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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归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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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清在门口看见的江朗,温和而疲倦。
其实江朗知道消息之后不是不难受,但他是成年人,在小孩子面前不能表现出伤感,而且以方清的倔犟劲,一旦给她一点希望,他几乎可以预见得到,那会是什么样的场面。
只有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才能放松下来,站在她的门口看看他一手带大得小孩。
这会不巧被方清撞见他站在门口,他提起唇角笑一下,轻声道:“我来找明天你穿的衣服,还没收拾好吧?”,月色映照在江朗俊秀的脸上,像是映照凡间的神。方清出神的想:不知道还能跟他说几天的话,也没准他早就想走了,他脸上没有一点不舍。她略有点冷漠的思索着。
于是她说:“不用麻烦,我自己找出来,你先睡觉吧。”
江朗眉头微微颦了一下,张了张嘴却没出生。他的眼神里除了心疼,还有一些方清看不懂的东西,复杂得让她觉得这个人熟悉却陌生。
可他没话说,偏又不走,直挺挺的站在那里。
方清等了一会,只好缩进被子里抬起下巴示意。
江朗这才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两个人各怀心事,却都一夜无梦。
“咚咚咚。”江朗在门口示意性的敲门。
没人应,这是经常的事。他也没在意,直接走了进去。
“方清,起床了。”他看到自己挑的碎花被子被蒙在枕头上,嘴角上扬,手唰的一下掀开被子。
定睛一看小孩,江朗的嘴角放下了,开始犯愁。
“擦一擦,你今天还要见人。”他递了一包纸过去,床上慢吞吞的伸出一只手来,抽了几张又缩回去,不一会传来擤鼻涕的声音。于是江朗又给方大小姐递了垃圾桶,大小姐把纸一扔,终于坐了起来。
她眼睛红肿,面色苍白,还带着黑眼圈,像个迷路的游魂,显然半夜没睡。但方清身体底子好,缓了一会清醒过来,快步一跃就下了床。
浴室里传来水声,江朗任劳任怨的给方大小姐叠起了被子。他随手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叮咚一声,江朗打开一看,整个人都精神起来。
‘【中国农业银行】方清于11月07日5:06向您尾号9467账户完成转存交易人民币18000.00。’
方清没有在公司挂职,江朗作为她的私人助理,工资和奖金从前由方总支付,在方清十二岁获得一定的财务自由后,改为由她直接转账,工资也从最初的一万涨到了现在的一万八。
要说方清本人,实在是个不普通的小孩,更何况在她爷爷出事前几个月,刚刚拿到大学的保送通知。当时老爷子高兴的请了一圈人吃饭,又把老家的三进院子当天过户给方清。
谁知物是人非,几个月前还生龙活虎的老爷子,一场心梗没了,真可谓生死无常。
“方清,收拾好了吗?”江大秘书声音里带着稳重,为了今天的葬礼,他特意穿了一身黑西装。
方清从浴室里出来,还是一声不吭。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毛衣,下面也是白色的毛衣裙,配上她像纸一样的脸色,说是一张画也不为过。江朗心里一沉,祖孙两人的感情好他一直知道,但是没想到平常方清看着只是沉静,现在被哀伤渲染成了死气沉沉。
他摸着她的后脑勺,“你要学会坚强,人生这么长,谁都不能陪着你走完,你的爷爷不能,你的父母也不能,我也不能。”
以方清的年纪,还领会不到人生路只有自己能走完的哲理,但她颇有些糊弄江朗的方法,不理解也不去跟他争论,且她一向是一觉过后就像是失忆了一样,昨天一晚上偷偷要死要活的心情风流云散。这会在他怀里平静地点了点头,道:“昨天的事我先记下了,等葬礼结束了我们面谈。”
“可以。”江朗把她从怀里捞出来,眼睛一错也不错地看着她那张像花骨朵一样美好,也像花骨朵一样稚嫩的脸,“但我希望你保重自己。”
方清对上他的目光,心里没来由的一颤,那是一双蕴含着些痛楚的眼睛,看过来的时候,叫人心里一紧。
她很少见过江朗这样的神色,在方清面前,江朗一直是温和从容地,有时候甚至有点吊儿郎当的。
她想起了昨天晚上的江朗,也是这个样子。
今天日子特殊,是老爷子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的最后一天,仪式繁多,宾客如云。江朗带着方清走下楼,早餐已经做好放在厨房里,江朗端出来时还是热的,两人匆匆吃完,就上了车。
一路披星戴月的走进大院,堂兄表姐等人都已到场开始穿戴。方清站在一边,看着爸爸指挥人搬东西,二叔引导宾客,姑姑带人把一应物品摆放到位。她走到哪里想帮忙,都会被控场的秘书们微笑着带去休息。
方清:“······”
其实是现在不是适合结交的时机,方清太小,也还不到能主领事务的年纪。
