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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霍沉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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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沉璧是春天的时候来接他的。
日近黄昏,茫茫无际的黄沙被大漠上惯见的旋风卷起老高,无数道砂石涌起的褶皱随风口的方向伸展开来,一直到远方太阳落下的地平线。
天地两色间,谢雪邀立于漠北城门口,他一身黑灰色的短衣,外头套了一件破烂布衫,衣服连着衣襟袖口都沾上了一层厚厚的黄土,口鼻上裹挟着的布巾还簌簌的能抖落出沙砾来,裸露在外皮肤呈现一种病态的暗黄,头发枯槁如木,连着身形都比寻常人消瘦不少。
他拉下布巾,捏了捏自己的骨节嶙峋的手,深吸了一口气,强打起几分精力。
见了来者,忙上来跪伏请安,谄媚笑道:“前几日就得了官差的信,说是绪京有大人物来访,奴在此等候许久,恭迎大人远道而来。”
他跪的扎实,身子埋的极低,显得很是卑微诚恳。
来者一共两人。
马蹄疾停荡起阵阵沙尘,领头的那个身着北疆常见的尉官服饰,他伸手一把揪下口巾,露出一张悍壮凶狠的脸来,面上一道狰狞疤痕,从额上斜斜贯穿直至脖颈,瞥了谢雪邀一眼,转身对身后一人恭谨道:“大人,这就是漠北城了。”
尉官拜见的那人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眉骨生的很高,下头一双深邃墨黑的眼睛隐约透出一股肃杀之气,执着马鞭端端正正的骑在马上。
许是漠北燥热干旱,那男人小麦色的肌肤微微渗出一丝丝红来。
谢雪邀十分有眼力见,连忙跪爬到那位黑衣男人的马下,手脚蜷起四平八稳的充当马凳。
低着声音讨好道:“奴伺候大人下马。”
那人却分毫未动,谢雪邀有些犹豫的抬头看去,却见那男人依旧波澜不动,长发高高束起在颅顶,垂下来几缕碎发遮额,明明生的高大,却见几分少年气。
他直直的看着谢雪邀,眼睫轻抖,抿唇皱眉,张口欲言又至。
谢雪邀以为他没有听清,于是又重复了一遍:“请大人下马。”
那男人还是不动,谢雪邀不晓得自己哪里冒犯失礼,束着手脚,脸上露出焦急惊恐的表情来,不知如何是好。
疑惑问道:“大人?”
那尉官见马上大人迟迟不动,以为是他伺候的惹人不喜,于是狠狠瞪了谢雪邀一眼,抬起甲胄下的腿竭力朝谢雪邀踹了上去,厉声呵斥:“没用的东西!”
北疆人带着原始的野蛮习性和剽悍民风,周围人爱好勇斗狠,奉行武力至上,强者为尊,谢雪邀一个只会拿笔杆子写酸诗文章的世家公子,又是被下旨充作了奴隶的身份,自然不能得到善待。
他早就习惯了。
谢雪邀软趴趴的被踹至一侧,压着声音轻咳了几声,待稍稍缓好,立刻趴伏陪笑道:“奴错了,大人莫气。”
软了骨头跟长在地上的一般。
“你打他干甚么!”却见马上那黑衣男人双瞳狠狠一缩,朝着尉官怒极开口。
尉官不明所以,恭敬请罪。
谢雪邀见势不对,忙道:“是奴才伺候不周。”
又乖顺的俯到马前,恭迎下马。
生怕惹了这位大人不快。
“你且起来,我不要你伺候。”男人颤声开口,声线低沉沙哑,凝涩的一字一句的从喉咙里憋出来的一般。
谢雪邀摸不着头脑,但是多年习惯让他学会不去质疑任何对他的命令。
他佝偻着身子站起来,站在一侧,身量脊背微微弯下,安静的盯着地面黄沙。
男人踏着马镫而下,走到他身前,谢雪邀陪笑道:“大人有何吩咐?”
