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烟玉》半耳墨

15、烟笼春水，月笼西纱（三）

　　（三）
　　月笼西窗，阮玉在小屋里靠卧在床上，感慨到总算是能睡个安稳觉了。他端举着手臂，拨弄了一下玉珠，这珠子也并非洁白无瑕，上面有一个黑色的斑痕，他把它拨弄了过去，遮挡了起来。他瞟见窗外闪过一道亮光，缓缓起身，那道光在窗外来回晃悠，他打开门，光还在窗户那忽暗忽明地闪烁，他吹了声口哨，那道光好似收到指令一般，飞到了门前，它忽闪着翅膀一溜烟地进了门。阮玉伸出手，它便飘飘荡荡地没了光亮到了阮玉手中，是一封信。阮玉打开信，一个人影立马显现在他面前的信纸上方，模糊闪现了几下，又完整地出现，“你你你，这这是在哪儿、儿、儿、儿——”那人忽地定住了，一直发出同一个尾音，眼睛闭着，嘴巴张着，面目扭曲，没一会恢复正常人形，语速极快，生怕又卡住了：“你哪呢？还回不回来了？人都找你呢！”
　　“师傅那你先帮我请个假，说我家里事还没忙完呢！”
　　“哎哟，师傅那好说，那食堂咋办呀？”
　　“不是有人给做吗？”
　　“一开始咱可说好了，你每周得做一餐饭，那些师叔师伯才把食堂给咱做的。我现在快撑不下去了，你这快一个多月没出现了。”
　　“就这事？”
　　“也，也不是。”
　　“那赶紧的，说正事。”
　　“我那天去了一趟崇效堂，没见着你说的什么蓝羽，但是奇怪的是，我碰到二师叔也在那，我就躲了起来，也没看清他在干嘛，但是我再出去的时候在外面也没瞧见他。你说奇不奇怪？我就猜想，那是不是有别的路。后来我又去了一次，硬是没找着……”
　　“木禅？”阮玉开始回想过往，蓝羽应当就是在那取得啊，莫不是后来才被人放在那的？
　　“所以——你看你要不还是自己回来找吧，你那东西是个啥我也没见过，万一找漏了呢？”
　　“不急，我忙完自然回去。”
　　“那食堂……？”话音未落，那人影就变成了一条灰白的横线，忽闪了一下消失了。阮玉合上信，一个小火苗开始在一角燃烧，最后化作一缕青烟彻底没了，不留痕迹。
　　他闭上眼开始盘算，如今还是一世，也许一切都还太早了，要找到祸起的根源，还得在暗中先留心着，如果能避免那一场浩劫，该有多好。

　　赴天池前一夜，是嫣儿的生辰，也是她行入世之礼的日子，寻常入世也就是闭关两日足矣，将灵识封锁起来，丧失五感，如活死人一般，这样邪魔就以为你不存在这世上，自然不会侵蚀你的灵根，从而将灵力保存下来，进而达到修仙的目的。
　　那时候，他告诉嫣儿，等她一睁开眼，第一个见到的还是他。嫣儿却哭闹着说，万一骗人怎么办？万一醒来找不见他……他说不会的，不过两日，没什么可担心的。她说，那你答应我，等我醒了，我们一起去。他说，好。他握着她的手，很紧，却不敢用力，低着头，从始至终没有看她一眼。
　　从前，他对她说了很多谎，有的是甜的，有的是苦的，有些是怕她多心，有些是对她置气，她总是能一眼看穿，不哭不闹的，把糖存起来封好，把气撒回去和好。这次，却害她哭了，那，应该是信了吧。

　　他也曾下过决心抛下她，从一开始，他就对她讲了全部的真话。
　　那时他们在一起不过两年，他跑下山去一个月没有联系，起先许嫣没起疑，他平日就爱下山玩，可每次玩不了一周就会跑回来，回来就黏在许嫣身上，说哪也不去了。这次，她只想着许是出了什么事耽搁了吧，可时间一长，再多的理由也不够填补她的忧心了，她慌着四处寻找，问了好些人，差一点她就要偷跑下山去找他了。
　　他出现了。一封信。许嫣打开，还没来得及撒气埋怨，听到的头一句便是“分了吧”。
　　“你，怎么了？”当时许嫣还以为他在逗她玩儿呢，见他半晌都不说话，又问道：“你是故意整我呢？”
　　“没。出事了，这事对你影响不好，你别找我了。”
　　“什么事？你别吓人呀！”
　　“真不好！特别不好！我现在都不知道怎么办了。”
　　许嫣从未见过他这样慌乱，言语里竟是无奈。
　　“那你说吧，说出来我或许有办法呢。”
　　“没有的，没有了……我家被追杀了。”
　　“啊？你，是打不过吗？我们去找……”
　　“……被，被七苑追杀了。”
　　“这不可能，你编谎话也编个像样的啊！阮、玉！我告诉你，你要是不喜欢我了就直接说！这是哪门子瞎话呢！你说出去谁信？！”
　　“我，我，我说的是真的，姑奶奶，我爸魔化了。”
　　“……”许嫣倒吸了一口凉气，轻叹了一声，“呵，你接着编吧你就！”
　　“我在他的房里找到了禁书，而且还有……妖兽的血。”
　　“你怎么知道那是妖兽的血？你又没见过！”
　　“……我见过。那就是。许嫣，你听我说，这事影响太大了，知道的人还不多，也没发追击令，可现在我溜了，他们一定会到处找我，到时候整个苍洲就都知道了，你那个时候就知道我有没有骗你！”
　　后来，许嫣找到了他，那时候他已经几宿都没合过眼了，看见她的时候嘴角不自然的抽动了一下，他笑了。
　　再后来，……

　　好在，这苍洱河的水可比天池的暖多了。
　　要是早知道那晚的饭是替乔小唐做给许嫣这个丫头吃的，他才不会那么用心，恨不得让她吃一口就扭头走人，来这相什么亲！可若非知晓这机缘，他也不会早一世来到这里，见到他的嫣儿。
　　乔小唐本该是他过命的兄弟，谁成想这乔小唐竟然跑去提亲？他是又恼又恨，生怕一步错，步步错，实在憋不住了就跑到河边拿河里的鱼撒气，一怒之下电了一河里的鱼，那些鱼原本凶猛，又在河底活动，速度极快，但他这一电，虽不会殃及鱼的性命，却是让那些鱼都浮在浅水无法游动，不时地还被水面的电流触到弹跳起来，周围的人都没见过这河里的鱼，这一下疯了似的都去抓鱼，引以为奇珍。阮玉知道自己闯了祸，跑到许府门前看热闹，又忍不住心里痒痒，跟着乔小唐进了许府。他想着这一切，全非他步步谋划、精心算计，在他捡起梏铃的那一刻，他就后悔了。他盘算了那么多，却终究孤身沉没，原本在最后一刻，他这一步是留着求生的，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可他耗光了所有神识去交换这多一世的温存，如果终要赴死，但求生来相守、此爱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