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世界之巅》乐梦

1、碎玻璃里的银河

　　2005年，暮色像一块巨大的灰布，严严实实地罩住了城中村。狭窄的巷道弥漫着饭菜的香气，还有摩托车的尾气味儿。江朗拖着灌了铅似的腿，拐进自家那逼仄的小院，肩膀上搭着的毛巾黑一块白一块，散发着汗酸味。

　　“清清，我回来啦！”江朗推开门，屋内的灯泡晃来晃去，像是随时都会掉下来。方清从一摞旧书里探出脑袋，眼睛亮得像藏着星星：“哥，你可算回来了！今天望远镜的小齿轮坏了，我用圆珠笔修好了，又能看星星啦！”她一边说着，一边兴奋地把那架破旧的望远镜举到江朗眼前，像个振翅的小鸟。

　　江朗嘴角溢出一抹笑，把手里装着馒头的皱巴塑料袋搁在桌上，“先别忙活了，瞅瞅我买啥了。”方清凑近一瞧，看到馒头，笑容瞬间僵住，随即眼眶泛红：“哥，你又……”江朗抬手揉乱她的头发，“馒头顶饿，省下来的钱给你买了这个。”说着，从身后变戏法似的掏出一本《天体物理入门》。方清猛地跳起来，双手紧紧抱住书，声音都带着哭腔：“哥，你怎么知道……”江朗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你上次在书店看了好久，我就记下了。”看着方清满心欢喜的模样，江朗心里满是温暖，只觉得再苦再累都值了。

　　这时，窗外传来隔壁大排档的喧闹声。猜拳的吆喝、酒瓶碰撞的脆响，还有炒菜时锅铲与铁锅摩擦的刺耳声，交织成一首嘈杂的市井交响曲。方清像是被什么击中，突然拉住江朗的胳膊就往外跑：“哥，快去天台！”两人沿着摇摇晃晃、吱呀作响的楼梯，爬上了铁皮屋顶。

　　夜晚的天空被城中的灯光染得浑浊，星星微弱得像快要熄灭的烛火。方清麻溜地架起望远镜，眼睛贴在目镜上，嘴里嘟囔着：“怎么又被霓虹灯挡住了……”她皱着眉头，双手不停地调整着望远镜的角度，跟霓虹灯较上了劲。江朗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满是纵容和关怀。

　　“哥，你看！”方清突然兴奋起来，“虽然没看到月亮，可我好像看见一颗人造卫星！”江朗连忙凑过去，眼睛贴在目镜上，其实啥也没看清，但还是笑着应和：“真的吗？那可太牛了！”方清在作业本上飞速地画着，边画边说：“这些光斑，像不像以后玉兔号会留下的轨迹？”江朗看着她笔下歪歪扭扭的线条，用力地点点头：“像，肯定像。”

　　“哥，我们的玉兔号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到月球？现在连人都还没上太空，就已经制定了探月计划，想起来都不可思议。”方清的眼睛里除了兴奋，还有罕见的迷茫。中国在这方面落后的太远了，世界上的先进国家又纷纷拒绝和中国的合作。方清站在这个满目疮痍的贫穷的国家，对这个国家的未来既好奇又有些恐惧，来源于孤立无援的恐惧。“我们的国家从一穷二白走到今天，就能继续走下去。”江朗的声音有一丝疲倦，却很坚定的轻声说。他看向这个一手带大的孩子，这个孩子聪慧，敏感，却坚韧，也充满了希望。

　　忽然，一阵狂风呼啸而过，屋顶的铁皮被吹得“哐哐”作响。方清下意识地紧紧护住望远镜，像是在守护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江朗赶忙起身，弓着腰在屋顶查看有没有松动的地方。风带来了油烟和些许轻微的肉味，两人齐齐咽了一口口水，对视一眼又飞速分开。江朗盯着对面人家的烟囱，看着烟囱里的炊烟扩散出来，心里荒谬的有点想钻进去。方清看着下面烧烤摊冒出来的火，那火苗忽明忽暗，偶然一霎那又扩大的能吞没面前的人。这火像是火箭发射的尾焰，映照在方清清澈的眼睛里，她小小的眉间也因为这团火舒展开来。

　　这时，楼下传来邻居大妈扯着嗓子的喊声：“你们俩孩子，这么晚还在上面干啥呢？小心点啊！”江朗回过神来笑着回应：“知道啦，大妈！我们马上就下去。”

　　江朗拿出他的馒头，端着一碟咸菜走到院子里，就着菜香猛咬了几口。方清快步进屋，端出了所剩无几的口粮坐在江朗旁边。她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哥哥江朗，他是很俊秀的，但是现在脸色苍白，气色并不好，一头头发被他自己随意剪了几下，凌乱的蓬松着，活像课本里的爱因斯坦。穿着也很随意，实在对不起爹娘生的好皮囊。

