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烟玉》半耳墨

26、瑶盘问琼，知否知否（二）

　　（二）
　　天色渐隐，天谕镇却是灯火通明，市井间的烟火飘进了家家户户。小儿嬉戏，少女游街，穿着打扮却皆不落凡尘，许嫣原以为这里要么如仙境幻梦般烟雾缭绕，要么似蓦然里安逸清幽，却不曾想是仙子掉落世俗这般场景，这街上走着的人都像是站在戏台上一般，青衣细撵碎步，武生阔步翘首，有趣得很。
　　许嫣自然是爱热闹的，原先院子看似清幽，却有生趣，二话不说就窜进人群里没了踪影。阮玉站在岸边无奈地笑了，他从前并未带嫣儿来过这，那时的她是独自上山的，带着一股子傲气背着岩姨偷跑来的瑶山。阮玉那时便问过她，你跑这来做什么？蓦然里悠哉游哉的日子过得不舒坦吗？她却说，舒坦，舒坦得不像活着。
　　他望着人群，一眼就能瞧见他的嫣儿，她却在里面东看看、西瞧瞧，好奇的很。
　　“哟！来了？”
　　“不去我那坐坐？”
　　“不去了。”
　　这一声吸引来了不少掉落凡尘的仙女，搔首弄姿、故作姿态地等着阮玉经过，他从问话的女子手中借过团扇，半遮着脸，侧身经过，他计算了每一步，第一位会将手帕掉落他脚下，第二位打算用手链钩住他衣角，第三位会直接贴近他耳边低语，第四位会拉住他的手，第五位会从背后抱住他，第六位会亲吻他的团扇，……可他刚绕过第四位姑娘时，一侧身，就碰到了许嫣的梏铃，惊了他一身冷汗。
　　“你干嘛呢？”
　　“我找你呢。你去哪里了呀？”
　　“你这扇子哪来的？”
　　“送你的。”
　　“这是刚刚河边那位红衣女的扇子吧？”
　　“她就是卖扇子的啊。”
　　“哦——那这个手链也是送我的吗？”许嫣在他荷包边上取下一条细银链子，晃了两下。
　　“这是别人不小心丢的吧。”
　　“那我帮你去还给人家吧？”
　　“别！我们就丢在这，你也不知道是谁的啊？万一有人冒领呢？”
　　“我知道，是那位戴雀冠的姐姐的。”
　　许嫣径直走到那姑娘面前，问道：“可是姐姐落下的？”
　　“是。”这女子生得婉约，身材较小，她戴着雀冠似乎是为了显得脸小，却显得累赘。
　　“姐姐可要收好了，这市集人多手杂的，丢了可不好找回来，这还好是我夫君拾到了，我一眼就认出是姐姐你的。这链子好看，配姐姐这一身正合适，只是这雀冠……万不要再搭一块了，不如你手上这根簪花银钗配得妙！这是你夫君刚给你买的吧？我看他还在后面给你看耳坠呢，快去瞧瞧吧。”
　　女子撇了一眼许嫣身后的阮玉，怯生生地道谢：“谢谢妹妹啊，我先去找我夫君了。”
　　待她转身走远后，许嫣的笑立马消散了，眼神满是杀气，却掉头径直走去，也不环顾周围的摊贩，埋头往前走。
　　阮玉一声不吭地就在她身后跟着，都不敢大声呼吸。他千算万算，算漏了这一步，事先也没准备就带她来了天谕镇。那些之前招惹的烂桃花，不知道会不会跟过来。他还没想好下一步，许嫣就突然进了一家新开的茶楼，阮玉也没来过这，想着这晚上营业的茶楼，莫不是吃茶点的地方？
　　门口吆喝的小二和表演杂耍的人倒是热情，大声喊着：“开业头三天，酒水半价，所有菜品免费试吃啦！”
　　“小二，还有位置吗？”
　　“有的有的，楼上有包间，临窗的位置，风景绝好！姑娘肯定喜欢！”这儿的小二高兴坏了，想着来了一单大生意，忙给许嫣送进包厢，还帮着拉椅子，拍了拍干净才让她坐下，他自然也晓得他们不是本地人，穿着也不像外面那些人一般，必定有些自己的门路营生，后面跟着的这位必然是位肯掏钱的主。
　　“客官，你们要喝点什么？要不我给介绍一下？”
　　“拿一壶你们这最好的来！”许嫣一点也不客气地点了单，却想着半价当然要喝最好的茶。
　　“好嘞！”小二高兴坏了。
　　阮玉此时一身冷汗，问道：“有什么吃的吗？”
　　“我们这有好多菜品，都是别处没有的，二位可要试一下？”
　　“行！”阮玉一口应了下来。
　　许嫣却打断了他：“等等，你们这是菜品免费试吃对吧？”
　　“不错，但是包厢点菜是要按价来的。”
　　“这是什么道理？外面的客人是怎么试吃的？”
　　“他们都是在大堂里的长桌上取的啊。”
　　“那你给我两个空盘就行了，我们自取，这样总行了吧？”
　　“这……我去问问掌柜吧。”
　　“好的。”