就算是她爸爸方建睿,十四岁时还只是天天打架闯祸,声势浩大的常常令等着方家赔付医药费的人在他家门口排起队。她的二叔和姑姑十来岁时更是猫嫌狗不待见。方清确实是聪慧——但是大人们还不认为她能独当一面。
能干如她表姐堂哥们,在到处都是秘书的情况下也插不上手,只在一边闲坐。
江朗低声对方清说:“你可以去灵堂里再看看爷爷,去点柱香。”
方清依言走进了灵堂。
她看着照片,那是方爷爷五十岁时照的,精神健硕,脸上还带着匪气。确实是挺好看的,但方清只是觉得有点陌生。她印象中的爷爷已经有点苍老,说话温吞水一样,又常喜欢和稀泥,各打五十大板,只有对着小孩辈说话时还能显出几分年轻时的拐和倔。
方清最后烧了几张纸,心里却什么也没想。她心里一点迷茫没来得及翻上来,一低头看到爷爷的骨灰盒上落了灰尘,便拿手凑上去沿着四边抹净。木头温润扎实,她拿起来颠了颠,挺沉,终于放下半颗心来。
江朗就这么看着她动作,除了递了几张纸,旁的一句话不说。这是小孩和她爷爷在一起最后的时光,他想给他们一些独处的空间。
天光破晓,雄鸡啼鸣。
人群黑压压的一片,从灵堂排到大院门口。他们心思各异的站在这里,依次行礼。
辞灵。
这些人像黑鸦一样聚拢,又黑鸦一样散开了,他们离开这里,说着话寒暄着各奔东西。只余下方家的内外亲戚,各自开着车,他们组成了一条长龙,共同奔赴殡仪馆,这是只属于亲人的最后的一条路。
方清的爸爸上了灵车,方清就和妈妈在一起。老何开车,江朗随行。
方清只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爷爷静静的躺在那里,好像还会随时做起来和她说话,拉着她的手问她成绩。再一晃眼,又看他只是个死物,身上盖着旗帜,沉甸甸的躺在正中间。
台上的人在念悼词,“方国栋生前任农校校长,育德树人,德才兼备——”
心里突然一阵不舍,方清不敢再听,这就算盖棺定论了吗?人的一生就这样结束了吗?她只睁大眼看着她的爷爷,那个拐老头。
方清像是个提线木偶,被人操纵着走完了过场,像是梦一样。
方清回去的路上就开始发烧,刚开始是江朗发现方清有点粘人。平常她也跟江朗寸步不离,但是从上车后她一直贴在江朗身上,伸手一摸方清额头,才惊觉她是发烧了。
“张琳姐,方清发烧了,我送她去医院。”江朗语调里带了急切。
“我下车,一会还要招待客人。老何你开车,江朗你带方清去医院,她的证件你都带了?我把她交给你了。”张琳拿出手机给方建睿打电话,前面有一辆车靠边停下来,张琳开门下车,她回头最后摸了摸方清的脸,“方清,照顾好你自己。”
江朗把方清抱在自己腿上,在她的背上轻轻安抚。从前张琳是自己亲近的爷爷身边的秘书,每次在爷爷办公室见到他,都会笑着给方清取出特意准备的甜品。方清其实对张琳的选择并不惊讶,人走茶凉古之真理。但人在病中时一向脆弱,方清掐了下自己的大拇指,咽了一下口水。
江朗小心翼翼地揽着方清走进医院,挂号吊水一手包办,比平时还再紧张三分。
“江朗,我头好疼。”方清用一只手揉着太阳穴,江朗把她的手拿下来,换上自己的手搭在她头上,他用的力道舒适轻缓,方清躺在床上长久的看着江朗的眼睛。在这样安全的环境下,方清没一会就睡着了,她睡得很放松。江朗把被子掖好,坐在床的旁边,怜爱的注视着自己的小姑娘。
他抬头看看吊瓶,时间还早,就从包里拿出电脑开始写报告。今年江朗已经大四,凭借着优异的成绩保研成功,但是毕业论文才刚开始准备,他实际上事务繁忙。
三年前,刚上大学的江朗信心满满的参加了清晖集团的实习面试,结果面到最后居然是总裁过来,当场问他愿不愿意带孩子。江朗本不是很乐意,可方总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开出了一万的高价,并说明有专业团队负责小孩的日常授课,江朗只需要课余时间陪玩。江朗心一动,上了贼船,到现在也没能下来。
吊瓶里的液体滴完了,护士过来拔针时,方清醒了过来。
“走吧,回去。”揉了揉眼,方清还是有点困倦。
江朗边走边给老何打电话,两人走到门口时,正好赶上。
这一路,方清安安分分的,江朗都有点不习惯。
果然,皎洁的月光下,别墅里突然传出一阵嘹亮的歌声,“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江朗循着声音走了过去,望见方清的脸,她只穿着睡衣晃悠,像个游魂,两眼低垂地听歌。
这时,突然有一阵风刮过她脸侧,江朗蓦地回过神来,原来是他开门时候带起的风在她脸上轻轻扫过。江朗心头一振,不知道这小孩又在搞什么鬼。
“我爷爷最喜欢定风波。”方清正听的入神,忽然被江朗推门进来,活生生地吓了一跳,只好解释。她又从手边的抽屉里摸出一卷卷轴细细展开,正是定风波。江朗上前细看,字迹潇洒,笔力遒劲,是老爷子写的,落款是六年前。
那时方清偶然间读了定风波,同爷爷一说,祖孙俩一拍即合,臭味相投。爷爷就把这卷之前写的定风波找出来,赠给了方清,从此这定风波就一直被妥善收藏在方清的书房里。
“不要多想了,你爷爷也不希望你一直伤神。”江朗帮着把定风波卷好,放了回去,方清一笑,“不是,我只是——”为他送行,方清冲江朗挥了挥手,示意无碍,但江朗回了一趟卧室,把自己的电脑搬过来陪了她整整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