吃错了东西，考试失利了。”
　　我的脚步一顿，“啊……”
　　他扯扯我的袖子示意我接着走，“没事没事，这不是还是勉强考进来了吗？”
　　“我妈说我这种贪吃的样子，得到这种结局也是活该。”
　　“再往后……我就很少乱吃东西了。”
　　“所以你现在这么瘦……”我犹豫着想问他。
　　“你可别误会啊，”他连连摆手，“我可没节食减肥，我还要踢球呢，需要强健的身体。”
　　“只是，没有那种世俗的愿望了。”他目眺远方，双手合十。那里，夕阳正沉没进地面。

　　我们俩转了个弯，走回教室的方向。
　　“现在的话，很难看出你以前是经历过那样的事过来的。”我艰难地挤出一句话，“你真的很棒。”
　　“日子总还要过下去嘛。”他摇摇头，“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谈话就在这里戛然而止。我们沉默着走到教学楼门口。我在想事情，脚步也慢了下来。
　　李比我走得快了一步，仅存的阳光在他的身侧打下沉沉的影子。
　　快要进楼门了，李转过头来，问我，“小林，今天最后说的那个问题，能不能不要登到校报上去？”
　　我点点头让他放心，“我心里有数的，包在我身上啦。”
　　如果真的登了，恐怕那些难过的回忆，又会增添些什么新的东西吧。

　　“多谢多谢，下次还请你喝可乐！”
　　我挥挥手和他告别，转身进了教室。
　　“诶？手里拿的什么？攥得这样紧。”赵西抬起我一只胳膊。
　　我还沉浸在刚刚李的故事里没有回神，顺着他张开了那只拳头，里面正静静地躺着李的手表。
　　“手表！”
　　“手表？”
　　我和赵西异口同声。
　　我刚要站起来冲出教室。
　　这时，上课铃声响了。

　　我条件反射地坐下，看到我的座位上放着一瓶可乐。
　　“你买的吗，兄弟？”我推推赵西的肩膀。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语气不善，
　　“好好学习吧，数学卷子写完了？”
　　“烦……不行，我得先把《天龙八部》看完。”
　　我捞起桌堂里的书，拧开那瓶汽水，呲地一声，伴随着班主任进门，整个世界也安静下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