　　小二一出去，包间里顿时安静了下来，许嫣起身走到窗户边，独自看着窗外，正好能看见店门口杂耍的艺人，一会顶茶壶，一会射飞镖，用的全是店里的招牌菜品做道具，倒是比别家有心了。阮玉在那坐立不安，可偏偏茶水也没上来，想喝点水缓解一下也不行。
　　“嫣儿。”许嫣忽然感到背后一暖，发丝也被身后的热浪推向窗外，腰间被轻轻地扶着，她一低头看见阮玉的手搭在了窗沿上，他与她隔着半身不到的距离，被他牢牢地锁在这一格窗户边。
　　许嫣的脸也跟着发烫了起来，耳边响起阮玉的声音：“你在看什么呢？”
　　她忍住不去抬头看她，眼神却飘不见了，到处乱晃，时而看向远处，时而看向四周：“看杂耍。”
　　“好看吗？”
　　“还不错。”
　　“哦。”
　　原来三句话的时间，可以这么长；原来半身之距，竟然这么远；原来两个人站在一起，只需要一窗之隅，就能分割这个房间。
　　一阵敲门声，结束了一窗之隅的阻隔，小二笑着进来说：“客官，这是您的烟霞红妆！楼下免费的菜品试吃完了，刚问了掌柜，说是开店贵宾该有礼遇，我这边等厨子做好马上给您送上两份。”
　　“什么茶，起这么花哨的名字？”
　　“这款茶可是我们本店招牌，您试试就知道啦！”
　　阮玉摆了摆手，示意小二退下，随手倒进了桌上的两个杯子里，瞧着茶色微微泛黄，茶香却并不明显，他正要拿起品闻一下，刚拿到面前就闻到一股浓烈的醇香，这茶怎么像酒？他轻轻抿了一口，酒香的醇烈混杂着一丝白茶的清平，入口似茶，下咽似酒。还没来得及提醒许嫣，桌上另一个杯子就空了。
　　“这茶好特别呀！还挺好喝的，不像我在蓦然里喝的茶，回甘更醇呢！”说着，许嫣又倒了一杯喝了下去，“在船上的时候我就渴了，刚刚又走了好久，我都没想起来喝水。”随即又倒了一杯，饮了进去。
　　“你不许再喝了！”
　　“为何？瑶山的茶种看来更好呢。”说罢，又倒了一杯下了肚。
　　“你等等等等。”阮玉直接夺走了她手中的茶壶，开门唤着小二。
　　小二急忙赶到门口，阮玉气冲冲地说：“你们这是什么茶？！这分明是酒啊！”
　　“这是本店独家研制的茶酒，里面特别加了千年酿制的女儿红！喝起来像茶，闻起来像酒，特别适合喝不惯烈酒的客官！而且您放心我们下了血本，一壶里一半都是真的女儿红！绝对不掺什么假酒！您肯定喝的出来！保证是精酿，比酒馆里的还纯！”
　　闻得出，品得出，可嫣儿自小在梨安居里呆着，哪里喝过酒，阮玉没好气地把门关上，打发小二出去：“行行行，我知道啦！”
　　此时的许嫣，脸红得像熟透了的苹果，看见阮玉那杯没喝完，拿起来又是一口闷了。阮玉吓得赶紧将酒藏在了身后，许嫣见了冲去抢夺，他一手抓住她的两只胳膊，另一只手将茶壶举起了放在了门边的柜子上，这才腾出手来扶着她。
　　许嫣眯着眼，五官都挤到了一块，张嘴就去咬他的手臂，他疼得松开了抓她的那只手。下一秒，就被许嫣搂住了脖子，她的脸颊碰到他的耳朵，冰冰凉凉的，好舒服。阮玉却被这突如其来的温热打断了思绪，许嫣侧过脑袋，嘴唇想绕过他的耳朵，却不小心蹭了上去，一股子暖意从许嫣的身体里倾泻，流进了他的血液。突然，他的另一只耳朵被捂住，抓了起来，他疼得叫出来声：“啊，啊啊——许嫣！你给我住手！”
　　她却没有停下，还在使劲捏，直到捏不动了才罢休，然后安抚似的轻轻揉了揉他的耳垂，才慢慢将手耷拉下来。
　　阮玉抱起她，将她放回椅子上靠着，出去找小二要了一壶蜂蜜水，等他再回来时，许嫣却不见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