　　方清打开书快速翻看了起来。江朗没理会她，只时不时的递过去夹了菜的馒头让她咬两口。他坐在一旁，仔细整理着明天去电子市场要用的东西。他在心里默默盘算着，物理竞赛的奖金加上这几天打工挣的钱，应该够买个二手示波器了。一想到方清看到示波器时惊喜的模样，江朗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哥，你说咱明天在电子市场能碰到好货不？”方清突然抬起头问道。江朗抬起头，目光坚定：“肯定能，咱多磨磨嘴皮子砍砍价，准能买到又便宜又好用的。”方清握紧拳头，眼里闪着光：“嗯！我信哥！”

　　夜深了，城中村的喧嚣渐渐平息。江朗和方清躺在床上，各自想着心事。乌云笼罩了月光，忽而，落雨砸在铁皮屋顶上发出噼啪的声音。方清正睡意朦胧，突然觉得一阵微风，随风落下的还有细碎的雨水。江朗已坐了起来，正下床。方清把习题集顶在脸上，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书上说太空没有雨，真好。”她轻声说道，语气中充满了对太空的向往。江朗收拾脸盆的手顿了一下，他的心中也充满了对那个遥远世界的憧憬，但他没发一言，只是默默的放好脸盆。

　　伴随着细密的水声远去，日升月落，公鸡报晓，沉寂一夜的城中村再次复苏。

　　清晨的阳光，透过斑驳的窗户，洒在江朗和方清的脸上。方清像一只欢快的小鸟，早早地就从床上蹦了起来。她快速地洗漱完毕，穿上那件洗的发白但却干净整洁的衣服，站在镜子前左看右看，眼神里满是期待。

　　江朗也早早地起了床，他把整理好的工具装进一个破旧的背包里，又仔细检查了一遍钱包里的钱。他深知每一分钱都来之不易，要花在刀刃上。“清清，准备好了吗？咱出发去电子市场！”江朗喊道。“好嘞，哥！”方清一边回应着，一边拿起那本《天体物理入门》，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里。对她来说，这本书就像是开启梦想之门的钥匙，无论走到哪里都要带在身边。

　　两人走出家门，清晨的城中村已经渐渐热闹起来。街边的早餐摊飘来阵阵香气，油条在油锅里翻滚着，散发出诱人的香味；豆浆冒着热气，老板娘热情地招呼着过往的行人。江朗给方清买了两根油条和一杯豆浆。方清把油条递到江朗嘴边：“哥，你也吃点。”江朗笑着摇摇头：“哥不饿，你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去电子市场挑示波器。”方清知道哥哥是舍不得吃，抿了抿嘴巴，只是继续递到江朗嘴边。江朗笑着咬了一口，然后摇头拒绝。“我们的钱够买一个二手示波器了。”方清闻言惊喜的猛一抬头，“今天去选一个。”方朗轻松的说道。方清三下五除二咽下嘴里的食物，急急拉扯着江朗起身。

　　他们沿着狭窄的街道走着，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开门营业。有卖日用品的杂货店，里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生活用品；有卖五金配件的小店，门口堆满了螺丝、螺母等小零件。江朗和方清穿梭在人群中，向着电子市场的方向走去。一路上，方清叽叽喳喳地说着自己对示波器的期待，她想象着用示波器探索物理世界的奇妙景象，眼中满是憧憬。

　　终于，他们来到了电子市场。市场里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各种电子产品琳琅满目，让人目不暇接。摊位上摆放着五颜六色的电子元件，有闪闪发光的二极管，有小巧玲珑的电阻，还有各种各样的电路板。

　　江朗和方清在市场里一家一家地逛着，仔细寻找着合适的二手示波器。江朗和摊主们讨价还价，他使出浑身解数，试图用最实惠的价格买到最好的示波器。“老板，你这示波器看着有点旧啊，能不能便宜点？”江朗诚恳地问道。摊主是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他笑着说：“小伙子，我这已经是最低价了，这示波器性能可好了，你看这显示屏，多清晰。”

　　方清在一旁认真地看着示波器，她仔细观察着示波器的外观，看看有没有损坏的地方，那认真的模样让摊主都不禁夸赞：“这小姑娘真厉害，小小年纪对这玩意儿还挺懂。”

　　逛了大半天，他们终于找到了一家摊位，那里有一台看起来还不错的二手示波器。江朗和摊主经过一番激烈的讨价还价，最终以一个还算满意的价格成交。方清兴奋而无声地咧开嘴，她小心翼翼地接过示波器，仿佛捧着一件稀世珍宝。“哥，太棒了！我们终于买到示波器啦！”方清激动地说。江朗看着妹妹开心的样子，心里也充满了成就感。

　　回到家后，方清迫不及待地把示波器摆在桌子上，开始仔细研究起来。她按照说明书上的步骤，一步一步地操作着示波器。江朗在一旁耐心地帮忙，他虽然对物理知识了解得没有方清多，但他愿意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支持妹妹。

　　随着示波器屏幕上出现与方清印象中一模一样的波形，她的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她拿起笔，在本子上认真地记录着数据，分析着波形的特点。这一刻，她仿佛置身于一个属于自己的科学世界，所有的烦恼和疲惫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