男人细语轻声:“你快抬头看我呀?”
谢雪邀犹豫抬头,蓦然对上了男人压抑汹涌的眼眸。
面前的男人有凌厉刀刻似的锋利轮廓,一举一动皆是说不出的沉稳果断。
谢雪邀搜寻着自己不太清明的脑袋,少年时期早已模糊的记忆浮上心头,突然发觉男人的五官若是和那个懦弱温吞的三皇子的脸糅合重叠,竟有八成的相似,想到这处,谢雪邀身形一滞,一时间又惊又惧,不自觉地后退了几步。
他不受控制的喃喃出声:“霍沉璧。”
突然想到此言冒犯,谢雪邀一下子把自己的双膝钉到了地下,左右开弓狠狠扇了自己几个嘴巴子:“奴直呼殿下名讳,奴知罪,请殿下严惩。”
霍沉璧微怔,有些僵硬的看着匍匐在地的谢雪邀,抿唇道:“你且起来吧。”
“奴不敢。”
霍沉璧看着畏缩的谢雪邀,心中升起一阵不全之虞,语气不耐:“你难不成一直跪着我,这副摸样,只叫人看了笑话!”
谢雪邀闻言,抬起眸子看了看霍沉璧,离他不过几步路的距离,却瞧着面目模糊。
“奴知道错了。”他脸颊上浮现几道红痕来,显得很是狼狈。
霍沉璧一把拉住了谢雪邀的手臂,用手扶住他的腰肢,托着他上了霍沉璧方才骑得那匹威风赫赫的大马。
霍沉璧跨坐在他的身后,手里攥着缰绳,脸庞挨着谢雪邀的发丝,朗声道:“驾!”
快马疾驰,谢雪邀可以感受到他口齿之间温热气息荡漾在自己的耳侧。
骤然见到以前的旧识,特别是这位旧识还曾经和他是那种关系,他实在有些不适应,不免的连四肢都僵硬冰凉起来。
“太快了吗?”霍沉璧问。
一边问,一边停下来疾奔。
谢雪邀轻声说:“正事要紧,奴身份低贱,不足为要。”
霍沉璧听的头皮发麻:“你以后不要如此自称了,此去徐州我已向陛下讨了恩典赦免你的军奴身份。”他顿了顿:“我已经将都护府里的契书烧了,官府文册也都归了案......”
谢雪邀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激动些:“殿下大恩大德,奴没齿难忘!”
“你不要老是这样子气我......”
“奴是真心的!”
只听霍沉璧顿了顿,又道:“应该是有人告诉过你了,你表叔谢青衡当年不满谢丞相的案子,拥兵自立和突厥人勾结在一起,如今成了气候,陛下希望你此去能够助我萧梁军队剿平祸乱。”
谢雪邀勾了勾唇,他早就知晓自己突然被赦免,必定是身上还有什么可以利用的价值,当年能活着无非是因为谢家脉络庞大,思忖着留个嫡子牵制其中势力罢了、
这几年谢家藏着的暗桩被一根根地拔出,此去若是真的顺了朝廷的意思,莫不是只能落个狡兔死走狗烹的后果,没了最后的利用价值,狗皇帝还能真的放过他这谢家余孽?
谢雪邀“奴......我尽当全力而为。”
“陛下这么吩咐,你就不想想其中的利害关系么......”霍沉璧陡然如此说道。
谢雪邀疑心他是在试探,于是开口:“这几年我在北疆思过忏悔,如今承蒙隆恩被起复再用,皇上于我实在是恩同再造,谢青衡虽我族人,但我绝不会因私废法,望殿下明察。”
霍沉璧沉默片刻,道:“你真的这么想吗?”
“千真万确,句句属实,恨不得粉身碎骨以图报之!”
谢雪邀眸光面无表情,眸光沉沉,只幽冷的看着远方落日余晖。